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鹽梟徐五哪受過這個?兩江總督見了他不還得客氣三分呢嗎?徐五跟劉墉叫上勁了,不服地說:“不就是想訛點錢花嗎?開個價,要多少給多少!”氣得劉墉羅鍋都跑前麵來了:“有錢是不是?多少錢也買不了這頓板子,來,扒光了狠狠打!”
劉墉把白玉蓮、於連貴等人犯帶回江寧府大堂,當即升堂問案。白玉蓮當堂自首,如實供認自己殺死伊小六的經過。劉墉命人把無辜蒙冤的店家李有義、布商於連貴無罪釋放,將真凶白玉蓮收監。當差役們用枷鎖夾住白玉蓮時,白玉蓮淚流不止。劉墉心裏一動,勸慰道:
“白玉蓮,你雖是殺人凶犯,但實出於無奈,為惡人所欺,被逼自衛,又有自首情節,本府判刑時,一定會從輕發落。”
白玉蓮涕泣道:
“大人的恩德,犯婦銘刻在心。不管怎麽說,犯婦罪孽在身,甘願伏罪。隻是有些事放心不下……”
劉墉關切地問:
“你有何要求,盡管向本府開口,本府一定竭盡所能幫你。”
白玉蓮說:
“犯婦被惡狼汙了清白之身,早有尋死之心,隻是為見上丈夫富全一麵,才苟活於世,乞請大人幫我打探富全的下落,若我夫妻能見一麵,犯婦死而無憾。”
劉墉滿口答應,說:
“你表兄和你丈夫都是本案的重要人證,本府自然會全力查找。隻是你要安心等待,也許有夫妻團聚的那一天。此外,你要為本府提供查找他二人的線索。”
“大人放心,隻要犯婦知道的,一定說出,犯婦還有一件心事,青兒一人,無依無靠,何以為生,求大人可憐她……”
劉墉深受感動:
“難為你此時還想著青兒,本府就把她接到府衙,暫且撫養,粗茶淡飯決不會餓死她。”
白玉蓮連磕三個頭,感激涕零:
“青天大人的恩德,犯婦隻有來世相報了。”
劉墉回到後衙,天色已晚,張成做好飯端上來,爺兒倆很快吃過晚飯。張成收拾完畢,為老爺沏上茶。劉墉手捧茶杯,還沒品出茶味又把杯子放下了:
“張成,快去把朱文、趙武兩位承差叫來。”
張成一直沒閑著,聽到吩咐,暗暗叫苦:劉安不在,他可忙壞了。可是嘴裏不敢說,隻得放下掃地的掃帚出門而去。
時辰不大,朱文、趙武來到後衙,給知府大人施禮:
“大人喚小人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劉墉說:
“本府命你們去捉拿一個叫鍾自鳴的人,明日雞啼即刻動身。”
朱文、趙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鬥起雞眼,最後,趙武問道:
“請問大人,這鍾自鳴是何人?在哪州、哪府、哪縣、哪村居住?大人明示,小人好去辦差。”
劉墉說:
“這鍾自鳴就是白玉蓮的表兄,與富全一起外出做買賣。依本府推斷,鍾自鳴拉富全出去做買賣是假,受伊小六主使,引開富全是真。如此推斷,富全恐有性命之憂。依白玉蓮所說,鍾自鳴心狠手黑,無所不為,如果害死富全獨吞伊小六的三百兩銀子,一定在句容一帶吃喝玩樂,所以你們去句容,隻要細心查訪,一定可以找到鍾自鳴與富全的線索。”
趙武一聽,這差事難辦。他拿眼瞄著朱文,朱文會意,仰臉說道:
“回大人,小人連鍾自鳴、富全的麵都沒有見過,句容雖小,查訪起來,無異於大海撈針。小人倒不是怕苦怕累,隻怕辦不好差事,誤了大人的事兒。”
劉墉麵色慍怒,說:
“本府已經說得夠明白,你們還敢推三阻四!當初白玉蓮住在柴火市,本府也是慢慢查訪到了。你們在本府身邊當差就要多動點腦筋,總不能讓本府事事親自查訪。限你們五日內將人犯押到大堂聽審,否則,各責四十大板是問。”
兩位差人一聽,劉羅鍋不好說話,不敢再頂嘴了,慌忙領命而出。
劉墉還是心神難安,又命張成把何英叫來,兩人對坐談論公務。不過一杯茶的功夫,張成又進來了。
“稟老爺,有一叫徐五的求見。”
劉墉與何英都是一愣。
劉墉:“徐五?這名字好熟,在哪兒聽說過?”
何英:“徐五是金陵有名的鹽商,為江寧首富。其名聲在江寧可謂婦孺皆知,大人自然也有耳聞。”
劉墉凝眉深思:
“他來幹什麽?”
何英:“在商言商,他來找大人,自然是生意上的事。”
劉墉笑道:
“他找錯人了,劉某做買賣可是外行。”
何英:“大人有所不知。此人乃是官商,他依仗高巡撫作後台,大量販運私鹽,行銷全省,甚至省外,牟取暴利,短短數年,竟成江寧首富。可歎江蘇全省的鹽稅全部流失,每年全省財政少收入三成。”
劉墉愕然:
“我一直不解,江寧乃江南富庶之鄉,府庫財政何以如此緊張。想不到原因在這裏。”
何英:“按說大人一上任,此人就該前來拜訪。小人弄不明白他為何姍姍來遲?”
張成等得不耐煩了,說:
“老爺,您說了半天,到底見不見,人家還帶著幾箱子的東西呢!”
劉墉看著何英:
“何書辦,你說本府見還是不見?”
何英卻不作正麵回答:
“大人一向清正廉潔,自然知道該怎麽做。”
劉墉下了決心:
“本府定要鏟除此鹽梟,老不見識尊顏,豈不遺憾?張成,請徐五到書房來見。”
後衙門外,一身華服靚裝的徐五在昏黃的燈光下焦躁不安地踱來踱去,在他身後一字擺開四隻精美的箱子,八名家人圍著木箱,小心翼翼地看守著。
好不容易後衙的門打開了,張成探出頭來,陪笑說:
“對不起,讓五爺久等了,我家老爺有請!”
徐五焦灼的表情變成得意之色,衝身後一揮手,說:
“快,把東西抬上,去見劉大人!”
張成在前,沒多會兒便到了劉墉的書房。此時,何英已經回避,書房裏隻有劉墉一人。徐五命人把東西放在門外,自己先進去給劉墉施禮。
“江寧鄉紳徐五拜見老父母!”
劉墉謙謙一笑說:
“徐先生的大名,本府早有耳聞。張成,給徐先生看座。”
張成搬過一把椅子。徐五謝座,說道:
“大人已上任多日,徐五本該早日前來拜訪,無奈俗務纏身,至今才有空閑,請大人恕罪。”
劉墉說:“哪裏話,我為官,你為商。官、商不同道,何言‘拜訪’二字。”
徐五笑道:“不,徐五以為官商本為一家,沒有官府治亂安民,商人如何做生意?商人發財致富當然不能忘記官府所給的方便。大人,你說是吧!”
劉墉哈哈一笑:
“好一個官商一家,徐先生真是‘真知灼見’啊!”
徐五沒聽出劉墉的諷刺之意,還以為他高興呢,便又得意地說:
“久聞老父母一向清廉,兩袖清風。朝廷的那點兒俸銀還不夠您養家糊口,更不用說支撐門麵,徐五不忍心看著大人如此清貧。”
劉墉打斷他的話說:
“朝廷俸祿乃是戶部所定,並非苛刻我一個人,徐先生就不必費心了。”
徐五卻道:
“話雖如此,徐五卻不能心安。若沒有我大清天子創下的太平盛世,便沒有徐五的今天。不瞞大人說,徐五曾多次向江寧各衙門捐輸銀兩,以表達忠君報國之心。今日略備薄禮,孝敬老父母,乃是徐五的一片心意,老父母可不要推辭喲!”
劉墉正要推辭,徐五卻向門外喊道:
“來呀,把東西抬進來,請大人過目。”
門外的八個家丁抬著箱子走進來,四隻精美的箱子一字兒擺開,放在書房正中。徐五起身上前,一一打開,請劉墉過目。
劉墉頓覺眼前金光閃爍,定睛一看,這第一箱子乃是黃金,一根根金條在昏暗的燈光下放光,照得滿室輝煌;第二箱乃是珠玉,晶瑩剔透,發出炫目的光;第三箱倒是不放光,乃是古玩字畫;第四箱是銀錠。
徐五見知府大人半晌不語,以為劉墉驚呆了。更加得意,隨手從第三箱裏取出一幅卷軸字畫,輕輕展開,向劉墉介紹說:
“老父母請看,這可是當今書畫名家鄭板橋的真跡。鄭板橋性行怪僻,從不肯輕易授人墨寶。這幅真跡乃是徐某花大價錢從他身邊書僮手上買到的。因為聽說大人也喜好,擅長於字畫,所以拿來孝敬大人。”
劉墉聞聽,忙叫張成取來燈燭,仔細觀賞,讚歎不止:
“好畫,好畫啊,板橋不愧為揚州八怪之首,劉某自歎弗如!”
徐五笑道:
“老父母若是喜歡,徐某就把它掛在這正堂之中,留您日後仔細觀賞。”說著,手舉畫幅就要往牆上掛。
劉墉醒過腔來,連連搖頭,暗中歎惋,說:
“不可,不可!俗話說,無功不受祿,徐先生,你就明說吧,要本官為你做什麽。若是本官能為你出力,自當受之無愧,若是收下你的東西不能為你辦事,徐富商,你可是蝕了血本。”
徐五哈哈大笑,把鄭板橋的畫卷起來說:
“大人真是爽快人,我也是快人快語。不瞞大人說:我有一批貨從東海邊運來,因礙著大人的威名,遲遲不敢在江寧靠岸。如果大人能夠通融,免予檢查,就算為徐某辦事了。此事不過舉手之勞,大人不會不幫忙吧!”
劉墉故作不解:
“大清律是準許商人經商的,徐先生販賣的是什麽東西,竟要本官通融免檢?”
徐五“嘿嘿”一笑:
“實說了吧,徐某從海邊鹽廠私販,銷往各地,從中取利。當然,這中間少不了官府給予方便。”
劉墉點點頭:
“我明白了,你是販賣私鹽,偷漏官稅,這件事本官從沒辦過。不知以往是什麽人幫你怎樣辦的,不妨說來聽聽,本官也學著點兒!”
徐五得意忘形地說:
“大人身為四品官員,竟連這種事兒也沒經過?我販賣私鹽數十年,江蘇省上至巡撫,下至裏長,誰沒為我辦過這事,誰沒受過我的好處!就說咱們省上的孫大人……”他突然意識到說漏了嘴,忽然打住,盯著劉墉說:
“大人,您到底幫不幫忙,給個痛快話,打聽這麽多幹什麽?”
劉墉知道他已有提防之心,再也問不出什麽,遂把臉色一沉說:
“對不起,本官吃朝廷俸祿,當然要為朝廷辦事。張成!”
張成忙答道:
“老爺有何吩咐?”
“傳本府的命令,連夜搜捕江麵,發現運載私鹽的船隻一律查扣。”
“是,老爺!”
張成領命而去。徐五如夢方醒,手指劉墉氣得直哆嗦,說:
“好你個劉羅鍋,果真油鹽不浸呐。你等著瞧!孩兒們,東西抬著,咱們走!”
劉墉威嚴地喝道:
“慢著,明日你還要上堂聽審呢,還有這些行賄的贓物,按律充公。今晚隻好委屈你了。來人呀,帶下去!”
兩名值日的衙役走進來。徐五一見,怒喝道:
“我是本省有名的鄉紳。你們要幹什麽?”
兩名差役冷笑道:
“我們隻聽知府大人的。管你有名還是無名!”不由分說,架起徐五就走。
徐府的八名家丁一見,麵麵相覷,誰也不敢亂動,一個個灰溜溜地跑了。
趙武、朱文從衙門裏出來,都沒想著回家。因為明天清早他們就要動身去句容。可是知府大人派的差事怎麽做,兩人心裏沒譜,總得商量商量,便相伴來到一家酒店,叫上酒菜,邊吃邊說。
趙武一仰脖兒,把一杯酒喝幹,酒杯一頓說:
“我說兄弟,大哥跟官好幾任,在江寧府也算小有名氣。可還真沒見過劉羅鍋這樣的主兒。上任的那一天,他是騎驢來的。那身打扮真把我肚子笑疼了。你瞧那紅纓帽子,帽穗兒褪色兒,灰不溜秋,白不拉扯,說不上是啥顏色。那青緞褂子,不知是哪年月的,全是補丁,那繭綢袍子怕是值不得兩盒燈火錢,還有那方頭皂靴,兩頭張嘴兒,你說他是特意這麽打扮,還是家裏真那麽窮?要是真窮,也該撈倆錢,置件衣裳長威風。”
朱文說:
“我看他是真窮。從他上任這麽多天,我就沒見他吃過肉,張成每次出去都是買幹菜,要麽是黃豆、大蔥,我問過他幹什麽用。他說,做豆腐,大人就喜歡吃這個。他們爺倆一個月六吊錢,一天才合兩百銅子兒,哪兒敢想吃肉啊!”
趙武不解說:
“是真窮就該撈錢呐。如今哪個當官不撈錢,他就是不撈,別人也會說他撈,誰不知道江寧知府是肥缺?”
朱文感歎道:
“要我說,這位劉大人就是與眾不同,是真正的清官。我倒真想跟著他幹點兒積德的事。”
趙武嘴巴一撇:
“嗬,瞧不出兄弟長進了,劉羅鍋一定喜歡你,前程不可限量啊!”
朱文不好意思說:
“大哥別取笑我了,跟著前幾任知府咱幹過不少壞事,連我爹都罵過我。你說我能心安嗎?”趙武見他說得認真,不便再說什麽,便轉過話題說:
“兄弟,你說咱們明天到哪兒去抓鍾自鳴?一沒圖影,二沒準地方,難啊!”
朱文想了一會兒,說:
“這樣吧,咱們也學劉大人私訪。到句容縣暗中查訪,說不定真能抓到鍾自鳴。”
趙武又喝幹一杯酒,說:
“你快成小羅鍋了。明天就按你所說行事。”
第二天,兩人早早起身,穿著便裝,出了江寧府南門,上了通往句容縣的大道。
句容是江寧府的屬縣,府縣之間不過五十多裏地,趙武、朱文腳健如飛,不過一個多時辰,便到了句容縣北門,抬頭看看太陽,不過一竿子高,時辰正好。兩人進城,到一家酒鋪歇歇腳,吃點東西。酒保殷勤招待,滿臉是笑地說:
“一看二位就是從府城來的,來赴盂蘭會的吧?”
朱文問:
“什麽盂蘭會?”
“客官連盂蘭會都不知道。今天是我們句容縣的一年一度的盂蘭盛會,十字街觀音堂正唱大戲呢,二位不想聽戲去。”
朱文眼睛一亮,對趙武說:
“大哥,過去看戲去!”
趙武翻著眼說:
“我說兄弟,你可真有閑心,咱們是幹啥來的?五天的期限辦不成事,就等著挨板子吧!”
朱文笑道:
“大哥有所不知,小弟並非真的看戲。你想啊,那姓鍾的是個遊手好閑,吃喝玩樂的主兒,手上又有銀子,還不是哪兒有樂子就往哪兒去。戲台底下,正是這種人的聚散之處,咱們正好私訪暗拿。”
趙武一拍他的肩膀,讚歎說:
“兄弟真有長勁啊,咱們現在就走。”
二人出了酒鋪,一直往南,順大街而走,不多時來到十字街,往東一拐,就看見戲台了。鬧哄哄的,看戲的人不少。來到戲台底下,兩人光看戲。戲台上,一個漢子扮成大花臉,雙手拿著鋤把,滿台蹦跳。
趙武看了一會兒,說:
“這是哪出戲?《釣魚》不像,《打朝》也不像。”
旁邊一看戲的搭話說:
“你沒看過這出戲罷,這叫《灶王爺出征》禦駕親征,大戰出溜鍋。”
趙武說:“這倒是生戲呢!”
周圍人一陣哄笑。趙武這才明白是前麵那人蒙自己,心裏光火,正要發作,忽然想起自己是便裝查訪,不便生事,隻得把一口氣咽了下去。
朱文的心思卻沒全放在戲台上,兩眼滴溜溜地掃視著四周,豎著耳朵聽人們的議論。可是觀察半天,也沒發現可疑之人。
兩人正在看戲,忽然有個人端著茶杯走過來,拱手施禮說:
“二位上差,真是少見哪,竟有閑暇來我句容小縣聽戲。”
趙武、朱文吃了一驚,抬頭一看,認得是句容縣的馬快金六。這金六也是久慣應役,比趙武當差的時間還長。所以,趙武慌忙還禮笑道:
“這不是金六哥嗎?彼此少見。”
朱文也還禮問好。金六請二位到雅座飯菜,趙武、朱文也沒客氣。三人圍著一張桌子,邊喝茶,邊看戲,金六說:
“二位到此,不是隻為看戲吧?”
趙武說:“一來看戲,二來找個朋友。”
金六笑道:
“二位好前程,聽說新任的劉大人是老太後的幹兒子,當今皇上的禦弟,跟著這樣的主兒,還不是吃香的,喝辣的,勝過愚兄十倍。”
趙武苦笑道:
“說起劉羅鍋,那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休提,休提,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我們的苦處你是不會明白的。”
金六見他不願意說,也就不再提起,便轉了話題說:
“二位也別看戲了。這戲有啥看頭,還不如倆狗打架熱鬧呢。依我說,跟我到賭局耍錢去。”
朱文連忙搖頭說:
“金六哥,我們倆對賭錢可是外行,再說身上也沒錢,還是不去的好。”
“咳,咱們帶什麽錢。”金六看看周圍,人們隻顧看戲,才小聲說道:“這家賭局乃是我們縣衙鄭都頭開的。他是自開賭局自捉賭。”
趙武來了興趣,問:
“啥叫自開賭局自抓賭?”
“這還不明白,他讓人找幾個冤大頭來賭錢。估計時辰差不多,就回去看看。若是自己的人贏了,那就拉倒;若是外人贏了,他就向外招呼一聲,讓幾個差役進去抓賭,沒收全部賭注不算,還要罰一頓飯局。”
趙武驚歎不已:
“鄭大哥這一手真叫絕,這不是死贏不輸嗎?”
朱文撇撇嘴巴說:
“世上哪有這麽多冤大頭,時間一長,這底兒一漏,誰還上這個當。”
金六不以為然:
“總有那麽幾個冤大頭!特別是外地來的愣頭青,腰裏揣著來路不明的銀子。又不知其中底細,可不就……”
趙武有些不耐煩,拉起朱文說:
“有金六哥在,還會有錯?再說咱們的身份已明,你還查訪啥,不如瞧瞧熱鬧去。”
朱文隻好起身。二人跟著金六穿過兩條大街,繞過幾條小巷,來到一座院落前。金六推開一扇小角門,三人進去。裏麵有個當差的迎出來說:
“是金六哥,帶朋友來耍!”
金六說:
“這兩位是府上來的哥們,碼裏的人,過來耍耍。前邊怎麽樣?”
小差役說:
“正耍得歡呢。鄭大哥有事兒出去了。您來得正是時候,快去吧!”
金六領趙武、朱文向前麵走去。
前麵客廳裏擺著一張八仙桌,四麵坐著賭徒,周圍都是瞧熱鬧的。賭徒們吆五喝六,罵罵咧咧。三個人湊上前去。隻見一個三十多歲長得五大三粗,一臉橫肉的賭徒,摔著手罵道:“他媽的,老子今兒個真背,二十吊錢快輸光了。”
金六上前安慰他說:
“鍾三爺,莫急,莫急,再賭下去,說不定時來運轉呢!”
鍾三爺看見金六,轉憂為喜,說:
“金六哥,您來的真是時候,我把錢輸光了,麻煩您作保,借他五吊錢,回頭再還他怎麽樣?”
金六慷慨地說:
“成!”回頭向下家王老五說道,“老五兄弟,你就先借他五吊錢。”
王老五是自己人,裝作不情願的樣子說:
“哎呀,金六哥說話了,那就先借給你一吊錢耍耍吧!”
鍾三爺一聽,臉上掛不住了,唬著臉說:
“金六哥,你也不要做這個人情了,我也不是輸不起的人。這麽著吧,你派哪位兄弟辛苦一趟,去西關王虎臣老店取十吊錢來,我的錢都寄在王虎臣櫃上呢。”
金六說聲“好”,正要派人前去,站在他身後的朱文開口說道:
“我們哥倆也是閑著,就為這位鍾三爺跑一趟。”
金六笑道:
“二位來這兒就是客,不好意思。”
趙武一心想耍錢,正要向金六推辭,卻被朱文拉扯著出了屋子。到了外麵,趙武埋怨道:
“兄弟,你怎麽甘願為那小子跑腿兒?”
朱文咬著他的耳朵說:
“你沒看見那小子一臉的橫肉,生就的凶惡相,他又姓鍾,會不會就是咱們要找的鍾自鳴?”
趙武恍然大悟,雙手直拍腦袋,說:
“咳,我怎麽忘了這事兒,是有點像,說不定就是他呢。快回去把他抓起來!”
朱文攔住他說:
“慢著,到底是不是他,還拿不準。反正他一時半會兒也不會走。咱們不如去西關王虎臣老店探問明白。”
趙武豎指讚道:
“兄弟,真有你的。”兩人急忙往西關走去,不過一袋煙的功夫,便來到王虎臣老店前。店家王虎臣正在門口站著,一抬頭,看見江寧府上的二位差役了。因為府、縣相距不遠,趙武、朱文都是老差役,時常來句容縣公幹,所以,老店家王虎臣也認識他們倆。
王虎臣殷勤地打著招呼:
“兩位上差又來縣上公幹哪,請進小店喝杯茶吧!”
趙武、朱文走到門口,朱文說:
“這次不是公幹,是私事前來貴店。”
王虎臣聽說是衝自己的店而來,心裏七上八下,忙把二人讓到店裏,獻上香茶之後,才試探著問道:
“二位來小店為的何事?”
趙武笑道:
“不過是受人之托,前來貴店取點東西。有一位住在貴店的鍾三爺,他現在正在賭局耍錢,托我們來店裏取十吊錢過去。他說他的錢都寄在你這兒。”
王虎臣一聽,放下心來,忙說:
“是有這麽位鍾三爺。我去取錢過來。”
朱文等他從櫃上回來,便問道:
“店家,你可知這位鍾三爺叫什麽名字,來句容多長時間了?”
王虎臣一愣,不解地說:
“二位不是他的朋友嗎?竟不知他叫什麽名字!”
趙武解釋說:
“賭場上認識的,算什麽朋友。”
王虎臣點點頭,這才說道:
“這小子,我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早晚非輸個精光不可。他本是江寧人,叫鍾自鳴。剛來時還帶著二十六、七歲的年輕人,說是他表弟。兩人合夥來做買賣的。那位表弟老實巴交的,事事都聽他的。可是後來兩人發生口角,聽表弟說,是因為他拿做買賣的三百兩銀子吃喝嫖賭,表弟苦心相勸,他不聽,因而爭吵。第二天,兩人言歸於好,說是一起要到鄉下的什麽地方收租子。可是到了晚上,隻有鍾自鳴自己回來。我問他,他說表弟不會做買賣,打發回金陵了。從此,他就長住本店,天天吃喝嫖賭無所事事。這樣下去,不出一年,他那三百兩銀子的本錢就打水漂了。”
趙武,朱文聞聽,心中大喜,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朱文強抑興奮之情,向王虎臣說:
“你管他呢,開飯店的還怕大肚漢嘛,有錢賺就成,天色不早,我們給他送錢去。”
兩人辭了王虎臣,徑回賭場,一進門便說:
“店家不給錢,他說不認得我們,要本人去取。”
金六說:
“不用了。這回兒鍾三爺轉運,撈回來了。”
趙武走到他跟前,用手一捅,拉著他來到外間,低聲說:
“金六哥,這位鍾三爺是我們要抓的人犯!”
金六一愣:
“你們不是來耍錢嘛,怎麽辦起差使來了!”
趙武說:
“實不相瞞,是這麽回事。”遂把奉知府劉大人之命來句容緝拿人犯的經過說了一遍,最後說:“請金六哥全力協助。”
金六也是久慣應役,自然明白利害關係,當時就說道:
“都是公門中人,什麽也別說了,拿人!二位一個堵門,一個進去拿人。我在旁邊看著,若是不順,再出手不遲!”
屋裏鍾自鳴與眾賭徒賭得正歡。金六與趙武徑直奔到跟前。趙武出其不意,從袖中抖出鎖鏈,“嘩啷”一聲套住鍾自鳴的脖子,又“哢嚓”一聲給鎖上了。
鍾自鳴回過神來,瞪著趙武、金六,吼叫道:
“這是幹什麽?在下也沒犯法,是咧,抓賭來了。要抓把大家夥都抓去,幹麽隻鎖我一個?”
金六臉色一變,怒喝道:
“姓鍾的,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蛇鑽的窟窿蛇知道,你的事兒你明白。這兩位是府裏的上差,奉府台大人之命前來拿你。快跟他們到府衙大堂聽審吧!”
鍾自鳴一聽,像泄了氣的皮球,坐倒在地,趙武一提鎖鏈,喝道:
“快上路吧,劉大人還等著你呢。”
金陵江麵上,陳大勇率領眾差役,分乘數艘快船,攔截搜查過往船隻。經過一夜的搜捕,終於查獲三隻滿載私鹽的大船。
劉墉升堂,審訊徐五販賣私鹽一案。
徐五被帶上堂來。經過一夜的囚禁,這位江寧首富的臉上多了一份憂色,但驕橫之氣如故。一進大堂,便傲然怒視劉墉。
劉墉一拍驚堂木,威嚴喝道:
“堂下之人,見到本官為何不跪?”
徐五冷笑道:
“我是本省名紳,你不過一個四品官。在下高興跪便跪,不高興跪也算不上越禮。”
劉墉大怒:
“大膽,你現在是本府堂上的人犯,豈有不跪之理?來呀,讓他跪下!”
兩名差役上前,不由分說把徐五摁倒在地,徐五掙紮大叫:
“我犯了哪條王法?你們竟如此無禮!”
劉墉斥道:
“無理的是你。本官已拿獲你販運私鹽的大船三隻。你還不知罪?來呀,帶人犯!”
堂外,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陳大勇等眾差役押解著十幾名護船家丁魚貫而入。眾家丁看見徐五也在堂上,頓皆失色,慌忙跪倒在公堂上。
劉墉“啪”地一拍驚堂木,威嚴問道:
“你們為誰押運貨船,快快從實招來,免受皮肉之苦!”
眾家丁都拿眼睛看著徐五,誰也不敢說話。劉墉看得明白,又把驚堂木一拍,怒聲說:
“大膽囚徒,竟敢拒不招認,來呀,夾棍伺候!”
差役領命,拉出夾棍,“嘩啷啷”抖得山響。眾家丁無不失色。一個年輕的家丁嚇得連連磕頭,說:
“大人饒命,小人願招,小人等都是徐五爺府上的家丁,奉主人之命,販運私鹽來金陵。”
劉墉斜視徐五一眼,說:
“徐五,你都聽見了吧,是不是還要看看被查扣的船隻,才知犯了哪條王法?”
眼見人贓俱獲,徐五無可狡辯,卻異常驕橫地說道:
“劉大人,不就是三船私鹽嗎?按大清律也不過枷數月,罰銀若幹而已。我還可以罰代刑,花錢免罪。要罰銀多少,你就開個價吧!”
劉墉略顯驚愕,似笑非笑道:
“真看不出你還精通大清律法,不過,你販運私鹽遠不止三船。昨晚你向本官行賄時,曾說販運私鹽十數年,廣銷全省,竟成江寧首富,這當中漏脫官稅多少,行賄官員多少。這可是舉國大案,其罪不小,不過,隻要如實招來,本府可呈請刑道,對你從輕發落。”
徐五此時腸子都悔青,恨昨晚太糊塗了,竟把不該說的全說出來了。可是,後悔頂什麽用,隻得把牙一咬,說:
“大人真會說笑,徐某何時說過那種話?你不要貪功心切,誣陷徐某。”
劉墉:“徐五,你不要忘了你行賄本府的東西還在!”
徐五:“算徐某瞎了眼睛,碰上你這種不識時務怪物。徐某就是販運三船私鹽的事兒,你奈我何!”
“看來你是不願招認了?”
“除了那三船私鹽,你別想再得到什麽?”
劉墉冷笑道:
“看來不動大刑,你是不肯招認。來呀,重打四十大板,看他招是不招!”
徐五又氣又怕,手指堂上罵道:
“劉羅鍋,你口口聲聲說胡知縣、孫刑道搞刑訊逼供,你不也是如此!”
劉墉斥道:
“本府有根有據,你卻拒不招認。不動刑罰,你不知道官法的厲害,給我打!”
差役湧上前來,把徐五拖到堂下,舉板子正要打,忽然,守門差役匆忙走進來,對劉墉說道:“啟稟老爺,衙門外來了好多百姓,跪著為徐五求情呢!”
劉墉一怔,眯著眼睛自語道:
“徐五真是‘大善人’,竟有百姓為他求情?且慢動刑,本府倒要親自看看都是些什麽人!何書辦,你也一起去。”
差役在前,劉、何二人在後,出了大堂,穿過前院,便到了衙門外。果然有幾十名百姓跪在地下,一見劉墉出來,紛紛地喊叫著:
“徐五爺是大善人哪,怎麽會犯王法?”
“求大人饒過徐五爺!”
“誰不知道徐五爺是咱們省的模範鄉紳,對他不能動刑……”
為首一人,五旬開外,穿一件舊青綢衣衫。仰著脖子,脹紅著臉大叫著:
“大人哪,徐五爺可是咱們江寧人人皆知的大善人,捐資縣學、府學,修夫子廟,善舉不勝枚舉,禮部都曾行文褒獎。如此大善大義之人,能犯哪條王法?求大人順以民意,放徐五爺回府!”
劉墉沒理他,卻逐個打量著跪在地下的人,心裏已有幾分明白,回過頭,低聲問何英:
“為首之人你可認識?”
何英輕蔑地笑道:
“這個人在金陵也算有些名氣,小人怎會不認識?他是江寧府的秀才,卻是文不能授書,武不能操鋤,家中自然窮苦。卻倚仗肚中有幾句酸文,走跳衙門包攬詞訟。他姓朱,名亮,有受過他的害的人給他送個外號,叫‘壞肉’。‘壞肉’來此,一定是受徐府的指使,您再瞧瞧跪著的這些人,一個個不是肥頭大耳,就是紅光滿麵,哪一個是窮苦百姓?”
劉墉惡氣膽邊升,怒目而視‘壞肉’,冷峻地說:
“就你們也能代表江寧民意?徐五觸犯國法,本府按律審理,理所當然。你等竟敢聚眾鬧事,要挾官府?姑念初犯,本府不予追究,還不快快散去!”
壞肉朱亮嚇得一縮頭,不吱聲了。可是,身後跪著的人還在亂紛紛地喊叫著:
“徐五爺無罪!”
“求大人放徐五爺出來……”
劉墉大怒,喝道:
“來呀,把這幫惡奴給我轟走!”
幾名衙役上前,揮舞水火棍,驅趕人群,好半天,那幫人才罵罵咧咧地離去。
何英望著遠去的人群,說:
“徐五在金陵有錢有勢,又有高巡撫作後台,非同一般惡徒。這一次不過是從下麵給大人以壓力,下一次恐怕要搬動撫台大人了。”
劉墉輕笑道:
“隻要他犯了王法,本府不管他有多硬的後台,都要把他繩之以法。遺憾的是,目前尚無更多的證據定他重罪。”
何英點頭說:
“屬下所慮的也是這個。徐五驕橫,有恃無恐,大人恐怕難以從他口中問出口供。若動刑罰,難免有嚴刑逼供之嫌。依屬下愚見,大人不如依據目前的證據判罪,稍示薄懲。待日後發現重大證據時,再拘他治罪不遲。”
劉墉說:
“有理!”兩人回到堂上。劉墉命人把徐五推回來,說道:
“徐五,你販運私鹽,偷漏稅金。又行賄本官,腐蝕朝廷,觸犯國法,你可知罪?”
徐五搖頭晃腦地說:
“我都說過十遍了。就是那三船私鹽和送禮給你的事。其他事兒沒有!”
“既已認罪,還不快招供畫押?”
一名差役把何英記錄的供詞拿過來,放在徐五麵前。徐五仔細看了三遍,確實隻是販運三船私鹽和行賄江寧知府的事兒。他哈哈一笑,得意萬分。劉羅鍋也沒轍了!伸手便在供詞上畫了押。
劉墉命人收起供詞,一拍驚堂木,大聲說道:
“徐五聽判:本府根據大清律法,判你杖四十,罰銀五千兩,所販私鹽及行賄金銀財物悉數充公。”
徐五一聽,又驚又怕。罰銀和錢財他不在乎,可是那四十大板他害怕。劉羅鍋繞來繞去還是要打這四十大板。他連連擺手說:
“大人且慢,我情願以罰代刑,要罰多少錢都可以!”
劉墉把眼睛一瞪,斥道:
“嘟,大膽刁民。現在是本府判案,以罰代刑豈是你情願不情願的事?來呀,拖下去,打!”
徐五一聽,板子難逃。剛才的驕橫不見了,臉色灰白。差役上前,把他拖到堂下,不多時打板子聲夾雜著慘叫聲傳出衙外。
四十板子打完,徐五的屁股已是皮開肉綻,血肉模糊,哼哼唧唧地被拖回堂上。劉墉打量一番說:
“來呀,先押下去。待其家屬交清罰銀再放人!”
“是,老爺!”
差役架著耷拉著腦袋的徐五退下。劉墉一拍驚堂木:
“退堂!”
趙武、朱文把鍾自鳴押回江寧。劉墉褒獎一番,立即升堂審訊。
“你就是鍾自鳴?”
鍾自鳴惶恐回答:
“小人就是鍾自鳴,金陵人氏。不知小人所犯何罪,竟被大人鎖拿到堂?”
劉墉冷冷說道:
“鍾自鳴,你不要揣著明白裝糊塗,本府既然派人緝拿你,就有十足的證據,你還是如實認罪,免受皮肉之苦。”
“大人,你說什麽,小人認什麽罪?”
“本府問你,你為何事離開金陵,長期住在句容?”
“回大人,小人去做買賣!”
“是一人獨去,還是與人合夥?”
鍾自鳴有些慌亂,支唔著答道:
“是小人一人,啊,……不,與人合夥。”
“與什麽人合夥?”
“表妹夫富全。”
“富全現在何處?”
“早已回到金陵。”
劉墉不再追問,吩咐道:
“來呀,帶白玉蓮!”
兩名差婆押著披枷帶鎖的白玉蓮上堂。白玉蓮一見鍾自鳴,立即撲上前問道:
“表哥,你妹夫呢?他人在哪兒?為什麽一去不回?”
鍾自鳴看見,神色大變,結結巴巴地回答道:
“他,他不是早就回來了嗎?”
“瞎說,他何曾回過家裏?倒是你捎信給伊小六說,他把本錢賠光了,被拘押起來。”
鍾自鳴申辯道:
“表妹,那是伊小六騙你的,富全根本沒被拘押,他,他……就是回金陵了。”
白玉蓮柳眉倒豎:
“我明白了,一定是伊小六與你設下毒計,把我夫君騙出去害死了。夫君,你死得好冤啊,為妻為你報仇。”話沒說完,猛然舉起鎖鏈,向鍾自鳴頭頂砸去。
鍾自鳴嚇得雙手抱頭,趴在地上連聲哀求:
“表妹饒命,饒命啊!”
劉墉命人拉開白玉蓮,一拍驚堂木,喝道:
“鍾自鳴,你是如何害死富全的,還不從實招來!”
鍾自鳴一意抵賴,說:
“大人明鑒,他早已回金陵,小人沒殺人。總不能找不到人,就把罪名安在小人身上吧!”
劉墉勃然動怒:
“大膽刁民,看來不動刑罰,你是不肯招認,來呀,重責四十大板。”
兩邊差役把鍾自鳴拖到堂下,托起板子,“劈劈啪啪”就是四十大板,鍾自鳴不知是皮粗肉厚,還是真有種,被打得皮開肉綻,竟一聲沒哼。
劉墉命人把他拖回來,追問道:
“你到底招是不招?”
鍾自鳴咬牙切齒地說:
“我沒殺人,如何招供!大人有什麽刑罰盡管使出來吧,上夾棍,還是坐老虎凳,我老鍾皺皺眉頭,算不得漢子。”
劉墉一怔,嘲弄道:
“你算什麽漢子,為人所用,妄行不法。殺了人都不敢承認。夾棍、老虎凳有你嚐嚐的,不過,今天天色已晚,老爺我要休息了,改在明天吧?來呀,把人犯監押大牢。退堂!”
回到後衙,張成端上飯菜。劉墉匆匆扒完一碗飯,便把碗筷一撂,說:
“張成,叫人把白玉蓮帶到書房,老爺我有話說。”
張成出去,傳下話來,不多時,兩名差婆押著白玉蓮來到書房。白玉蓮一見劉墉,就跪地哭泣道:
“劉大人,您為什麽不嚴加刑訊,逼那惡徒招認。若我夫君之仇不得報,犯婦就是死也不瞑目啊!”
劉墉忙安慰道:
“你放心,本府一定讓人犯伏法,為你丈夫報仇。不過,鍾犯死硬到底,嚴刑恐怕未必見效。老爺還要落下嚴刑逼供之嫌,對這種死硬頑固之徒,隻有用計才可令其招認所犯罪惡,把你叫到後衙,就是為著此事。”
白玉蓮半信半疑,止住哭聲問道:
“大人欲用何計,真能套出他的口供嗎?”
劉墉胸有成竹地說:
“你放心,本府今晚就可以拿到他的供詞,你要告訴本府你丈夫是什麽模樣。”
白玉蓮忙說:
“瘦高個兒,白淨麵皮,高鼻梁,嘴角左邊有顆黑痣……”
“夠了,夠了。你下去吧,明日就有音信。”
夜靜更深,金陵城一片靜謐。坐落在城南的江寧府大牢,高牆聳立,在朦朧的月光下顯得更加陰森可怖。監牢裏死一般的沉寂,隻有崗樓上站崗的兵卒像遊魂一樣來回晃動。
鍾自鳴被關押在最東邊的單間監牢裏。他沒有像其他囚犯那樣酣然入夢。畢竟,殺人的罪名讓他不寒而栗。何況,他所殺的人是對自己有恩的表妹夫。妹妹青兒寄養在他家,吃喝拉撒睡,一粒粗糧不交。表妹、表妹夫從無怨言,他卻殺了他。鍾自鳴在恐懼的同時,也受著良心譴責的煎熬。可是,殺人償命,古今一理。一想到劊子手手舉明晃晃的鋼刀,他就感到頭皮發麻,脖頸發涼。
他胡思亂想,難以入睡。幹脆坐在牆角,數著指頭。數了半天,還是睡不著。屋外傳來嗚嗚的聲音,起風了。風從窗口和門縫吹進來,吹得地下的稻草沙沙作響。
忽然,一陣疾風吹來,監牢的門“啪”地一聲開了。鍾自鳴正在驚疑,門外傳來“啊嗚,啊嗚”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哭聲越來越近,變成“冤啊,冤啊!”的聲音。他心裏一緊,不由自主地往牆角裏縮,一抬頭,看見窗口外閃過一個影子,轉瞬間,門口站著一條人影,長長的頭發披散下來。
“冤啊,”人影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鍾自鳴從那熟悉的身影上一眼就看出是冤魂找上門來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連聲哭求道:
“好兄弟,饒……饒命啊!”
冤魂蹦跳著進門,揮舞長袖,冷森森地叫道:
“鍾自鳴,還我命來!”
鍾自鳴頭也不敢抬,隻顧求饒:
“好……好兄弟,隻要你饒我一命,你要我做什麽都行。”
冤魂啞著嗓子說道:
“姓鍾的,你害得我好慘,如今我是一個孤魂野鬼,四處飄**,就是取你性命,也難消我心頭之恨。”
鍾自鳴戰戰兢兢地說:
“好兄弟,既是難消其恨,就饒過我罷。”
“不取你性命也行。你要給我辦一件事。我在陰間聽人說,隻要是冤死的鬼魂,都可以投胎到富貴人家。我是被你害死的,當然是冤魂。我要你寫一份害死我的供詞,到閻君那裏證明我是冤魂,以便早日投胎托生。”
鍾自鳴忙不迭地點頭道:
“我寫,我寫……,可是哪兒去找筆墨?”
冤魂陰森森地笑著,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筆墨紙硯,輕輕地放在地上。
鍾自鳴向前爬行幾步,展紙磨墨,就著朦朧的月光書寫起來,並鄭重其事地簽上自己的大名。
“好兄弟,我寫好了。你請回吧!”
冤魂卷起供詞,發出陰鷙的笑聲,縱身躍出門外,牢門“咣口當”一聲,又關上了。
次日天亮,劉墉再次審訊鍾自鳴。
“鍾自鳴,本府已經掌握你謀害富全的充分證據,就算你不肯認,也可以依律定罪。不過,本府還想給你一個坦白的機會,你千萬不要錯過喲。”
鍾自鳴“嘿嘿”笑道:
“劉大人,別把我當作三歲的孩子哄。就算富全是我殺的,死不見人,活不見屍,你能有什麽證據?還是那句話。人,不是我殺的。”
劉墉冷“哼”一聲說:
“你既然冥頑不化,就休怪本府不客氣了。你看這是什麽?”
一張紙扔到鍾自鳴的麵前。鍾自鳴仔細一看,神色大變,失聲叫道:
“這……這東西怎麽會到大人手裏?”
“是富全的冤魂送到堂上來的。”劉墉說著掃視了陳大勇一眼。
大勇笑道:
“鍾自鳴,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我就是昨晚的那個冤魂,剛一敲門,你就不打自招。”
鍾自鳴如夢方醒,頓時跌坐在地。劉墉一拍驚堂木,說:
“大膽囚犯,你還有何話說?”
鍾自鳴:“供詞都在大人手上了,我還解說什麽!”
“不,你的供詞是驚懼之下,胡亂寫來,供認不詳,本府要你詳細供出殺人的前因後果。”
鍾自鳴:“大人足智多謀,小人佩服,如實招來就是。其實小人平日對表妹和表妹夫很感激。因為他們對小人兄妹很不錯。我妹子青兒長期收養在他們家,表妹夫從無怨言。小人所以做出對不起他的事,都是伊小六唆使的。伊小六從京城回來,就看上表妹白玉蓮的美貌,幾次三番調戲勾引都遭拒絕,後來就想出個主意,由他主動拿出三百兩銀子,要我拉著表妹夫富全外出做買賣,尋機把富全幹掉。他就可以趁家中無人,對白玉蓮強行無禮。小人起初不肯答應。他就另外拿出三百兩銀子給我,並說事成之後,再給三百兩銀子。小人一時財迷心竅,就答應了。”
“你是如何害死富全的?”
“因為小人並非真心要做買賣,把富全騙出金陵之後,便在句容西關王虎臣的老店住下。小人手裏有錢,吃喝玩樂,好不痛快。可是富全全力勸阻小人,小人不聽,他就說要回金陵,不做買賣了。小人擔心他回到金陵,事情敗露,便動了殺機。便假意答應他說,明天一起去看貨。第二天,小人把他騙到荒郊野外的一座破窯洞裏,乘其不備,用一根繩子套住他的脖子,往肩上一背,把他活活地勒死了……”
鍾自鳴還沒說完,在堂上聽審的白玉蓮就大叫一聲:“夫君,你死得好苦……”“啊”字沒叫出來,便昏倒在地。慌得兩個差婆掐人中,揉胸脯,好半天才緩過氣來。白氏醒來,如發瘋一樣撲到鍾自鳴的身上,又是撕,又是咬,還加上用頭撞。鍾自鳴自知罪孽沉重,對不住人,任其撕咬,紋絲不動。
劉墉命差婆把白玉蓮拉開。令鍾自鳴當眾招供畫押,宣布退堂。退堂之後,當即派人押著鍾自鳴前往句容,在一座破窯洞裏刨驗出富全的屍首。
轟動一時的清風店血案終於真相大白。新知府劉墉斷案如神的美名傳遍天都古城。街頭的說書藝人更是把劉羅鍋私訪的故事說得神乎其神。
四月初六,江寧府大堂再次開啟。衙門外擠滿了聽堂的百姓。差役們不得不出來維持秩序。
劉墉端坐正堂,命人把白玉蓮、鍾自鳴、李有義、於連貴等一幹人犯帶到堂上,威嚴宣判:
“白玉蓮用剪刀殺死地主伊小六,乃是事實。按大清律規定,本該處斬償命。但念其是被伊小六強奸霸占,又欲拐脅潛逃。不得已刺死伊小六,含有自衛之意。況且又有投案自首的情節,按律從輕發落。本府據上述事實,判七年監禁。白玉蓮,你可伏罪?”
白玉蓮心服口服,叩謝道:
“大人名鏡高懸,犯婦願伏法贖罪。”
“鍾自鳴,你見利忘義,圖財害命。與惡徒伊小六相互勾結,禍害良家婦女白玉蓮,並凶殘殺死其丈夫富全。罪大惡極,法不容情。今判斬刑,待報刑部批複後,即行執行。”
鍾自鳴麵如死灰,連連叩頭求饒:
“劉青天,求……求您法外施恩,饒小人一命。小人尚有一年幼的妹妹無依無靠。”
劉墉麵色如鐵,斷然搖頭:
“鍾自鳴,你貪財害命,罪大惡極,沒有從輕發落的根據。至於你妹妹青兒,本府自會照顧好她。”
鍾自鳴長歎一聲,又重重磕了個頭說:
“多謝劉大人了。我鍾自鳴自作自受,死而無怨了。”
白玉蓮、鍾自鳴被押解下去,劉墉目光落在李有義、於連貴的身上,說:
“李有義、於連貴,如今真相大白,真凶已伏法。你們是被無辜冤屈的善良百姓。本府判你們無罪,當堂釋放。”
差役為李有義、於連貴打開枷鎖,兩個忍受冤屈的人熱淚橫流,連連給劉墉磕頭。於連貴說:“劉大人,您是青天在上,明鏡高懸,小人永生永世不忘大人的恩德。”
李有義長長歎息,說:
“小人我五十多歲了,一輩子小心謹慎,膽小怕事。卻還是遭著事了,若不是劉大人明鏡高懸,公正廉明,小人就是有兩條命也搭進去了。不過,遭過事兒,小人反而不那麽怕事兒了。小人肯請劉青天多加懲治那些貪官惡吏。若不是胡知縣貪財,何至於冤屈小人……”
劉墉心有所動,擺手示意情緒激動的李有義說:
“李店東,你不必悲憤。胡知縣已被高巡撫革職。本府也在詳細考核屬縣官員政績,凡有劣跡、枉法之徒,一定上奏朝廷,甄別使用。”
李有義苦笑著點點頭說:
“但願大清的官員都能像青天大老爺您那樣清正廉明,老百姓就有安生日子過了。”說完,與於連貴再次叩頭謝恩後,退出堂去。
堂門外,李有義的老妻帶著傻兒子與於連貴的夥計們正在焦急地等待著,一見兩人出來,李妻與傻兒子抱著李老頭就哭;夥計們則圍著於連貴關切地問長問短。李有義勸住老妻,回頭說道:
“於老弟,咱倆也算有緣,倒黴也倒黴在一塊兒。不如你們今晚還住我清風店,老漢我免費。”
於連貴爽快地答應道:
“多謝老哥,今晚就住在你那兒。回頭我去刑道衙門把貨取回來,就去店裏。今晚我請客,咱哥兒倆好好嘮嘮!”
“好咧!”
李有義竟像孩子般,高興得跳了起來,周圍的人們也被深深感動了,歡呼著,擁著兩人走出府衙。
第二天淩晨,劉墉剛剛起床,正在洗,忽然一名差役快步奔來:
“大人,不好了,白玉蓮自殺了!”
劉墉一怔,趕緊擦了一把臉,問:
“什麽時候,如何自殺的?”
“回大人,就是昨天夜裏,是用瓦片割脈而死。這兒還有一份遺書呢!”
劉墉接過,仔細一看,為之動容,這是用手指蘸血寫成的一首詩:
風雨淒淒淚暗傷,
鶉衣不奈五更涼。
揮毫欲寫哀情事,
夢斷情死追亡郎。
劉墉不禁肅然起敬,慨歎道:
“好一個剛烈的女子,本府要把此事奏明聖上,旌表節烈。”
半個月之後,回複送到江寧府大堂。乾隆皇帝在劉墉的本後禦筆親批:
“白氏貞烈,除惡殉夫,其情可泣,其事可敬,著赦無罪,撥銀萬兩修蓋烈女廟,旌表節烈。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