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沂如到醫院才恍然意識到,雨潔並不是簡單地入院治療。
管家陳太太和女傭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地守在病房裏,不讓她見任何人。
她被何家徹底軟禁了起來。
這一次的病發來得太突然,雨潔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明顯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她不願意再開口說話,醫生們用盡了各種方法,至今仍找不出原因。
何禮仁不得不利用中午短暫的吃飯時間,以自己想親自陪伴雨潔為由,支開了管家和傭人,為她們預訂了一頓豐盛的午餐作為這些日子勞累、奔波、陪夜的犒賞。陳太太樂得帶傭人去大吃一頓,想必,天天困在醫院裏伺候雨潔,也是煩悶透了的。
“你一定要看好時間,最晚十二點零五分,我們必須離開醫院。”
“好,我會抓緊時間的。”
“你能不能就在門口等我?”
真到了單獨見她的時候,林沂如反而有些緊張了。
何禮仁把手放在她的肩頭上:
“我必須在門口幫你站崗,她們隨時有可能回來。”
她臉上這才露出一絲安心。
“東西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我有把握可以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林沂如拿出提前準備好的紙筆和手繪卡片,推門進了病房。
寬敞的特護病房裏,除了白,還是白。
床頭的花瓶已然插滿了鮮花,卻不見雨潔。
紗簾擋住了她的視線,她生怕嚇著她,於是,輕喚了一聲她的名字。簾內沒有任何回應,也沒有瘋狂過激的行為,她想著,她不會認不出她的聲音,因此確信她已經知道來者是誰。
林沂如換了一隻手拿海芋,然後,輕輕拉開簾子。
陽光隨著簾子細碎的挪移聲安然照進室內,病房的窗戶向外開著,原本沒有風動的窗簾因為陌生人無意間攪動了空氣而掀起一塊角,落到陽台外麵去了。緊接著,她看見了那條藍絲帶,隨意耷拉在老地方,順著湖水藍向上望去,是一把輪椅。
雨潔身穿病服,背對著她,獨自一人坐在輪椅上,麵向窗外、遠處、陽光照不到的某個地方,烏黑的長發瀑布般地瀉在她窄小的肩胛上,隻需稍稍扭轉頸部,發絲就會滑到前胸或者背後去。
但是,她一動不動。
林沂如不知道是否可以靠近。
她隱約聽見輪椅上發出一陣含糊不清的低語,然後,女孩獨自哼唱了起來:
“Moonriver,widerthanamile…….”
是月亮河。
那暗啞的嗓音,讓她想起了兩個孩子在客廳裏,一彈一唱的那些黃昏和夜晚。
“I'mcrossingyouinstylesomeday
Oh,dreammaker,youheartbreaker
Whereveryou'regoing,I'mgoingyourway……”
她停下來,不再繼續往下唱了。
林沂如感到手心裏慍慍地發燙,溫熱的淚水,沒有征兆地在眼眶裏聚起。
這時,雨潔忽然轉動了輪椅,轉過身來麵對她。
她愕然一驚,淚水冷不丁當著她的麵滑了下來。
她走上前去,在麵對她的床前坐下,把海芋遞給她。
“喜歡麽?”
她點點頭,瘦弱、蒼白、而又寧靜地望著她,然後,目光落到了她的便當盒上。
她放下那束花,伸手拿過便當盒,把蓋子打開。
香蕉核桃瑪芬。
她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嵌在蛋糕裏的一小片核桃仁。
哦,熱烘烘的,粉酥酥的。
“我沒有你們家的那種果醬。”
她對她說。
她好像根本沒有在聽她說話,自顧自地,從便當盒裏拿出一塊瑪芬放進嘴裏。
林沂如凝神屏氣地看著她的臉。
她慢慢咀嚼,然後,抬起頭來,對她淺顯地一笑。
她喜歡這味道,林沂如按耐不住內心的驚喜,轉念,又想到了時間,寶貴的時間,她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她。
“雨潔,你是在恨我麽?”
她停了一下,嘴裏含著瑪芬,對她搖搖頭,接著,又點了點頭。
“是恨?還是不恨?”
她想了想,下頜很微弱地向下動了一動。
“為什麽?”
她難以克製自己不去握住她的手。
她無法回答她,或者,不會說,或者,說不出口,又或者……
林沂如從口袋裏拿出了手繪卡片,隨意散開,攤置於在**。
雨潔不知所措地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TELLMEPLEASE(請求你告訴我)”
她微微有些觸動,那是她熟悉的遊戲,隻有她們之間才會玩的遊戲。
於是,她蓋上了便當盒,把它放下,下意識地滾動輪椅,直到床邊。
雨潔看了好一會兒卡片,沒有任何動作。
快到十二點了。林沂如情不自禁閉上雙眼,讓自己回到何家的書房裏,那熟悉的、無人幹擾的、隻有她和她一起的世界裏,想像那是一場漫長的考試,她們因為某個答不出的難題而僵持不下,耐心和等待因為天氣太過炎熱而變得煩悶、膠著起來,但是,總會有一個突破的機會,有時候是無意間的一個動作,或者,局促意外的聲響,又或者,是偶然看見一張手繪卡片上的圖案或詞語所激發的靈感,隻要一瞬,她就能想起來,就能接著繼續下去……
她果然伸出一隻手,不是係著藍絲帶的那一隻——
IHATEYOU(我恨你)
純白的床單上,擺出三張並列的卡片。
WHY(為什麽)
她抽出一張來放在三張的中間。
YOUTHIEF(你是小偷)
ISTEALYOURTHINGS(我偷了你的東西)
YES(是的)
WHATTHINGS(什麽東西)
MYPRESENT(我的禮物)
她赫然抬起臉來看她,兩個女人的目光終於恍如隔世地交匯在了一起。
十二點零三分了,她怎麽還不出來?
何禮仁不停地看手表,心髒從未跳得這麽快。他腦海裏閃過陳太太站在櫃台上簽單的背影,然後,心滿意足地回頭對那群女傭招手。從那家餐廳回到這裏,步行再慢,十分鍾足矣,眼下,她們隨時可能從電梯裏走出來,可是,林沂如卻還在裏麵。
必須敲敲門提醒她。
正想著,雨潔特護病房的門,突然間被撞開。
他發現她臉色鐵青。
“我正打算要……”
她全然不理會他的話,急衝衝與他擦肩而過,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情況很不對勁。
“林沂如——!”
他大叫一聲,林沂如的身影已經迅速消失在樓梯間的門口。
何禮仁緊跟著撞開樓梯間的門,隻聽見一陣躁如猛獸的腳步聲,急轉直下,一路飛奔而去。
究竟是出了什麽狀況?
除了跟著她一路下去,他根本就沒有時間去思考。
林沂如跑出病房大樓,直接衝上大馬路,攔下一輛出租車。
何禮仁立刻轉身奔向停車場,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快要停止了,那股壓抑了很久直逼頭顱的強烈預感瞬間就把他給擊潰了。林沂如不顧一切的奔跑中,醞釀著一股濃煙滾滾的火藥味,如同破土而出,即將引爆的炸藥。那絕不是一般的憤怒,而是一種在受到強烈刺激之下,急需立刻點燃,把彼此都毀得粉身碎骨的憤怒!
她究竟要去哪裏?去哪裏引爆這樣的憤怒?
出租車早已不見蹤影了。
何禮仁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張男人的臉。
羅晉植律師事務所多少年都沒遇到過這樣的景象了。
何氏企業和媒體的關係向來不密切,低調處理家族的內外事務是掌權人何屹峰一貫的行事作風,隻是,這次瑞士恒嘉企業的收購案動用了一些政府資源,不知道是哪個部門的人走漏了風聲,才會造成今天這樣的局麵。
胖男人站在落地窗戶前麵,隔著窗簾的縫隙偷看樓下的人。
那是一棟老洋房改造而成的辦公樓,當年,他把自己賣給何家的時候,唯一的條件就是把羅家的老房子還給他,那是他們羅家的祖業。何氏是第一個想到把三十幾戶擠在一棟老房子裏的那些舊租界的洋樓分拆買下,改造成新式古董別墅的地產商,那時候誰也不知道市中心的那些鬧中取靜的好地段會瘋漲成今天這樣,對於何氏企業開給給每戶的動遷置屋費,他們都覺得是天上掉下的餡餅,毫不猶豫地坐收囊中,直到很多年以後,這些住戶才弄明白那些洋樓有多麽值錢,而自己沾沾自喜收下的那些錢有多麽廉價。羅晉植的父母原是這棟洋樓的大房東,結果,不僅房子沒了,賣房的錢也炒股輸了個精光,父母二人下崗多年,若不是還有個當律師的兒子,日子恐怕早就過不下去了。
羅晉植能夠進何氏,自然是掏空了本錢用盡了心機的,但是,最主要的,還是為了拿回這棟樓,他可不像他父母那麽沒有生意頭腦,總之,就是咽不下那口氣。起初沒想到會得何屹峰那樣的信任和賞識,他對自己有幾斤幾兩向來都很清楚。羅晉植從小其貌不揚,一臉敦實的長相日後卻變成了他馳騁法律界天生的武器,也許,這便是何屹峰看中他的原因,不惜用重金來培養他除外貌以外的一切技能,包括麵對什麽樣的當事人應該用什麽樣的語氣說話,這些用昂貴成本堆積起來的細枝末節,一學一用一張弛,就是十五年,轉眼,就到了耳鬢霜白的年紀。
羅晉植從不出錯,也不可能出錯,因為他矮小肥胖的肚子裏,有著一般人所沒有的膽量。尤其是當何屹峰全權委托他處理某件事的時候,他必須對他人展露那憨憨一笑的優勢的時候,他就知道,何家的抽屜裏,又將多一份永不開封的檔案。
沒想到,好事的記者會有那麽多。
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姓鄧的麥稈狗腿子,《8周刊》老板手下的心腹。
對羅晉植來說,那家夥還不單單隻是一個與何家勢均力敵的大人物手下的狗腿子。他們之間的過節,從大學時代就開始了,至今尚未了斷,隻要他還在何氏企業當差,他還在那家該死的八卦周刊裏頭打混,他們就注定要沒完沒了地糾纏下去。
也隻有《8周刊》的人,他不敢輕舉妄動,其他的,一概不用放在眼裏,當然,所謂的不敢輕舉妄動,也不是針對鄧得年而言。鄧得年在羅晉植的眼裏就是個屁,問題在於,他老板信任他,就像何屹峰信任自己一樣,否則,那個屁也不可能永遠都那麽走運地挖到獨家,必定有一整個專業團隊在幫他收羅各種眼線。
關鍵是他背後的那位大老板,在傳媒界,他雖說還談不上隻手遮天,也絕對是一個能夠呼風喚雨的人物,就連何屹峰,偶爾也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禮讓他三分。照理說,今天他不該出現在這裏,企業並購案和豪門八卦扯不上半點關係,鄧得年難道是閑著無聊跑來湊數的麽?
門外的有人傳話進來,院子裏的媒體人數越來越多,都在等瑞士那邊的最新消息。
他正看著那群人,烏煙瘴氣地圍成幾個圈,唧唧喳喳蠕動著嘴唇。他擔心院子裏的那幾盆君子蘭,不知會被這些二手煙熏成什麽樣。羅晉植看了看手表,兩點整,差不多是時候了,正盤算著,桌上的電話就響了,僅一聲就被助理接起。
結局果然不出所料。
“羅律師!”
“我知道了,先放消息出去,說已經接到瑞士方麵的電話,等一會兒再公布結果。”
“那些記者從一大早就站到現在,會不會……”
“不管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對他們來說,都是可以炒作的消息,但是,對我們而言,結果隻有一個,一旦公布,那些意料中的記者多半都會失去炒作的熱情,所以,我要讓過程更驚心動魄一些,告訴所有的人,不拖到截稿時間不許對外透露任何真實的消息,至於接下來這幾個小時該做些什麽,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我知道。”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回頭,一直看著院子裏的人。
鄧得年不經意抬頭看了一眼,剛好看見他躲在窗簾後麵的半側臉,他立刻閃到一邊去。
“給樓下的記者準備一些飲料和點心。”
“行政部的人都準備好了。”
他正打算從窗前退下,忽然,看見了那個女人的影子,急匆匆地從院外進來,他奇怪著院子裏那麽多人也沒讓她感覺半點驚訝,隻顧著奮力撥開人群往裏麵去。
他這才想起來,今天也正是她最後的期限,於是,立刻從窗前退下,回到辦公桌前,叫住了那位助理:“還有,樓下有位林小姐,你立刻派人下去帶她上來見我,記住,別讓她有任何機會和那些記者說話。”
“好,我這就去!”
她終究還是來了,女人就是女人,到哪兒都一樣。
他悠然自得地點起剛才抽了一半的古巴雪茄,十拿九穩地靠進大班椅,在椅子上轉了個圈。
“小姐,您是何氏企業的什麽人?”
“您貴姓啊?找羅律師有什麽事?”
“和恒嘉企業的並購案有關麽?”
林沂如被記者圍堵在律師事務所門口,進退兩難。
“我不知道什麽恒嘉企業。”
好不容易推開一波人,緊跟著事務所裏麵又湧出一群。
“那您究竟是何家的什麽人?”
擋在她麵前的是一個身穿淺灰色風衣的男人,個子很高,精瘦精瘦的,頭發亂七八糟地豎著,一副不知道熬了幾夜的狼狽樣,死盯著她不放的眼底閃爍著刀刃般的光芒。
林沂如瞄了一眼他的胸牌,上麵寫著,《8周刊》鄧得年。
“我是何家的家庭教師,不是何家什麽人,麻煩你讓一讓好不好,我真的有要緊的事找羅律師。”
“各位記者,各位記者,大家辛苦了!”
一個貌似羅律師秘書的年輕人終於出現了,人群立刻調頭蜂擁而上,將他團團圍住,林沂如方才鬆了一口氣。
“是不是瑞士方麵有消息了?”
“談判有什麽新的進展?”
“有結果了麽?”
林沂如隻感覺眼前人影重重,耳膜都快要炸了。
“林小姐,麻煩你跟我走。”
就在這時,另一位身穿製服的保全人員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她身邊。
“你是來接我的麽?”
“動作快一點,趁他們還沒有注意。”
林沂如立即在他的掩護下溜進了洋樓。
“他們到底在說什麽?”
她生怕有人跟上來似的又回頭去看了一眼。
“今天何家有大事,平常不會有這麽多媒體。”
她不再多問,心想,再大的事都比不上她將要去說的那件事,這裏,還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才是那顆即將引爆的定時炸彈。
“你可得有心理準備,羅律師辦公室門口還蹲著好幾個人,不過他們都是何家的人,不會隨便圍著你問問題。”
話音未落,林沂如已經到了二樓的玄關上。
通向律師辦公室的樓道兩旁,果然坐滿了等消息的人,但是,這些人和樓下的那些記者完全是兩個樣子,他們看上去很篤定很悠閑,一邊喝茶一邊閑聊,好像隻是在消磨時間。
林沂如低頭,小心翼翼地穿越他們一掃而過,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隻覺自己原本衝動暴怒的身體在這種審視般的矚目下變得越來越僵硬。
終於,門開了。
羅晉植聽見背後的關門聲,這才把大班椅轉過來。
“很好,您比預定的時間早了一個小時,想必您是想明白了。”
那個胖男人的臉上依舊掛著那種橫肉軟綿綿自然擠兌到一起去的憨直,可是,她卻覺得那一臉的褶子又卑賤又猥瑣。
“我的確是想明白了。”
胖男人點點頭,滿意地對她笑著,打開抽屜拿出那份協議書,從上衣口袋裏抽出自己的萬寶龍金筆,放到她麵前,對於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他一丁點懷疑都沒有,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絕不可能出任何差錯。
可是,這一次,他真的錯了。
林沂如很有耐心地看著他自信滿滿地完成這一係列的動作,完全知道他在想什麽。
“林小姐,請坐。”
就在這時,他忽然從她嘴角邊揣摸到一絲陌生的冷笑,內心一沉。
林沂如沒有坐下,而是直接低頭打開皮包內側的拉鏈,拿出那張支票,狠狠地拍在了協議書的扉頁上。
萬寶龍金筆灰溜溜地一路滾到地上去。
“我今天到這裏來,不是為了簽什麽保密協議,而是為了要親口告訴你我的決定。”
“我要正式起訴何浚甫,強奸未遂。”
胖男人手裏的雪茄灰被那女人一字一句,剛毅而清晰的話語震落,在心底裏發出轟隆一聲巨響!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很好,他終於不用再尊稱她為您,這意味著他們之間一切不必要的窗戶紙都在刹那間被捅破了。
“別說我沒有警告過你,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對抗的是誰,你現在的這個決定,隻會讓你自取其辱!”
他從未遇到過這樣厲害的角色,眼見為實,直到現在,他才有低估了對她的判斷的某種覺悟,打從第一眼見到這女人,他就知道她不簡單,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那看似容忍膽怯的身體裏麵,竟然也會隱藏著和他不相上下的驚人膽量!
“你執意不簽,沒問題,我倒想看看,你究竟有什麽能耐來和我對抗!”
“我!”
不顧一切闖進來的,是何禮仁!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的確是何家的那個何禮仁。
“她的籌碼,就是我。”
他直言不諱地對那個笑起來讓人忍不住要作嘔的胖男人大聲說道。
頃刻間,辦公室門縫裏的閃光燈擠破頭般地狂閃起來。
“你要跟何家打官司?那得花多少錢啊?”
阿德還沒有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首先想到的就是最實際的問題。
“家教的費用不知道夠不夠。”
“那你不換廚房啦?”
這件事明顯得不償失,更何況是那樣的背景和實力,完全沒有勝算的可能。
林沂如看了看阿德,意思是想單獨和何禮仁說話,於是,阿德便識趣地回廚房去了。
“你有證據?”
“有。”
阿德前腳剛走,他便直接開口問道。
“有多少?”
“不多。”
“那雨潔又跟你說了些什麽,為什麽你從醫院出來時的反應會那麽強烈,以至於義無反顧地作出這樣的決定?”
“我不能說,在尚未找到確鑿的人證、物證之前,我不能告訴你。”
她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他無法揣測她眼下的思路。林沂如和雨潔在病房裏的會麵是這件事的最關鍵,當他們倆好不容易從一片混亂的記者和閃光燈中逃脫出來,坐在町步小館裏單獨說話的時候,她卻一口回絕了他。
“你不該擅自冒出來,這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
她臉上的表情從未如此擔憂過,這讓何禮仁感到更加難以理解。
“我在羅晉植的麵前表明自己的態度,就是為了聽你一個合理的解釋,我也相信你能夠給我一個足以讓我信服的解釋。”
“他不是別人,是你的侄子,你哥哥唯一的親生兒子,何氏企業未來的接班人。”
她當著他的麵,將這些關係一一澄清,目的是為了讓他知難而退麽?
“這些還需要你來對我說麽?我隻要理由,為什麽是他?你憑什麽那麽確定那個人就是何浚甫?”
“我說了,現在不能告訴你。”
“如果你不肯告訴我,我就沒有辦法幫你你明不明白?”
她忽然站了起來,走到町步小館的門前,背對他,望向店外。
外麵是她熟悉的市井小街,沒有車水馬龍,也沒有綠茵豪宅,隻有一群剛剛放學的孩子,嬉鬧奔跑著穿過小街的巷子口,馬小桔紅撲撲的臉蛋飛快地從她眼前一晃而過。
“你是真的想要幫我,還是,想知道我手裏的證據?”
何禮仁霎那間,無言以對。
原來,她是在懷疑他,就因為他也何家的人,就因為他從來沒有機會告訴她,她究竟在自己心裏有多麽大的份量,這讓他無端感到了憤怒。
林沂如感覺到背後那道原本充滿了溫暖的光,燒出了一股怒氣,咄咄逼人地沉默著。他為什麽不說話,為什麽不一躍而起和她大吵一架,也許,這樣她心裏還會好過一點,她不想他受到任何牽連,他為什麽非要如此投入,為什麽?
“除了證據,還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身來,重新麵對他。
他不再輕易回答她任何問題,直到現在他才看明白,自己在這件事上,完全處於一個被動的局麵。
“先不要說你能幫我,等你聽完我說的這件事,你再決定要不要幫我,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他點點頭,憤怒的火焰稍稍熄滅了些許。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那個人未遂的原因,他究竟為什麽會突然逃走。”
“那個細節,隻發生在幾秒之內,卻好像是黑暗裏最深刻的火光,烙印般地折磨著我的身心,讓我無法不去想這件意外背後所隱藏的真相。請你務必原諒我沒有在第一時間告訴你這個細節,因為,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是真的被嚇到了,不為自己遭遇了暴行,而隻是,為了這個細節。”
“在黑暗裏,我什麽都看不見,也無法發出任何聲音,所有的過程都是肢體上的接觸。他是一個老手,不妨說得再明白一點,他是個慣犯。他身上有一種難以克製的欲望,我沒有足夠的能力和時間來讀懂他的肢體語言,但是,有些感覺很真實,怎麽都忘不了。”
“這個男人的欲望裏並沒有多少情色的成分,我的意思是,他並不是想要單單滿足自己的性欲那麽簡單。性,隻是其中的一部分,一個對他來說極其簡單的過程。”
“他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爆發力,就好像壓抑了很久的火山,要麽不噴發,一旦噴發,就是顛覆性的毀滅。他的動作極其粗暴,內在又似乎很沉穩,好像一團陰火,隨時準備著被點燃,但是,那個燃點是有條件的,例如,必須在一個小黑屋裏麵,或者,獨獨針對某一個人,我說不出那種感覺來,總之,是完全預謀好了的,好像,我才是那個入侵者。”
“他享受的不是性,而是施暴的過程。從暴力、到反抗、到侵占、到侮辱、到滿足的全過程,那是一種精神上的虐待,他需要這種精神虐待的快感遠勝於肉體。”
何禮仁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暴風雨過後,陷入沉澱狀態的那雙大眼睛,說到關鍵詞語,她的瞳孔便會猶如呼吸一般地擴張和收縮。
“你一定覺得很奇怪,那麽短的時間,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我竟然會有這麽多的感受,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或許,正因為視覺被剝奪了,其他感官才變得特別敏銳。”
“他的動作熟練而迅速,讓我根本來不及反應,就好像,他認定我會默認這些行為,並且聽命於他的擺布,所以,對我的反抗他根本不予理會。被扔到**的時候,我有一陣子失去了知覺,那時候他做了什麽我不知道,醒來時才發現他下體已經**,打算要開始行動,那時候他並沒有壓製我,我的暫時昏迷可能讓他誤解了我不再反抗的動機,當我驚醒過來時,我立刻就從**跳起來,這讓他有些出乎意外,但是他的反應實在太快了,幾乎在我彈跳的同時就把我壓倒了。”
“一個驚慌失措偷偷溜進別人家中企圖犯罪的人,不可能會在黑暗中如此精準,如此敏捷,那時候,我就斷定他一定是大房子裏的某個人。我什麽都看不見,可我知道他是誰,他會是誰呢?我的身體在激烈對抗的同時,腦子裏也同樣輪番旋轉著這樣的念頭,這讓我感到越來越害怕,就在這個時候,那個細節救了我。”
“可能,是在他壓製我雙手的時候發現的,也可能他剛才就覺察到有什麽不對,而必須再次確認。”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明顯感覺到他整個身體不動了,停止了,那是一瞬間發生的事。他用膝蓋頂住了我的腿,不讓我亂動,一隻手抓住我兩個手腕扳到我頭頂上方,我隻覺得腋下的肌肉被扯得又酸又疼,我想,那應該是他的右手,他騰出了一隻手,順著我的左手手臂一路探到了我的左手手腕上,我能感覺他的手指反複仔細地檢查、摸索了一遍,然後,突然被我嚇到似地驚醒了,整個人從我身上彈開。”
何禮仁的臉猶如被太陽下的閃電突然擊中,頓時變了色。
她早料到他會和她一樣明白那個細節背後的意義,尤其是,他也有一個剛好能與之匹配的小黑屋的秘密,所以,她不想告訴他,那對他,無疑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就是這個細節,讓我瞬間意識到,他要侵犯的對象並不是我,或者說,那個細節讓他突然醒悟過來他完全搞錯了對象,那時候大房子裏空無一人,我一直覺得那天下午的氣氛很古怪,沒有人想到我會折返回來找雨潔,然後誤打誤撞地進了那間小黑屋,這的的確確是一個意外的巧合。”
“幸虧你回來找她。”
他忍不住脫口而出,嗓音頻頻抖動。
“那個人,要強奸的不是你,而是何雨潔。”
他感到喉嚨裏無比幹燥,微微蠕動的嘴唇早已失去知覺。
是雨潔的藍絲帶,他發現她手腕上沒有絲帶,所以,慌忙逃走了。
雨潔常年被關在大房子裏,幾乎足不出戶,根本沒見過多少外人,而這個人,很明顯知道她身上有條刻不離身的藍絲帶,所以,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何家的人。
“現在,你能了解我當時的心情了麽?了解我為什麽必須要見雨潔,必須知道究竟在她身上發生過什麽樣的事,因為,那一刻,是她救了我,是她救了我你明白麽?”
林沂如再也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跌坐到他麵前,捂住自己的臉。
“跟著,羅律師就出現了,雨潔也被帶走了,你記不記得當時我就問過他,何浚甫人在哪裏?”
“你已經懷疑那個人是何浚甫了?”
“那一刻,恐怕隻是胡亂冒出的直覺,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腦海裏突然就出現了那孩子的臉。接著,就是驗傷、支票、保密協議書,搞得我暈頭轉向,整個人陷入一片混亂,完全理不清頭緒,尤其是,麵對你義無反顧的正義感,誓不罷休的那股子堅持,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他這才明白她為什麽會突然收下那張支票,因為當時,隻有她知道這件事不單純,可是,這關係到雨潔、關係到他、甚至何家所有的人,所以,她害怕了,退縮了,不得不逼自己去息事寧人,獨自承受一切有關事件背後的謎團。
“這麽看來,羅晉植的話並不可信。一路上我不停地打電話給何屹峰,總是自動轉到語音信箱,當時,我就覺得很不對勁,我到家沒多久,還沒搞清楚狀況,羅晉植就及時趕到了,這未免也太快了一點,最重要的是,他口口聲聲地強調,是全權委托。”
“全權委托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這絕對是一件隻能對內不能對外的大事。”
“當時,我真的對自己說,既然收了支票,那就等於是默認了律師的決定,最好盡快把保密協議簽了,這件事就算徹底結束了,我以後也不會跟你們何家有任何瓜葛。可是,一回到家裏,一旦冷靜下來,我怎麽都無法擺脫那個細節給我帶來的衝擊和震撼,於是,我開始想,一個人靜下心來仔仔細細去梳理思路,包括在何家這兩個月與他們相處的所有細節,足足想了七天七夜,你不知道這對我來說是多麽漫長的折磨。真相究竟如何,對我個人來說也許根本就不重要,但是,卻極有可能影響雨潔的一生!坦白說,我並不是一個勇敢的人,就算我告訴你,我手裏確實握有證據,就算我今天衝昏了頭,跑去和羅律師攤牌,以你們何家的背景和實力,這場官司的勝算也幾乎為零,我沒有足夠的勇氣和力量去追查真相,我真的沒有,因為真相可能遠比我們想像得還要可怕,我不能不顧及你的感受,除非,我能得到你的支持和幫助,否則,我寧可自取其辱,再回頭去接受羅律師的條件,把這件事永遠地埋在我心裏。”
林沂如無比真切的肺腑之言,讓何禮仁徹底陷入了沉默的深淵。
“曾經那麽自信地以為,逃避的人,是你,所以,我可以不顧一切,而今,卻發現,懦弱的,始終是我。”
他所說的懦弱,指的是什麽?
是他們之間閉口不談的感情,還是藍絲帶背後的秘密?
他果然是要退縮了。
午夜時分,她意外地看到這條短信,竟也沒有任何責怪他的意思,反倒湧起一陣憐惜來。對他坦白一切,其實是把自己的壓力轉嫁到了他的身上,他堅持要她這麽做,因為他從不對她隱瞞,所以,他也無法忍受她的謊言。
可是,他不懂,那些隱瞞和謊言隻是因為她太過在乎,不忍心讓他與那個家之間的裂隙深處,再多一道難以彌補的傷痕,畢竟,他姓何,他叫何禮仁,他與那棟可怕的大房子,以及房子裏的一切秘密,都有著千絲萬縷密不可分割的血脈之係。
如果就這樣,各自逃回各自的位置,繼續好好生活,全當是做了一場噩夢,全當看見的都是被彼此不理性的情感所驚擾的層層幻覺。
隻要認定是幻覺,就有渙散而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