一、不愛海鮮愛煎餅

麵對滿桌的美味佳肴,新任江寧知府劉墉連眼皮都不抬。他往正位上一坐,向親隨張成招招手:“這公款的吃喝,怕是無福消受,還是把咱山東的煎餅卷臭豆腐拿來,騎了一天的驢,老爺我還真是有點餓了呢!”

春宵一刻值千金,孫樸方跟新娶的第四房姨太太折騰了一宿,雞啼時才酣然入夢,正睡得香甜,忽然,門口傳來急驟的敲門聲。

“老爺,老爺……”

孫樸方被驚醒,聽出是貼身小廝的聲音,氣得大罵道:

“大清早的嚎什麽喪,有事兒明天再說。”

小廝卻沒走開,小心翼翼的聲音答道:

“老爺,巡撫衙門來人哩,說是高大人要老爺去一趟,有要緊的公事。”

“高大人!”

孫樸方不吱聲了,推開四姨太,慌忙坐起身來穿衣服。四姨太也被驚醒了,光著身子爬起來,抱住男人的腰,嗲聲嗲氣地叫道:

“再睡一會兒麽,我還要……”

“姑奶奶,不行。高大人大清早派人來,一定有要緊的事兒。”孫樸方陪著笑臉,沒停止穿衣。

四姨太粉臉羞惱,叱罵道:

“高名樓是你爹?你連我也不要了嗎?”

孫樸方不惱不怒,反而嘻笑道:

“你說得不錯,高大人比我爹還親呢,沒有他,我能混到江蘇刑道的位子上嗎?寶貝,別生氣,回頭我一定喂飽你。”說著,在她粉臉上親了一口,匆忙下床而去。

江蘇巡撫衙門的官邸裏,庭院深深,假山岩石峻立,清泉叮咚,高大的門牆影壁後麵曲徑通幽。濃蔭如蓋的翠竹旁邊,亭台樓閣,抱廈回廊。江蘇巡撫高名樓沒有像往日那樣聚精會神地打太極拳,而是麵帶愁容地在廊前踱來踱去。書辦陳力惶恐不安地站在旁邊。

往日的清晨,這裏的空氣最清新。此時卻是那麽沉悶,令人透不過氣來。

忽然,掛在廊上的一隻紅嘴鸚鵡呼叫道:

“有客來!有客來!”

江蘇刑道孫樸方冠帶整齊,疾步走近高名樓,恭恭敬敬地施禮道:

“卑職給大人請安,不知撫台大人急喚卑職有何吩咐?”

高撫台手撚胡須,依然是一語不發。孫樸方吃了一驚,撫台大人既沒有讓他免禮起身,更沒有像往日那樣溫顏嘉語地賜座。莫非出了什麽大事情?他憋得一身汗,又不敢再問,隻好用袖子不住地擦拭額上的汗珠。

高撫台沉吟半晌,終於籲了一口氣,開言道:

“這幾年我忙於朝貢,疏於治理,使得本省不甚安定。我固然難辭其咎。可是,根本的原因還是吏治。省裏這些府縣官員簡直昏庸得一塌糊塗!一塌糊塗!”

孫刑道一聽,更加驚奇。撫台忽出此言,究是何意?不過,看來事情與自己沒有多大的關係,他舒緩一下緊張的神經,試探著陪笑說:

“大人不必自責。也不宜求之過急,管之過嚴,有些府縣政績還不錯。有的還卓有政務!”

撫台冷笑道:

“那些政績,政聲還不是他們自己吹出來的。這種雕蟲小技還能騙過本撫台?我不指望他們能做出什麽政績來,隻要他們能遮住大麵,別捅出什麽漏子,本撫台就阿彌陀佛了,本來,此事該由藩台具體來管。可是本撫台乃一省之長,難辭其咎啊!你瞧,跟前的上元縣,就給我捅了漏子。清風店血案鬧得滿城風雨,婦孺皆知,這個草包縣令能斷什麽案,此事傳揚開來,豈不影響一省的政聲。”

孫刑道聽到這裏,似乎明白了一半,媚笑問道:

“撫台大人之意是……”

“立即將此案糾正過來,平息輿論,挽回影響。”

“可是,前任知府王元正已經……新任知府還沒有到任,如何行使政氣?”

高撫台麵色緩和,在身旁的竹椅上坐下,說:

“樸方,起來吧,坐下說話。”

孫刑道擦擦酸痛的膝蓋,起身在撫台的下首坐了,受寵若驚地說:

“大人有何吩咐,卑職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高撫台自顧說道:

“吏部已行文到省,新任知府不日即到江寧走馬上任,你可知他是誰?”

孫樸方挺直身子,不安地答道:

“卑職不知,請撫台大人明告。”

“他就是老太後的幹兒子,當今皇上的禦弟劉墉!”

“就是那個人稱‘鐵脖子’的劉羅鍋?”孫樸方聳然動容。

“正是他。”高撫台點點頭,“萬歲這次禦筆欽點,把他從安徽學政提升到江寧知府任上,而且特別恩準他可以越過本省先憲及朝中六部直接奏事當今。這樣的主兒,就是本撫台也要讓他三分。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若過問了清風店血案,等於把一個現成的把柄抓在手裏,由此打開豁口,把咱們一省的葫蘆、茄子摸個清楚。此時正是皇上整飭吏治的風口,他若奏本上去,咱們一省的官員正撞上刀口,後果可想而知……”

孫刑道一陣戰栗,惶恐不安地說:

“大人,這如何是好?”

高撫台沉著地說:

“我召你來,就是要你趕在劉墉到任之前接手清風店血案,迅速破案,法辦真凶,平息沸沸揚揚的輿論,不使初到江寧的劉墉嗅到什麽。此外,我會命各縣迅速清理積案,該遮掩的遮掩,該處理的處理,並敕令他們要檢點行為,別讓人家抓住把柄,這件事就交給陳書辦去辦。”

陳書辦認真聆聽,連連躬身點頭,答道:

“大人放心,小人一定曉諭各縣遵命而行。”

高名樓還是不放心,特別交待說:

“你還要告誡我那個世侄徐五,讓他以後不要再胡作非為。他要是不聽,惹出麻煩來,老夫也救不了他。”

“是,大人。”

孫樸方正要奉命告退,忽然又想起一事,問道:

“不知新任知府何日到任,大人是否安排迎接事宜?”

高名樓冷笑道:

“按行程劉墉該到江寧了。不過,本撫畢竟是一省之長,劉墉不過是一任知府,再大的水也漫不過橋去。本撫及省上的官員斷不可迎接他。要迎接就讓知府的屬吏去接官亭等候吧。眼下關鍵是遮蓋咱們省裏的問題,不是巴結他的時候。”

孫樸方附和著說:

“是啊,也不能讓劉羅鍋把咱們江蘇小瞧了去。”

“劉墉是皇上的紅人,在江寧任上呆不長,江蘇還是本撫台的天下。”高名樓自信地笑了。

陽春三月,金陵城外繁花似錦,春光明媚,離城三裏地的官道旁,聳立著一座八角涼亭,紅柱綠瓦,雕梁畫棟,正麵匾額上書寫著“接官亭”三個大字。亭下十多名身穿官服的人一個個引頸遙望前方,議論紛紛。

“這位劉大人真是少見!邸報下來半個多月了,怎麽還不到任!”

“是啊,從安徽省府到此不過幾天的路程,何以半月未到呢?”

“咱們江寧知府可是肥缺,若是別人早該飛過來了。”

涼亭裏的官員們著急,亭外的差役們更是著急,江寧府捕快趙武、朱文等一班人不但天天在此等候,還要每天帶著茶水、果品侍候那些當官的,早已不耐煩了。此時,他們一個個伸長脖子向官道上張望著。

官道上倒是行人不斷,隻是沒有劉大人儀仗的蹤影。

太陽快落山了,眾人知道今天沒指望了,便準備起身回城,明天再來。

這時,官道上緩緩馳來兩頭毛驢,驢後還跟著一個人。眾人正收拾東西,誰也沒在意。那兩驢竟下了官道,向接官亭馳來。捕快朱文一見,提著水火棍怒喝道:

“呔,騎驢的瞎眼了。這是接官亭!再往前走,小心把驢腿打折了。”

不料,走在前麵的騎驢人哈哈一笑,說道:

“我就是奔接官亭而來的!”

朱文一怔,仔細打量來人,前邊這位,四五十歲模樣,瘦幹巴幾的,雖然穿著長衫,卻是一身的寒酸相,至多是個小行商。後邊的那位,倒是年輕,卻是一身仆從打扮,低眉順眼,一看就知道是做奴才的。最後那位步行者顯然是個趕腳的,臉上布滿灰塵,被汗水一衝,橫一道,豎一道,像個唱花臉的,朱文大怒:

“大膽刁民,竟敢來接官亭胡鬧,不怕吃板子嗎!”

他話音未落,後麵騎驢的年輕人趕到前麵問道:

“你們在此接迎的是哪位官人?”

“是從安徽調來的新任江寧知府劉大人。”

“你們看,這位就是劉大人。”

“胡說!”朱文舉起水火棍要打人,罵道,“劉大人乃是朝廷命官,一定是八麵威風,哪有騎驢上任的?你們敢冒充朝廷官員,不是找打嗎?”

這時,趙武等人也圍了上來。畢竟是捕頭,趙武比朱文穩重一點兒,聽對方出語不凡,便仔仔細細地圍著兩人看了一遍,見那位四十多歲的主子後背隆起,正是羅鍋。頓時嚇了一跳,慌忙攔住朱文,上前陪罪說:

“得罪了,請問尊駕果真是劉大人?”

“那還有假,張成,取皇上聖旨來。”

劉墉微微一笑。張成在驢背上的行囊裏取出乾隆帝欽點劉墉為江寧知府諭旨,當眾展示。

“大人恕罪,小人有眼不識泰山。”

趙武、朱文等差役一見當今皇上的聖旨,嚇得跪倒一片,磕頭謝罪。

有人向涼亭裏大喊:

“諸位大人,真的是劉大人來了,快過來接迎吧!”

眾官員早已注意到來人,聞聽之後,呼啦啦全都迎上前去,跪在道旁:

“不知大人駕到,卑職迎接來遲,望大人恕罪。”

劉墉翻身下驢,連聲說:

“不必多禮,列位請起。”

一名官員大聲喊道:

“請知府大人上轎!”

一座四人抬的綠呢子大轎停在劉墉麵前。劉墉上轎,轎夫們剛要起身,新任知府卻挑開轎簾說:

“張成,別忘了給趕腳的驢錢。”

張成早已下驢,正被眾差役恭維著,聽見老爺的話,慌忙答應著:

“放心吧,老爺。咱少不了他的錢。”

可是等他回頭一瞧,哪兒還有趕腳人的影子。原來,那趕腳的一聽說客人是新任的知府大人,隻好自認倒黴,哪兒還敢要驢錢,趁他們說話的功夫,牽著兩頭驢走了。

張成可著急了:“我還沒給人家錢呢。”往官道上一看,趕腳人沒走多遠,他抬腿要追,被朱文勸阻說:

“上差何苦呢,您就是追上他,他也不敢要您的驢錢。”

“不行,不行,老爺要是知道了,饒不了我。”張成連連搖頭,一口氣追了下去。

朱文咧嘴笑道:

“今兒個這位老爺邪了,騎驢上任不說,連趕驢的錢也不少人家。真正的青天大老爺啊!”

趙武不屑地笑道:

“你懂個屁,人家這叫會做官,背後指不定怎麽撈銀子呢。”

新知府乘坐綠呢大轎,打著滿堂執事,被眾官員、差役前呼後擁著進了金陵城。此時,天色已晚,城內已是燈火通明。如流的行人一見到知府的執事,慌忙閃在兩旁,駐足觀看,議論紛紛。

劉墉第一次來到這座金粉古都,坐在轎內挑開簾子觀看街景。正看得高興,忽然大轎停下了。

“怎麽,到府衙了?”

轎旁的府丞忙回答說:

“回大人,還沒到府衙,到怡香樓了。”

劉墉不明白。

“怡香樓是幹什麽的?”

“怡香樓是金陵城最豪華的酒樓,還設有小姐作陪的包房。大人初到江寧,卑職等略備薄酒,為大人洗塵,請大人下轎吧!”

“噢,”劉墉明白了,輕輕搖頭,“這不好吧,本府初來乍到,便在此吃喝,百姓會有議論。”

府丞陪笑說:

“大人多慮了。這不過卑職等略盡地主之誼,人之常情嘛,有何不妥!”

劉墉:

“這麽說,是列位宴請本府的私宴了?”

“啊,這個……,對對對,是私宴。”

府丞想說是公宴,又怕知府大人不願赴宴,隻得順著劉墉說是“私宴”。

劉墉還是不放心,向擁在轎旁的江寧府眾官員大聲說:

“列位都願意宴請本府嗎?”

眾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答道:

“卑職願意!”

“如此本府就是盛情難卻了。”

劉墉這才下轎,在眾官員的簇擁下登上怡香樓。酒店老板早已在門旁跪接。二樓大廳一字排列八桌豐盛的酒席,玉盤珍饈,生猛海鮮,美味佳肴,自不必說。

眾人落座。按照慣例,府丞先致詞,無非是“歡迎新知府,以後要在府台大人的領導之下好好工作”之類的話,最後一句是“請府台劉大人訓諭。”

劉墉禮節性的向兩旁點點頭,含笑說:

“本府不想多說,劉某若不在江寧幹得像樣兒,真是上對不起聖上,下對不住百姓,當中還對不住列位的這桌美味佳肴。不過,本府生下來就是窮命,麵對美食,隻能饞涎欲滴,卻無福消受。”

眾官員一齊盯住劉墉,不解其意。府丞試探著問道:

“請問大人,到底是為什麽?”

劉墉說:

“本府的胃不好,吃不得油膩鮮辣。”

府丞:“大人能吃什麽,讓廚子去做。”

“本府要吃的東西,你們南方的廚子弄不來,就是我們山東的黍麵煎餅卷臭豆腐。”

府丞一聽,還真是,在這金陵城哪兒去弄這兩樣東西。眾官員也焉了腦袋,都在心裏罵劉羅鍋子,放著山珍海味不吃,偏吃煎餅卷臭豆腐,這不是為難人嘛。大家早就盯著滿桌的美味,準備美美地吃上一頓,盡管多數人家裏也不缺美食,可這是白吃白喝,白吃白喝當然不怕喝壞了腸子撐破了胃。府台大人不吃,其他人也沒法吃,所以劉墉招人恨。

劉墉深知眾意,輕鬆地一笑說:

“列位放心,賤內深知本府的腸胃,早就準備著呢,張成,把咱們的幹糧拿來。”

張成就在外廳與眾差役一席,還沒開吃呢,聞聽老爺喊他,趕緊出去,把行囊裏的幹糧全拿過來,往劉墉跟前一放,說:

“老爺,給您擱在這兒呢!”

劉墉說:

“張成,你也喜歡吃咱們的山東的煎餅卷臭豆腐是不,去,叫夥計上兩碗熱粥,咱爺兒倆陪諸位大人開宴。”

張成一聽,老爺要琢磨什麽,放著山珍海味不吃,偏要吃這掉渣的煎餅卷豆腐,這不饞人嘛,可是他不能不聽命,轉身又出去了。

不多會兒,店夥計送上兩碗熱粥。劉墉向眾人抱歉地一笑,說:

“列位別在意,你們該吃就吃,該喝就喝,本府作陪,也算是赴宴,對不起,對不起啊……”

眾官員放下心來。反正有知府大人在席上,怕什麽,吃吧,喝吧。

酒宴開始,氣氛熱烈而融洽。劉墉吃著煎餅卷臭豆腐,喝著熱粥,滿麵是笑,還不時地勸眾人喝酒。眾官員吃得痛快,喝得開心,原先在新府台跟前的拘束不見了,有人舉杯豪飲,有人放聲歡笑,有人甚至去搶劉墉的煎餅卷臭豆腐嚐嚐新鮮。劉墉毫不吝惜,把所有的幹糧都取出來,分給大夥兒。

酒至半酣,府丞向侍候在門旁的酒店老板吩咐道:

“李二,把你們酒店最好的姑娘叫上來,為府台大人歌舞助興。”

李二慌忙上前,麵帶愁容,陪笑道:

“對不住諸位大人了,本店的姑娘都走光了。”

府丞麵色慍怒。

“大膽,你店內明明有那麽多姑娘陪酒,府台大人不知,我們可是清清楚楚,你欺蒙官爺,該當何罪!”

李二嚇得變了臉色,跪地乞求說:

“回大人,小店賒欠的賬討不回來,已經無法經營,連姑娘們的月錢都發不出了。姑娘們隻好走了。請大人恕罪。”

府丞不信,還要大發雷霆。這時,劉墉勸說道:

“算了,算了。本府想早點回衙歇息,姑娘就不要了。列位大人吃飽喝足,咱們就回府吧。

店家請起,門旁侍候。”

府丞見知府大人發話,隻得依言坐回原處。李二感激不盡,忙給劉墉磕頭謝恩,退到門外。

眾官員見沒有歌舞,再也無心喝酒,胡亂吃了幾口菜,便放下筷子,抹抹油光光的嘴巴意思是酒足飯飽,該回家睡覺了。有人起身,向府台大人告別。

劉墉一擺手,臉上似笑非笑,說道:

“列位大人且慢!”

“府台大人有何吩咐?”

“列位已經酒足飯飽,咱們應該結了賬再走。”

“結什麽賬?”眾官員麵麵相覷,莫名其妙。

劉墉也不解釋,向門外一招手喊道:

“店家過來!”

李二慌忙上前,垂手而立。

“大人有何吩咐?”

劉墉說:

“天色已晚,列位大人要歇息了。請店家算算賬,本府要回衙了。”

“算……算賬!”李二不知是真是假,結結巴巴地說,“小人不敢。”

“吃飯給飯錢,住店給店錢,這是天經地義之事,有何不敢?先從本府算起,本府與張成各吃熱粥一碗,煎餅、臭豆腐自帶,說是多少錢?”劉墉一本正經地說。

李二一聽,真給錢呐,心中高興,立即唱著喏,喊道:

“熱粥兩碗,兩個小錢!”

劉墉向張成一口努嘴。張成忙從衣內取出兩個小錢,放在李二手上,大聲說:

“這是我們爺兒倆的飯錢,店家拿好了。”

劉墉又說道:

“店家請算一算這些酒菜多少錢?”

李二忙說:

“大人且慢,小人要仔細算算才好回稟大人。”說著,從旁邊取過算盤,劈劈啪啪算起賬來。

眾官員不知道府台要幹什麽,但見劉墉臉上沒有一絲兒笑容。預感到不妙,府丞試探著說道:

“這等瑣碎小事,何必大人親自過問,明日卑職派人前來結賬就是。”

劉墉冷笑道:

“本府身為地方父母官,怎能因為這是瑣碎小事而不問。列位大人既然說今天的宴會是私宴,斷不會用府庫的銀子結賬吧!”

眾官員一聽,暗暗叫苦。這才明白劉羅鍋吃煎餅卷臭豆腐的原因。看來他是早有打算,要讓大夥兒出血。劉羅鍋子果然名不虛傳。但是,恨歸恨,劉墉占著理兒,眾人隻好亂七八糟地說:

“大人言之有理!”

“卑職願去府上取銀兩結賬。”

功夫不大,李二把賬算清了,向劉墉回答說:

“今天的酒菜是一百零八兩銀子。還有欠賬六百五十七兩,一共七百六十五兩紋銀。”

府丞聽完,眼睛一瞪:

“李二,以往的賬怎麽可以加在今天一起算!”

劉墉一聽,忙問李二:

“店家,這六百五十七兩銀子的欠賬是怎麽回事?”

李二已經看出新任知府大人是位清官,所以,膽子也大了,不顧府丞瞪眼睛,說道:

“回府台大人,這些欠賬都是在座的諸位大人在本店吃喝欠下的。”

“噢,”劉墉點點頭,目光威嚴地掃視眾官員,問道:“請問諸位,這些欠賬是私宴欠下的,還是公宴欠下的?”

眾官員情知不妙,哪敢說是公宴欠下的,亂紛紛地回答說:

“當然是私宴欠下的。”

“好,既然是私宴欠下的,就沒有吃喝公款之嫌,本府也就放心了。為官者當愛民如子,豈能敲榨百姓。所欠店家的七百六十五兩紋銀就請列位大人平攤償還。不還清者不得離開。”

眾官員頓時傻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說什麽。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把他們燒蒙了。這些人都是白吃白喝慣了的主兒,今天要自掏腰包,簡直比剜了他們的心頭肉還心疼。有的人根本就沒帶銀兩。但是府台大人發話,誰敢不從?有人趕緊往外掏銀子,如數交給李二;沒帶銀兩的,慌忙打發人回家去取,不過半個多時辰,七百六十五兩紋銀一文不少地交到店家手中。李二又驚又喜,忙又給劉墉磕頭:

“多謝府台大人!”

劉墉笑道:

“不要謝本府,要謝諸位大人。明日你要傳揚諸位大人之德,讓江寧的百姓都知道本府的屬官個個清廉,非魚肉百姓之輩。”

李二說:

“何用小人饒舌,今日之事不到天亮就可傳遍全城,金陵百姓人人皆知諸位大人之德。”

劉墉哈哈一笑,向呆若木雞的眾官員說:

“請府丞大人帶本府去衙署,其餘諸位大人可以回府了。”

眾官員早就想離開此地,聞言紛紛向劉墉告辭,府丞一肚子的氣,還要強裝笑臉,恭恭敬敬地說:

“府台大人,請!”

劉墉出了酒樓,上了綠呢大轎。府丞的藍頂小轎在前開路,時辰不大,便到府衙。府丞把劉墉迎入,簡單地安排了住處,便告辭而去。

府丞前腳剛走,張成就說:

“老爺,您今兒個這一招可太損,得罪人太多了,您沒瞧見府丞大人的臉拉得多長。老爺,您新來乍到,人地兩生。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您這知府以後還怎麽當!”

劉墉不在乎地說:

“老爺我不過稍示薄懲,也沒把他們怎麽的,隻是想讓他們知道老爺我的為官之道,以後共事檢點些。”

張成點頭:

“也是,老爺您當官就是跟人家不一樣,每到一處,總得讓人家曉得您的不同之處。”

劉墉說:

“天太晚了,別說話了。早點歇著吧,老爺我的骨頭都快散了。”

次日,劉墉上任理事,先調出本府案卷,細細閱讀,整個案卷讀完,不由自言自語:

“前任知府政績不錯嘛,偌大個江寧府竟無一件積案,所結的案件一個個也合情合法。怪哉,怪哉!”

張成在旁倒水,聞聽笑道:

“老爺,江寧府治理得這麽好,您不就省心了。有啥奇怪的。”

劉墉搖搖頭:

“不對,我們在路上就聽說江寧很不太平,百姓對官府也頗有怨言,怎麽可能一件積案也沒有呢?老爺我要弄個明白。來呀,傳書辦來見!”

差役傳下話來。江寧府書辦慌忙進來,給府台大人磕頭。

“卑職叩見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劉墉放下案卷,溫和地說:

“起來說話,本府問你,這案卷上為何一件積案也沒有,江寧府真被治理得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書吏陪笑道:

“回大人,江寧府還沒治理到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地步。不過,江寧乃本省首府,撫台大人坐鎮金陵,治理有方,所以沒有積案。”

劉墉似笑非笑。

“可是,前任知府王大人卻被參奏治理無方,地方不寧而被免職,這是為何?”

“這個……卑職不知。”

“本府再問你,最近可曾聽說地方上發生什麽事?”

“沒……沒有,”書辦頭上冷汗直冒,“大人請想,地方上若發生案件,地保必然報官,所以卑職以為應該平安無事。”

劉墉“嗯”了一聲:

“那就好,本府問完了,你退下吧!”

書吏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慌忙告退。

張成見老爺還在凝眉深思,笑道:

“老爺,您甭多心了,人家都說江寧太平無事,那還會有假。”

劉墉翻翻眼皮,搖搖頭。

“不對,這裏麵有鬼。老爺我覺得表麵的太平恐怕掩蓋著黑幕。是不是官府太黑,百姓有冤不敢告官?”

張成一聽,也覺得有理,偌大的江寧府連一件積案也沒有。太平得太讓人生疑,於是問:

“老爺打算怎麽辦?”

劉墉歎息一聲說:

“真讓你說中了,老爺我初來乍到,人地兩生,如今又得罪了那麽多人,連書吏、差役都不同心,你說我能怎麽辦?”

張成一聽,也跟著犯愁了。愁眉苦臉老半天,突然,他舒展愁眉說:

“老爺,小人有一表兄在金陵,叫何英,是個舉人,曾在揚州府做過書辦,熟悉官場內幕。

因為人太耿直,被揚州府開缺。他是金陵人,熟悉地方,或許大人用得著。”

劉墉非常高興,說:

“此人對老爺我太有用了。若得此人老爺我要好好謝謝你。”

張成雙手亂擺,說:

“小人豈敢擔待。老爺安心等候,小人去請何英來見。”

天近午時,張成領一中年男子來到衙署。劉墉細細打量,見來人中等身材,相貌忠厚,身穿藍綢衣袍,足蹬千層底布鞋,一身的清貧。便知是何英無疑。

張成給何英引薦:

“表哥,這位就是我家老爺劉大人。”

何英納頭便拜:

“門生何英拜見府台大人!”

劉墉欠身離座,雙手相扶,說:

“你有舉人功名,何必行此大禮!”

何英臉上充滿崇敬之情說:

“門生不拜劉大人這樣的清官,難道要拜那些貪贓枉法,欺壓百姓的贓官、昏官。”

劉墉聞言動容。

張成解釋說:

“老爺有所不知。我表哥賦閑家中,省、府、縣有人多次請他去當幕賓,他都不肯。他是欽佩老爺的官聲,再加上小人的勸說,才肯來見老爺的。”

劉墉感歎道:

“何先生的人品,本府佩服。請坐下敘話,張成,給何先生上茶。”

何英:“門生告罪了。”斜簽著身子坐下,說,“張成說,大人初來乍到,不熟悉民情,門生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劉墉點頭道:

“何先生果然直爽。本府就不客氣了。本府查閱案卷,發現前任竟沒留下一件積案,難道江寧府真的那麽平靜?”

“平靜?”何英冷笑道,“江寧府十個知縣有八個是花錢捐來的官兒。如此酒囊飯袋之徒隻顧撈錢,不顧民生艱難,百姓頗有怨言。地方疏於治理,奸邪叢生,案件不斷。可是,百姓告狀,不管是輸是贏,都要花錢,有錢人家尚且難以承受、尋常百姓更不能輕易打官司。如此以來,官府案卷上的積案反而極少,江寧府被省上稱為‘治理有方’的楷模。”

劉墉說:

“果然不出本府所料。何先生,最近江寧可有案件發生,本府要找個缺口把江寧府的葫蘆、茄子摸清楚。”

“最近上元縣發生的清風店血案已鬧得沸沸揚揚,滿城議論,婦孺皆知,隻有大人您初來乍到不曾聽聞。”

劉墉一怔:

“到底是怎麽回事,請先生細細道來。”

何英說:

“門生曾在官府做過事,對此類案件非常關注,所以,知之甚詳,說起此案,已是半個月以前的事了——”

五更雞啼,一彎曉月西沉,殘淡的月光籠罩著上元縣北關路東的一家小店。一盞紙糊的燈籠掛在店門口,在夜風中孤零無依地飄動著昏黃的燈光照著大門橫匾上“清風店”三個字。門框兩邊貼著一副對聯:“金陵城北一座店,神州千裏客來投。”

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響起,店主李有義手提風燈起來了。因為昨晚一位住店的山西布商曾經囑托,一定要在雞叫時刻把他喊醒,以便及早趕路。

李有義來到布商的房門口,輕輕敲門。布商醒來,向李有義道謝,然後收拾行裝,準備趕路。

李有義走大門口,拉開門栓,啟開兩扇大門,回頭招手說:

“客官,請上路吧!”

兩輛裝滿布匹等物的大車,緩緩從院裏趕出來。山西布商出了大門,回頭向店主致謝:

“老哥,多多打擾了,真不好意思。”

李有義笑道:

“客官說哪裏說,出門在外,趕早不趕晚嘛!”

布商與隨行的人趕著大車,吱呀呀地向遠處走去,漸漸消失在黎明前的夜色中。李有義等他們走遠,把門兩旁的雜物收拾收拾,伸手把大門關上。

天色將明,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李有義正在打掃院子,忽然大門外又傳來山西布商的聲音:“老哥,請開門!”

李有義忙丟下掃帚,打開店門,見布商滿頭大汗,問:

“客官,怎麽又回來了?”

布商喘著氣說:

“臨行匆忙,把一個口袋忘在客房裏了。”

老實忠厚的李有義一聽著急了,忙取過風燈說:

“我領你回房去找?”

布商住的是上等房,在後院二層樓。兩個匆忙上樓。布商推開自己原住的房間,店家用風燈為他照亮。找了半天,布商才在床底下找到那隻口袋,用手一摸,硬硬的銀子還在,才放心。

李有義也放心了,兩人出了房門往外走。當走到隔壁一間店房前時,發現房門大開著。李有義知道這間房住著一對夫妻,怎麽不關房門呢?他隨手將風燈往裏一照,頓時嚇得“哎呀”一聲倒在地上。

跟在他身後的布商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忙拉起他問:

“老哥,你怎麽了?”

說話的功夫,他借著燈光往裏一看,頓時也驚叫一聲。

隻見房內滿地是血,那血顯然是從**流下來的。

兩人乍著膽子,提著風燈走近一看,隻見一具男屍倒在**。

店主李有義嚇得說不出話來:“這,這……”

布商畢竟走南闖北,膽子大一些,說:

“怎麽會出這等事,我住在他的隔壁,怎麽夜裏一點兒動靜也沒有聽見?”李有義哆哆嗦嗦,說:

“這可怎麽辦?這可怎麽辦?”

布商安慰道:

“事情已發生,怕也沒用。快找地保來,天明去縣裏報案。”

天剛放亮,李有義和兩名地保就來到上元縣衙大堂的堂鼓前,五十多歲的李有義還是第一次來縣衙,不知如何是好。地保催促說:

“拿起鼓槌敲吧!”

“哎,”李有義膽怯地拿起鼓槌,比試兩下就是不敢敲。另一地保不耐煩地說:“你倒是敲呀。”

李有義終於敲響了堂鼓,渾厚的鼓聲響徹縣衙。

剛剛花錢捐了個上元縣正堂的知縣胡欒聽到鼓聲,心中大喜,暗說撈錢的機會又來了,立即吩咐升堂。

衙門大開,李有義跟著地保戰戰兢兢地走到堂上,兩排衙役喊著堂威,李有義更加膽怯,撲通一聲跪在堂下。

知縣胡欒端坐大堂,大聲問道:

“何人擊鼓?”

李有義頭也不敢抬,哆哆嗦嗦地說:

“小民李……李有義,前來向老爺報……報案!”

“報什麽案?”

“小民店裏,昨夜發生一起凶殺人命案,沒有被告,也沒有原告。因是在小民店裏發生的,所以,小民請地保一同前來縣衙報案。”

胡知縣一聽泄了勁,沒有原告,也沒有被告,我跟誰撈錢去?便有氣無力地問地保:

“果真如此嗎?”

兩名地保齊聲說:

“回老爺,的確如此。”

胡知縣又向李有義問:

“被殺者何人,凶手是誰?”

李有義:“小民不知。昨天傍晚,小店來了一男一女投宿,自稱是夫妻,要一上等房間,小人把他們安排到後院二樓之上。五更天時,住在他們隔壁的布商要起早趕路,後來因為落下東西回來尋找,結果發現隔壁房門大開,用燈籠一罩,見一具男屍臥**……”

胡知縣也聽入迷,問:

“那個女人呢?”

“已經不見蹤影!”

“這就奇怪了,一個女人能跑到哪裏去?你沒有在店裏尋找?”

李有義:“小人遍尋不見,有地保作證。”

地保忙說:“店內外都找遍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胡知縣聞聽,眼珠子轉了幾轉,問道:

“李有義,本縣問你,你可認識這一男一女?”

“小人不認識。”

“你何以知道他們是夫妻?”

“是那男的說的,小人不便細問。”

“這個女人長得怎樣?”

李有義答道:

“小人隻記得是中等個兒,白嫩臉龐,二十多歲,生得端正清秀。”

胡知縣一陣冷笑:

“這就對頭了!”

李有義不解其意:

“大人什麽意思?”

胡知縣“哼”了一聲,說:

“意思明擺著,是你貪圖美色,居心不良,夜裏要行不軌,被她男人撞見,你就下手將她男人殺死了。”

李有義一聽,如五雷轟頂,一時忘記了害怕,辯解說:

“大老爺,我一把年紀的人,可有縛繩之力?還會有貪色之心嗎?”

胡知縣大怒:

“大膽刁民,還敢狡辯,小心老爺的大刑。”

地保也沒想會是這樣的結果,忙為李有義辯解:

“知縣大人,李有義開店幾十年,從無不軌之處,確實是老實本分的良民,更不要說殺人了。”

胡知縣把眼睛一瞪:

“你們懂得什麽,那是他沒有遇見絕色之美。這次讓他撞見了,他就一改常規,頓生邪念,這樣的事情,老爺見得多了。來人呀,把李有義押入大牢。”

李有義大呼“冤枉”。胡知縣不理。兩旁的差役不由分說,如狼似虎,衝上前來,給他戴上枷鎖,推入大牢。

當天夜裏,胡知縣遣一心腹差役來到李有義的家裏,向李妻索要五百兩銀子,答應放人。

老實巴交的李有義家裏隻有老妻和一個傻兒子,僅靠祖上留下的房子開店賺幾個小錢度日,家裏哪有這麽多銀子。就這樣,李家拿不出錢,胡知縣便不放人。

劉墉沒等何英講完,“啪”地一拍桌案,憤怒地說:

“好一個狗官,竟如此濫施**威,草菅人命。為民父母者,不但不憐恤子民,扶正誅邪,反而為了一己貪欲,把人命當兒戲。江寧有這樣的貪官,百姓誰敢告狀、報案?”

何英說:

“就是因為這位胡知縣胡亂斷案,清風店血案已惹得金陵滿城議論,連撫台大人都驚動了。”

劉墉點點頭說:

“不錯、江寧乃是江蘇首府,上元縣又是江寧的首郡,都是城圈子裏的事,民聲一起,撫台大人焉能不知,隻可惜,本府初來乍到,雙眼一抹黑,竟不知此事,若不是何先生相告那班書吏差役不知隱瞞本府多久。本府有意留先生在身邊,不知尊意如何?”

何英欣然同意,高興地說:

“門生欽佩的就是大人這樣的清官,能為大人效命乃我平生夙願。”

劉墉見他答應得爽快,興奮不已,對張成說:

“快去弄幾個小菜和一壇燒酒,老爺要陪何先生痛飲幾杯。”

張成笑道:“老爺總算開葷了,還是我表兄有麵子。”說著,趕緊下去。不多時,將幾樣小菜和一壇燒酒端上來。劉墉說:“張成,你也一起坐吧!”

張成也不客氣。三人圍坐一起,邊吃邊說。劉墉又問了一些金陵地方的風土人情。何英說:“大人初來乍到,人地兩生,連書吏差役都敢欺瞞大人。門生鬥膽向大人推薦一人,可為大人所用。”

“誰?”劉墉停筷問道。

“此人姓陳,名大勇,金陵人,曾做漕運千總。因一次漕糧丟失,受牽連丟官。陳大勇乃武舉出身,有一身的好武功,若為大人所用,必是得力臂膀。”

劉墉高興萬分,連聲說:

“有此忠勇之士,何先生快快引來相見。文有何先生,武有陳義士,本府在江寧何愁幹不出一番事業來。”

何英見大人求賢若渴,不待喝完酒,便告辭而去。不過一個時辰,便引領一名好漢來到府衙。劉墉見此人大約三十五、六歲,生得五大三粗,相貌魁偉。簡短詢問數語,便知這陳大勇生性耿直,已是十分的喜愛。

新知府得了左膀右臂,心中有底,便決定給江寧府的那班書吏、差役一個下馬威,以樹立自己的威嚴。第二天一大早,劉墉升堂,三班衙役排列在大堂兩旁。新知府端坐“愛民如子”的橫匾下,威嚴地叫道:

“傳書吏來見!”

差役傳下話去。江寧府書吏上堂,給知府大人施禮。

劉墉一拍驚堂木,怒斥道:

“大膽書吏,你可知罪?”

書吏不知何故,惶然問道:

“卑職何罪之有?”

“前日本府問你本地可有案件發生,你說沒有。可是,清風店血案已擾得金陵沸沸揚揚,盡人皆知。”

書吏慌忙辯解說:

“回大人,清風店一案已由省刑道孫大人主管,何勞大人操心。所以,卑職沒有稟明大人。”

劉墉大怒:

“嘟!大膽奴才,分明是你故意欺瞞本府,還敢巧言狡辯。來呀,給我重打二十大板。然後轟出府衙,永不留用。”

書吏大驚,連連磕頭求饒。

“求大人饒恕,卑職再也不敢了!”

劉墉不理,大聲命令說:

“給我打!”

兩旁差役都知道書吏是刑道孫樸方的遠房親戚,平時大夥都不敢得罪他。這會兒見新府台動真的了。不由分說,上前摁倒在地,打板子的托起板子,劈劈啪啪就是二十大板。打完之後,把他推出府衙大門。

劉墉懲治了書吏,目光掃視兩旁,說:

“本府乃是當今皇上欽點的知府,承聖恩,吃俸祿,自然要為國為民辦事,以報效君恩。以後,如有敢陽奉陰違,欺瞞本府,抗命不遵者,本府決不輕饒。本府今日任命何英為書辦、陳大勇為捕快。諸位要與他們一起合作,協助本府管理地方。”

何英、陳大勇就站在大堂下首,兩人上前與眾人一一見禮。

引見已畢,劉墉說:

“本府今天就過問清風店血案。朱文、趙武!”

朱文、趙武上前齊聲應命。

“小的在!”

“本府命你們速將上元縣知縣和清風店店主李有義帶上堂來。”

朱文、趙武不敢怠慢,口中稱“是。”立即趕赴上元縣衙,把知縣胡欒與店主李有義帶上江寧府大堂。

胡知縣給府台大人見禮:

“卑職上元縣知縣參見府台大人,不知大人傳下官有何指教。”

劉墉說:

“你不必著急,先在一邊坐下。”

李有義一進大堂,匍伏在地,泣不成聲:

“青天大老爺,小民冤枉啊!”

劉墉麵色平靜,說:

“李有義,你是否冤枉,本府自有公斷。我來問你,那夜你店裏發生凶殺人命案可是有的?”

李有義忙說:

“有,有!是小民親自到縣衙報的案,可是……”

“被殺之人是誰?因何被殺?凶手是誰?你要從實說來,不得欺騙本府!”

“是,是,大人容稟。那天夜晚,小店來了一男一女投宿,說是一對夫妻,要一間上等客房。小民把他們安排到後院二樓上,隔壁房間裏住的是山西布商,他睡前曾向小民言明,明日要急著趕路,販運布匹返回山西,雞鳴時刻便要登程,讓小民到時為他打開店門。第二天五更梆子剛響,小民便叫醒布商,看他們套好車馬,離店而去。小民把店門關閉,收拾一會兒家什,正要返身回房,又聽見布商在外叩門,小民開門,問他因何返回,他說忘記一個口袋在房裏。小民便領他回店房尋找。找到口袋後正要下樓,小民無意中發現隔壁房門打開,布商用風燈往裏一照,發現一具男屍倒在血泊之中。”

劉墉問:

“當時房中隻有男屍一具嗎?”

李有義答:

“隻有一具男屍,別無所見。”

“與那男子一起的女子呢?”

“回大人,那女人蹤影皆無。”

“那布商後來如何?”

“布商的兩輛大車在路上等候,他要小民找地保一同報官,就匆忙趕路去了。”

“你是如何到縣衙報案的?”

“小民心慌害怕,天剛放亮就與地保去縣衙報案。誰知知縣大人不由分說就判小民貪圖美色而殺人,把小人打入大牢,小民蒙受奇冤,求大人為小民做主啊!”

劉墉轉向胡知縣,問道:

“胡知縣,你是如何審理此案的?”

胡知縣慌忙站起說:

“卑職以為,人死在李有義店中,必是店家見色動心,對女客無禮,被男客撞見,便羞惱成怒而動殺機。”

劉墉麵色凝重,說:

“胡知縣,依你之見,李有義是為貪圖美色而動殺機,卻為何又放那女子逃走?”

胡知縣辯解說:

“一定是那女子趁他們廝殺之機,逃脫而去。”

劉墉冷“哼”一聲:

“店門緊鎖,一個弱女人如何逃脫?”

“這……,也許……”

“本府問你,李有義殺了人為何不掩藏屍體,卻要故意敞開店門,讓人一眼望見屍首,天底下有這樣愚蠢的凶手嗎?”

胡知縣頭上冷汗直冒:

“大人,他這是賊喊捉賊。”

劉墉麵現怒容。

“本府再問你,死者姓甚名誰,何方人氏?李有義殺人凶器何在?那逃走的女子為何不為其夫告狀鳴冤?”

“這……這,卑職未曾細想。”

“胡知縣,這麽多問題沒弄清。你無憑無據一口斷定李有義是殺人凶手,到底為哪般?”

胡知縣麵色灰白,無言以對。

這時,李有義說道:

“府台大人,小民還有下情回稟。”

劉墉說:

“講!”

“小民被關入大牢的當晚,有一位姓張的公差來到監獄,向小民說,隻要拿出五百兩紋銀,便可判小民無罪。”

劉墉一聽,怒視胡欒:

“胡知縣,可有此事?”

胡知縣矢口否認。

“回大人,決無此事。李有義這是含血噴人。”

劉墉轉向李有義:

“李有義,你還認識這位姓張的公差嗎?”

李有義異常肯定地說:

“小民當然認得。”

劉墉叫道:

“趙武、朱文!”

“小的在!”

“你們速去上元縣衙,把凡是姓張的公差都帶上堂來。”

“是!”

趙武、朱文遵命,很快帶一名差役到堂,複命說:

“稟大人,上元縣姓張的公差隻此一位。”

上元縣差役慌忙給劉墉磕頭:

“小的張賤叩見撫台大人!”

劉墉向李有義問道:

“李有義,你可認得此人?”

李有義忙說:

“回大人,他就是向小民索要五百兩銀子的公差。”

劉墉聞聽,“啪”地一拍驚堂木,怒喝道:

“大膽張賤,你為何向李有義索要錢財,若不從實招來,休怪本府不客氣。”

張賤目光掃視著胡知縣,不知所措。

劉墉冷笑說:

“張賤,你可要想清楚了。是說實話免受皮肉之苦,還是欺蒙本府,嚐嚐本府的板子?”

張賤猶豫再三,終於向胡知縣告罪道:

“胡大人,小的背不起這個黑鍋,隻好對不住您了。回稟撫台大人,小人是受胡大人之命,向李有義索要銀錢的。”

劉墉冷眼看著胡欒:

“胡知縣,可有此事?”

胡知縣連聲否認說:

“決無此事,都是張賤對卑職心懷不滿,故意誣陷。”

劉墉怒喝道:

“休要狡辯,若不是受你指使,張賤敢收了銀子放人嗎?本府暫不追究你的責任,待本府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再一一稟明撫台大人,另行處置。退堂!”

回到後衙,劉墉與書辦何英商議案情。劉墉說:

“不知道省刑道孫大人為何越過本府直接過問此案?”

何英笑道:

“這都是官場內部的事兒了,刑道乃是省裏的衙門,越過知府直接過問此案,一定與巡撫大人有關,高巡撫也許有自己的想法……”

劉墉說:

“本府不管他們怎麽想,此案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讓真凶伏法,使良民免遭冤屈。但不知孫刑道如何審理此案?”

“孫樸方也是花錢捐來的官,靠著高巡撫作後台才爬到刑道的位置,這樣的官兒,如何斷案?”

“他是如何審理?”

何英說:

“大人容稟——”

孫刑道遵照高撫台之命,迅速接手清風店血案,他調來案卷細細閱讀,猛然一拍書案說:

“胡知縣糊塗,店家冤枉,真凶乃是布商!”

當即傳命,速拿山西布商到堂。

蒼山落日,古道荒涼。山西布商一行趕著兩輛大車,緩緩前行。正行之間,忽然身後傳來急驟的馬蹄聲,四、五匹快馬如旋風般趕到大車前麵,身穿官服的差役跳下馬來,不由分說,提起鐐銬就把布商鎖了。布商大驚,分辯說:

“公差大哥,我是一個規規矩矩的生意人,一向守法,何以鎖拿我?”

公差:“你可是前天夜裏住過清風店的山西布商?”

布商想起清風店客房裏的那具男屍,方知自己受了牽連,慌忙辯解:

“小人雖然住過清風店,可與凶殺案無關,求差爺放小人趕路。”

公差不由他辯解:

“少說廢話。見到我們刑道大人再辯解吧!”

省城刑道大堂,三班衙役一聲吆喝,公堂大門啟開,差役們手持水火棍兩旁站立。江蘇刑道孫樸方端坐公堂,命道:

“來呀,帶人犯!”

兩名差役押解布商上堂。布商跪倒在地,連呼冤枉:

“青天大老爺在上,小人實在冤枉,小人是個買賣人,沒做過犯法之事。大人把小人從半路拘來,真是天大的冤枉!”

孫刑道不為所動,說:

“你先不要喊冤,本官問你,你姓甚名誰,何方人氏,做何營生?”

布商忙答道:

“回大人,小人於連貴,山西太原府人氏做布匹買賣,此次是專門從江南販運布匹回山西。”

孫刑道點著頭:

“本官再問你,你可曾在清風店住宿過?”

“三天前,小人在那店裏歇過一晚,天沒亮就動身趕路了。”

“既在清風店住過,你可知清風店發生了凶殺案?”

“小人當然知道。那被殺的男子還是小人和店家先發現的。”

孫樸方麵露滿意之色:

“你是如何發現的?仔細講來。”

於連貴便把自己去而複返,尋找錢袋,意外發現男屍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

孫樸方冷笑一聲,突然一拍驚堂木,喝道:

“大膽刁民,我問你,你去而複返,難道隻為那隻口袋嗎?”

於連貴吃驚地答道:

“那口袋裏有小人買布剩下的散碎銀兩,小人才返回店裏尋找。”

“既然發現男屍,為何又匆匆離去?”

“因小人急著趕路,兩輛大車還在路上等著呢。所以,小人建議店家找地保來,一同去縣上報案。自己就匆忙離去了。”

孫刑道怒道:

“全是一派胡言!被害人住在你隔壁,那邊殺了人,你會一點兒動靜都聽不到?分明是你見財起意,半夜殺人,怕天明被人發覺,所以趁天黑逃走!”

於連貴大驚。

“真是天大的冤枉,若是小人殺人逃走,還返回幹什麽?”

孫刑道冷笑道:

“你這種雕蟲小技還想瞞過本官。你明知殺人難逃,故意把店主早早喚起,又早早領他到殺人房間去,讓他脫不了幹係。一箭雙雕,嫁禍於人,何其毒也!”

於連貴渾身是口也說不清楚,急得連聲呼叫“冤枉!”

孫刑道恨聲說:

“你還冤枉?你設下的圈套,已經把店主李有義套進去了。他去上元縣報案,已經被胡知縣拘起來,險些屈打成招,問成死罪!”

於連貴更加吃驚。

“什麽?李店主被拘,他可是個好人,真是天大的冤枉!”

“你也知道他冤枉。就因為他的這場冤枉,金陵城裏民聲鼎沸。若不是本官細心,險些讓你這個真正的凶手逃脫。於連貴,你速速從實招來,免受皮肉之苦。”

“隔壁殺人,小人實在是一無所知,何以招供?”

孫刑道:“你還嘴硬,可知人心是鐵,官法是爐。今天本官非把你這塊鐵給熔化不可。來呀,給我重打四十大板!”

兩旁差役如狼似虎,把於連貴拖下堂去。隻聽見一陣劈劈啪啪的打板子聲和一聲連一聲的慘叫聲。不多時,於連貴被拖回來,已是皮開肉綻,慘不忍睹。

孫樸方再問:

“說,你是如何殺人的?”

於連貴忍著皮肉之痛,喘著氣說:

“大人,人命關天,非同小可,小人沒有殺人,如何胡亂招供!”

孫樸方麵露驚愕之色,冷笑說:

“刁民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來呀,給我上夾棍。”

於連貴聞聽,大驚失色。他見多識廣,早就聽說夾棍的厲害,受刑之人,十有八、九命喪黃泉。

差役取過刑具,把夾棍套在於連貴的手指上。孫樸方高叫:“行刑!”夾棍拉緊,十指連心,於連貴連聲慘叫,痛得滿頭大汗。孫刑道得意地說:

“你是招還是不招?”

於連貴害怕命喪刑具下,隻得道:

“大人饒命,小人願招。”

孫樸方命人鬆開刑具,喝道:

“快說!”

於連貴隻得胡亂招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