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他是可以做到的,假以時日,但是,她卻做不到。
她的人生已經因他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直至此刻,那份每日每夜每時每刻都在親手用沙土去掩埋的情感,就這樣無能為力地**出了它原本應有的相貌。
也許,他連飛機票都定好了,明天就回美國去了。
恐怕,這輩子再見不到了。
這樣的切割,對他來說,也會疼痛麽?
她感到很悲哀,卻也因為這樣的悲哀,而對自己感到慶幸。
原來,真的是愛了,真的是愛著。
僅此而已,也算是慶幸了。
就在林沂如看著何禮仁的短信,難以入眠之時,何宅裏的這頓晚餐,也已從九點吃到了十二點。
大房子裏就隻有他們叔侄二人。
餐桌又空又長,孤零零地擺著廚房裏隨便做出來的五菜一湯。不知道是他們中的哪一個和廚師說想吃中餐,又或者誰也沒說,是廚師自己偷了懶。
兩人好像都沒什麽胃口,吃得懶懶散散,磨磨蹭蹭。
九點到十二點,碗裏的米粒都變硬了。
自從雨潔住進了霍醫生的療養院,何浚甫就搬到他父母的頂層公寓裏去了。事實上,那不是什麽搬家。何浚甫那天晚上就沒有回來,之後,也杳無音訊,直到第五天,何屹峰發了一條短信給他,上麵隻寫了一句話“浚甫暫時和我們住一陣子,家裏就麻煩你了,謝謝”,然後,就回到了語音信箱。當日,何屹峰沒有接他的電話,那麽現在,他也不必主動和他有任何聯係,這是他們兄弟之間一貫的默契。他依舊還是那個外人,隻能單向與他對話,這算是他上次在電話裏故意挑釁他的報複麽?他們究竟是不是親兄弟?又或者曾幾何時,稱得上是真正的親兄弟?
但是沒想到,就在他給林沂如發完那條短信之後沒多久,大約晚上八點多,何浚甫就進了何宅的大門。
他依舊穿著平常的衣服,神色也依舊緘默、淡然。
“你去看過雨潔了麽?”
他看見何禮仁獨自坐在客廳裏,若有所思地盯著手機屏幕,便開口問道。
這本是他想好了再見麵時要問的第一個問題,卻被他搶先了一步。
“前幾天才去過,看上去,還不錯。”
“霍醫生有沒有說她什麽時候可以回家?”
他沒有馬上回答他的話,而是緊盯著他直視自己的眉眼看了好一會兒。
像是有備而來的樣子,雖然先開口的人是他,但態度很明顯是在等待應對,對於他想要問什麽,他似乎很有把握的樣子,完全沒有當日急於想要從餐桌前撤離的局促。他是真的那麽坦**,還是有人給了他坦**的權利?
“好像還得住一陣子。”
“哦。”
他隨口應著,在他身邊坐下。
“你怎麽突然回來了?”
終於可以輪到他問了。
“他們晚上有應酬,我一個人在公寓裏很無聊,就回家裏看看。”
他還是喜歡把父母稱作“他們”,把這裏當作是自己的家。
現在,他已經可以確定,他在林沂如晚宴上的古怪行為絕對和他誤闖了小黑屋有關,至於,是不是因為他無意間發現了秘道,還是無法揣度。
林沂如說黑暗裏的那個人就是他。
而那個人要強奸的是何雨潔。
他們是親兄妹,這可能麽?
如果那晚,他真是因為他發現了秘道而顯得特別反常,那麽他隻是在他麵前假裝不知道有那條秘道,如果他的確騙了他,那林沂如的斷言就很可能是真的。
他閉上眼,輕甩了一下腦袋,想要打消這胡思亂想的念頭。
林沂如所說的至關重要的那個細節,一如當初折磨她一般,也陰魂附體地糾纏了他好幾天。可是,當他真正麵對他的時候,卻實在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去相信眼前這個心不在焉吃著飯的資優生,會是那個通過秘道進入黑暗深處對林沂如施暴的強奸犯。
所以,他必須抓住這次機會。
“還記得上次我不小心被關進二樓那間客房裏的事麽?”
“記得啊,就是你和雨潔玩捉迷藏那天。”
他慢條斯理地從瓦罐裏盛了一碗湯,放在嘴邊吹了吹,呡了一小口,似乎還是太燙,便放下碗來,用湯勺攪涼。
“我覺得那間客房的裝修很特別。”
“怎麽個特別法?”
“你沒進去看過麽?”
“沒有。”
“我記得你有鑰匙,是你開的門。”
“其實我也不知道鑰匙放在哪裏,我聽見你的叫聲,知道你被關在裏麵了,就跑到書房裏胡亂打開抽屜找,誰知道就被我找到了,我還以為那把鑰匙打不開的呢。”
他終於開始喝湯,一口接一口,依舊慢慢地品。
“我想起來了,那天,你好像還問我什麽秘道來著。”
他暗自一驚,還不確定是否要再提起這件事,他沒想好怎麽說,他反倒過來問他。他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正不動聲色地向他逼近,胸口悶悶熱熱地,很不舒服。
“那房間裏真有一條秘道,一直通到地下酒窖的後門。”
“真的假的?”
他很驚訝。
當日,陰影中,那半側臉的恐懼在他腦海裏無比清晰地一閃而過。
“真的,我下去過,可是,上來就發現門被鎖上了,到底是誰把我關在裏麵的?真太奇怪了……”
他故意試探他的反應,並且沒有去看他的臉。
“搞不好是雨潔的惡作劇也不一定。”
他當著他的麵,無所顧忌地微笑。
“雨潔不會做這種事吧。”
他手裏的筷子不小心滑了下去,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裏都是汗。
壓迫感已經迫在眉睫,就快要從頭頂上方砰地一聲砸下來了。
“這很難說,玩的時候她總是想幹什麽就幹什麽的。”
對話再這麽繼續下去,他隻會感覺越來越憋悶,越來越難受。
“要我說,那間屋子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改造成影音室吧,我音響都定好了,下個禮拜就能送來。”
“好像不行。”
隻有這四個字,淡淡的語氣**出一絲當日的躁鬱。
“為什麽不行?”
“他們說那間屋子不能動。”
又是“他們”。
“吃完飯,帶我去看看那個秘道吧,我有點好奇。”
那時候,時鍾剛好敲過十二點。
他心想,林沂如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就在她收到他短信之後的午夜時分,他會和何浚甫一起,再度踏進那間小黑屋裏去。
馬嚴在上班的路上,想起了昨晚,林沂如失眠的事。
這些年,無論夫妻倆怎麽吵,怎麽冷戰,她頂多也是搬到女兒的房間去睡,整夜輾轉反側,還未從有過。或者,她一直都覺得他並不關心她,事實是,就算她睡在女兒房裏,馬嚴半夜裏還是會推門進去看看,隻要見她們母女倆相擁安睡,他倒也安了心。
但是昨夜,她既沒有去女兒房間,也沒有在他們的臥室裏睡著,一個人翻來覆去到午夜,起來看了一會兒手機,然後繼續睡,直到他第二天起床準備上班時,他都能感覺到她整晚都沒有閉眼,就算強迫自己閉上,也是在和毫無睡意的意誌作鬥爭。
興許是發生了什麽大事。可是,能有什麽大事呢?他實在想不出來。
關於裝修廚房那件事,他已經很久沒提了,主要也是因為她也沒再提過,若真提起,他還是會固執己見,少不了又是一頓吵,所以,暑假裏他總是刻意躲著她,也不幹涉她出去賺外快,隻想著,等到開學了,日子恢複正常了,她也忙了,自然就會忘記的。
馬嚴走出巷子,過了馬路,看見阿德拎著水桶從町步小館裏出來,正預備灑水。真是低頭不見抬頭見。阿德一見他便愣住,他立刻掉頭,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嚕了起來。
馬嚴在公車站旁買了一份燒餅油條和冰豆漿,路過報攤時,聽見小販的吆喝,這年頭已經很少能聽見小販當街叫賣了,尤其是在報攤上,他低頭暼了一眼,看不到昨天的《都市早報》,估計已經賣完了。
馬嚴從來不看自己社裏的報紙,雖說銷量是不錯,也不過是集團體係下的一份小報,而且,還是國營控股,但求混混日子,不指望什麽大發展。馬嚴在報社一呆就是八年,用過去老同事的話說,抗戰都勝利好幾回了,你怎麽還在這裏?每次碰到舊同事聚會,他們總是老生常談,一開始他也這個那個地說兩句,例如,女兒還小工作穩定最重要,老婆也還賺得動,自己便可以貪圖工作清閑寫寫書之類的托辭。可是,報業和出版圈加起來也就那麽大,這麽多年過去,他壓根就沒寫出一部像樣的作品,時間久了,再熟練的托辭都會變得不可信,別人的耳膜生出了繭子,就懶得再搭理他,再後來,那樣的聚會他索性也不再參加了。
單位裏有不少人在背後說他的閑話。
林沂如產後第一年複工就找到一門好工作,這隻能說是她的運氣好,工資比他高也不能證明這個家就得聽她的。不過,家裏大部分支出都由他老婆承擔這也是事實,但是,他始終都掌握著全家的經濟大權,這點他們都不知道,也沒必要讓他們知道。
不過,閑話說多了,不小心傳到他耳朵裏,還是會感覺很不舒服,畢竟,他也是個男人,而且,還是一個很要麵子的男人。所以,到了這把年紀,能少應酬就少應酬,能不喝酒就不喝酒,喝多了,隨隨便便都能套出一兩句真話來,在文化圈裏,最忌諱的就是說真心話。
前陣子單位裏來了個年輕的女實習生,長得白白淨淨,倒有幾分當年林沂如大學時的模樣,那時候,什麽都美好,誰和誰都沒有半點私心,也不懂什麽叫貪念,抱著相親相愛和黃粱美夢就能開開心心地過完每一天。那女孩和林沂如的秉性截然不同,骨子裏細軟,從不爭強好勝,很會撒嬌,很會依賴身邊比她強大的男人,並且從心底裏仰慕他。隻是,他沒想到,單位裏上上下下,從領導到基層,到處都能碰到對她百般嗬護的中年男子,有些還是條件不錯的單身漢,那女孩,卻偏偏戀上了他。
他自然不會愚蠢到和那小姑娘有染,頂多隻能算是精神出軌。
一段再刻骨銘心的愛情,也不過是幾年的光景,一旦結了婚,過了日子,就變成了塵土和流沙。
對馬嚴來說,愛情是一個侵略者,掠奪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年華,至今都無法修複,所以他不可能為了中年男人的那點虛榮心再踏進這樣的陷阱。他知道自己很自私,可是,他就是這樣的男人,從來就是,要怪就怪當初懵懂無知的愛情。
現如今,愛情也早就沒有了,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沒有了。
但是,一對哪怕沒有感情的夫妻,真要求安穩地過日子,總能找到一個自圓其說的方法。他自覺對林沂如不是沒了感情,而是不知道該怎麽跟她相處下去。尤其是女兒馬小桔總像個小跟屁蟲似地圍著她母親轉,從來就不把他放在眼裏,一個父親,如果失去了女兒的崇拜,那麽,為人父的這個身份,就等於是形同虛設。
女實習生不告而別,的確讓他失魂落魄了好一陣子。
小姑娘終究是被他傷了心,於是,他也會獨自一人在夏日裏遊**,一次又一次地路過他們下班時常去的商場,他明知道買東西隻是她的借口,目的隻是為了下班後能單獨和他在一起,消磨些許時間。
馬嚴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被孤立了。
他越來越厭煩,甚至仇恨林沂如日益強大的忍耐力,隻因不管她如何容忍、遷就,那都不是愛。而小桔這孩子,到底還是遺傳了林沂如多一些,有時候連說話的表情都跟她母親一模一樣,每每這種時候,他就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愛她不起來,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不愛,說到底,她終究還是自己的女兒。
想著想著,已經出了地鐵,這一路的擁堵委實讓人倦怠,真不知道這樣的生活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走進報社大樓,馬嚴冷不丁一個激靈,酷暑已過,雖然外麵的日頭還是很大,也不至於要把空調開得那麽低,他一邊打噴嚏一邊從包裏拿出薄外套披在身上。放眼望去,電梯門口站著幾個隔壁辦公室的女同事,竊竊私語得不亦樂乎,一見到他走過來,就同時閉了嘴。他本想等下一班電梯,一看手表,差幾分鍾就遲到了,隻能硬著頭皮跟她們擠在一起。
“你說是不是有問題?”
“這裏頭問題大了。”
門一關,那幾個八婆的話匣子就又開了。
他早料到她們不會就此罷休,隻得繼續假寐。
“何家都是些什麽人呐?她哪兒來這麽大的膽子?”
“聽說那孩子好像還未成年。”
“我看多半是被那家庭教師勾引的。”
“這年頭,什麽人都有,為了撈點錢,什麽事幹不出來啊。”
“豪門也有豪門的麻煩,想必這種事情他們也是見了多了。”
“可不是。”
“你們有沒有見過那女的?聽說是我們隔壁辦公室一個男記者的老婆,在鶴樺教了好幾年了,還是個特級教師呢。”
聽到這裏,馬嚴的眼睛才不知不覺睜開來。
“能到何家去做家庭教師,不管是不是代課,都得有兩把刷子才行。”
“這倒是。”
“這下可有好戲看了,昨晚的頭條新聞呐,換做我,說什麽都沒臉來上班了。”
躲在背後的女人突然間提高了音量,好像一枚銀針,冷不防刺穿了他的左耳。
馬嚴的思緒徹底被驚厥了。
一出電梯,馬嚴便兀自拐進樓梯間,急匆匆跑到三樓的閱覽室,搜索昨天的《都市早報》。
頭版頭條赫然寫著:
“女教師怒闖何氏律師樓,狀告何氏企業獨子何浚甫強奸未遂。”
版麵繪影繪色地描述了那天在羅晉植律師事務所裏發生的衝突。
配圖是一張當事人被記者圍攻時拍下的照片,她用手臂擋住了自己的臉,隻能看見下半部。
那張照片讓馬嚴心頭一陣驚悸,無論是嘴角還是下顎的弧度,都很像林沂如。
有人進來了,他立刻將報紙的首頁撕下來揉成一團塞進外套口袋。
“還好你在這裏!”
是同事小柳,幸好來了個自己人。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小柳的臉色很難看。
“你趕緊回家去把這件事弄弄清楚,這兩天不要來上班了。”
“都知道了?”
“還用說麽,辦公室裏都快炸了鍋了,就等著你來自投羅網,還不趕緊走,我幫你請假去。”
“誰說那個女人就是我的老婆?”
“那天去律師樓蹲點等並購案消息的是邱勤那臭小子,他親眼看見你老婆衝進律師樓裏大吵大鬧,你說你有多倒黴。”
馬嚴眼前一黑,刹那間感覺大腦嚴重缺氧。
親眼目睹的人竟然會是他在單位裏唯一的一個死對頭,他終於開始明白昨天夜裏,林沂如為什麽會輾轉難眠,原來,她背著他,安放了一顆地雷,並且在渾然不知所覺中,獨自引爆了它,以至於,連帶到他的人生也即將毀於一旦。
出了町步小館不過兩條馬路的功夫,她就斷定那個人在跟蹤她。
淺灰色的風衣,頭戴鴨舌帽,身材精瘦精瘦,兩條腿像一雙筷子般迅捷地漂移。
帽簷壓得太低了,看不清那個人的臉,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
林沂如的腳步一快再快,隻覺得小腿抽筋似地酸脹,到了校門口,那個人才失去了蹤影。
林沂如走進校園裏,感覺氣氛異常。
空氣裏有股什麽東西被腐蝕了的氣味,遮蔽了操場兩邊綠化帶裏滿滿的花香。
每年的這個時節,她總受不了學校裏刺鼻的香氣,從各處移植來的進口盆栽也常常因水土不服而夭折,教務處卻依舊持續不斷地繁殖,加上生物教研組的支持,那兩片綠化帶就成為了他們的免費試驗田。
就在昨天,她還被花粉熏得有點過敏,可是今天,就被更古怪的氣味給取代了。
林沂如獨自穿越大操場,往自己所在的教學樓辦公室走去。操場上,高中部的男生們在晨練,看見她一路走來,便不約而同讓開了一條道,不是暫時下場聚集在籃球架下等她走過,就是故意把籃球運到離她很遠的地方。她這才意識到,那被腐蝕的東西不是花香,而是校園裏,那一雙雙唯恐躲避不及的眼睛。
隻有短短幾日,她的人生就已經開始要天翻地覆了麽?她不敢相信,也沒有做好足夠的準備,可是,這一切,竟然會來得這麽快,快得令人完全措手不及。
走廊的盡頭就是辦公室,她的手指揉捏著腰間、皮包上的那顆金屬扣,默默預測自己即將麵對的狀況。她試圖不去看身邊與她陸續擦肩而過的人,也不去聽學校廣播裏正在說些什麽,隻是,全力以赴、集中精神,準備迎接辦公室裏的一切。
然而,當她真正踏進去的時候,辦公室裏早已人去樓空,隻有年級組長一個人,端坐在她的辦公桌前,凝眉肅穆地看著手裏那幾份隔夜的報紙。
她大約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麽事。
當時,現場一片混亂,若不是何禮仁及時抓住她突破重圍,她早就被媒體的閃光燈和口水淹沒了。
難道,還是頭版頭條?她按耐不住地心慌。
那麽《都市早報》呢?馬嚴是不是也已經知道了呢?
就在她呆若木雞地站在辦公室門口試圖理清頭緒時,年級組長沉重的嗓音從裏麵傳了出來:“從今天開始,你的課由秦老師代替,我想你不會有什麽意見吧。”
她被動地抬起頭,看見年級組長那張暗暗隱藏著無奈與惋惜的臉,沒有接話。
“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總之,你先上去給領導們一個交代,一切還得看上麵的意思。”
組長的語氣有些硬不下去,自從進了高中部,他就一直很關照她,從未想到會麵臨今天這樣的局麵,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你是受害者,理應爭取你的權益,既然如此,該承受的必定要承受,該擔當的也務必要擔當。”
你好自為之。
這是組長的最後一句話,雖然,他沒能說出口。
但是,林沂如卻感覺肩頭的重負赫然輕鬆了許多。
出了校門,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
家裏還有另一場風暴在等著她,雖然早晚都要麵對,但現在,她還是想找個沒人知道的地方歇一歇。
回町步小館去麽?
算了,這時候不要去連累一個不想幹的人。
不知不覺間,走到了臨街的那個南洋咖啡館。
那是她唯一一次,和一個並不熟悉的男人推心置腹的地方。
那天下午,那個男人身上的光,是那樣地明媚鮮活,他是真的義無反顧地想要照亮自己,完全不在乎他們之間懸殊的身份和背景。
此生,怕是再也遇不到一個像他那樣的人了。
她想獨個兒品茗一番失去他的寂寞,轉念又想,不曾得到過的東西,也就談不上什麽失去,這樣的緬懷隻是一種毫無意義的自憐自艾。
於是,她打算掉頭離開,不經意地,從店鋪玻璃的鏡子裏又看見了那個精瘦精瘦的男人,就站在離她兩步之遙的身後,全神貫注地偷窺著她的一舉一動。
“你是誰,你想幹什麽?”
她猛然一個轉身,筆直衝到他跟前去。
那家夥略微被嚇到,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
“林小姐,你不記得我了,那天在律師事務所門口,是我攔著你不放的。”
林沂如仔細打量他鴨舌帽下的那張臉。
刀刃般的光芒。她終於想起來了。
“你是《8周刊》的那個記者。”
“我姓鄧,叫鄧得年。”
“我記得你胸牌上的名字,你一路跟我到這裏,到底想要做什麽?”
“你被鶴樺開除了是麽?”
“你怎麽知道?”
鄧得年的嘴角鄙夷不屑地歪了歪,顯然不是針對眼前的林沂如。
“我跟何家的人打過交道,而且,還不止一次。”
“別告訴我,你跟了我一天,是為了當我的保鏢。”
“大張旗鼓地跟何家對著幹,等於是把自己小命當球踢,我可沒你那麽傻。”
他是在故意警告她麽?
林沂如心裏掠過一絲寒意。
“我們能不能進去坐下來好好說話?”
“我跟你沒什麽好說的。”
“如果你打定主意要跟何家對著幹,恐怕,也隻有我能助你一臂之力,有我做你的後盾,這場官司,就算是輸定了,何家也會因為我的介入而付出慘痛的代價。”
“信不信,由你。”
鄧得年說話的樣子,讓她想起一個人。
他信誓旦旦的口吻,讓她恍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瘦骨如柴的男人,其實,和那一臉憨笑的胖子是同一類人,隻是,彼此的立場不同而已。
“我隻耽誤你半個小時,我隻要半個小時,我保證,你絕對不會後悔。”
林沂如不再多說什麽,失去何禮仁,已經意味著她失去了一切可能的保護,如果他可以成為挑戰何家的籌碼,那麽,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抓住。
“先說說學校裏的事,他們是什麽態度?”
鄧得年隻點了兩杯咖啡,既沒有拿出紙筆,也沒打算錄音。
“何屹峰是鶴樺的大股東,我沒有第二個選擇,要麽撤訴,要麽被開除。”
“我真希望你不是一時糊塗。”
這句話,他說得很重,林沂如猜不透他曾經和何家有過怎樣的正麵交鋒。
“我這輩子恐怕還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過。”
“我知道你手裏有證據,可是,我必須告訴你一個殘酷的事實,即便你有再多的證據,請再好的律師,要打贏這場官司也幾乎不太可能。”
“究竟值不值得這麽做,我勸你最好再慎重考慮一下。”
“你不是說你會幫我麽?”
他笑了笑:“那是另外一碼事,我得先搞清楚你的個人動機,才能決定要不要幫你這個忙,如果隻是無中生有空穴來風,這種豪門八卦對我來說就沒有任何價值,我也不必在你身上浪費時間。”
他倒很坦率,毫不掩飾自己的動機,讓林沂如反倒對眼前這個陌生男人多出了幾份信任。
“你剛才問我值不值得,如果我告訴你,不管值得還是不值得,這件事,都不是為我自己而做的,你會相信麽?”
“隻要你有足夠的證據和理由,為什麽不信?”
“問題就在於,我現在不能告訴你,這關係到一個無辜女孩今後的命運。”
“我知道,你指的是何屹峰那個智障的小女兒。”
林沂如無比驚愕地看著他。
“你怎麽會知道?”
“不好意思,我剛才沒說,就是怕你知道我用了一些不上台麵的手段,不願意再跟我說話。”
“那天你也跟蹤了我!”
她忽然間反應過來。
“確切地說,是跟蹤了你和何屹峰的弟弟,看得出,你們倆的關係不一般。”
“你一路跟我們到了町步小館,然後躲在角落裏偷聽我們的談話?”
《8周刊》就是狗仔隊,這是他的工作,鄧得年覺得林沂如有些反應過頭。
“我想,我得把話再說得明白一點。”
“我很了解那個胖子,就目前媒體報道的情況而言,對何家來說還沒有造成太大的威脅,如果你現在反悔,那張支票和保密協議估計還會是你的。但是,如果你執意要告何浚甫,結果恐怕會比你想像得更糟。”
“我知道,一旦走出那個校門,沒有任何一所學校還會再聘用我,但是我不在乎。”
“你想得未免也太簡單了。”
“要徹底毀掉一個人,對他們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
“我不相信。”
她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膽量,可以如此平靜淡然地說出這四個字。
“你最好相信。”
鄧得年的語氣異常嚴肅。
兩人因此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不過是一個代課老師,為什麽好好的日子不過,非得要用雞蛋去碰石頭?不惜拿自己的清白、名譽去做賭注,你究竟想要從中得到什麽?”
“公平,還有真相。”
鄧得年的心頭微微一震,這兩個簡單的詞語,從眼前這個近乎四麵楚歌的女人嘴裏說出來,竟然會有著如此堅若磐石的力量。
“好吧,我承認,你打動了我。但是,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你剛才說,這一切不是為了你自己,那麽,你所謂的公平和真相,是為了拯救何家的那個小女孩麽?”
“是的。”
“因為可憐她?”
林沂如沉默不語,眼前浮現起何家客廳裏,初遇時的那枝潔白動人的海芋。
“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
“什麽話?”
“沒有一種麵具,比完美更恐怖,沒有一種邪惡,比愛更淩虐。”
他被她的話語徹底震懾住了。
“我從不可憐那個孩子,或許,她的智力有所殘缺,但是,她的靈魂比誰都純潔,為了保護這份純潔,我願意承擔所有的代價。”
麵前的陌生男子,尖銳鋒芒的眼底裏,終於溢出了由內而外被她瞬間折服的光華。
她知道那是一個和羅晉植不相上下的狠角色,也隻有這樣的狠角色才能助她一臂之力,協助她對抗未來即將麵對的一切。
黃昏。
她終於回到了那條熟悉的小巷深處。
回家的路上,她的手機一直在響,那上麵有她的父母,有祝薇薇和老杜,還有無數她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名字。
但是,她一個也不想接。
正當她打算關閉手機的時候,出現了家裏的電話號碼。
小桔咿咿呀呀的哭聲從電話那頭傳過來。
馬嚴要把她送去外婆家住一段時間。
女兒從未如此無助地哭喊她的名字,懇求她告訴她究竟發生了什麽變故,懇求她趕緊回來不要讓外婆把她接走。從昨晚到現在,一整天的堅強,在馬小桔的麵前,就這樣毫無縛雞之力地崩塌了。她叫女兒不要哭,偏偏自己卻早已淚流滿麵。馬嚴已經知道了一切,他不打算給她任何解釋的機會,而是直接奪走了她最重要的依靠。
他純粹想要報複她,報複她對自己的隱瞞,報複她因為這件事而讓他在外麵蒙受了顏麵盡失尊嚴掃地的恥辱。
如果,他對她已經如此仇恨,那麽,離開那個家的人也應該是她而不是馬小桔。
事到如今,她不會再逃避任何一個人,哪怕那個人是自己丈夫。
屋裏一片昏暗。
她打開玄關的燈,隻見馬嚴獨自一人坐在餐桌前,正對著房門的位置上。
她不知道他究竟坐了多久,隻知道,他一直坐在這裏看著那扇門,等著她回來。
林沂如不想再跟他說話。
他送走女兒的行為,代替了一切他想要對她說的話,所以,她不必再聽一遍。於是,她直接走進臥室,拿出旅行箱,打開衣櫥,整理自己需要的東西。她聽見廚房裏傳來接二連三的破碎聲,先是那些鍋碗瓢盆,接著,是冰箱、微波爐、烤麵包機,一切屬於她的東西,他都要消滅,狠狠地,全部消滅掉。等到外麵安靜下來了,她也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少頃,丈夫急促的腳步聲便忍無可忍地闖了進來:
“你是不是就這麽打算一句話也不說了?”
“你把小桔都送走了,還想讓我說什麽。”
“你以為我想送走她麽?你想讓她親眼看到我們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隻要你一句話,我立馬就把她接回來。”
她咬緊牙根。
“報紙上寫都是真的麽?”
“是真的。”
“你被那小子強奸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麽要告他?”
“我不想解釋這件事……”
“你是不是想錢想瘋了?”
“我說了,我不想解釋!”
話音剛落,迎麵就是一個耳光,扇得她眼冒金星。
“你他媽還當不當我是你的丈夫?”
她知道他會動手,一定會,因為他已經忍了很久了,不是一天兩天,而是整整十二年。
“這就我的丈夫,當我在外麵受盡侮辱和委屈的時候,再給我一個巴掌讓我知道他就是我的丈夫!”
她不想崩潰,但是,又不得不讓自己崩潰,否則,她便沒有力氣再走出這個家門。
“我不想解釋,不是因為我不願意說,而是因為你不願意聽!你在乎的是什麽,你自己最清楚,好在你已經告訴我,我在你心裏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女人,既然都是我一人的錯,對不起這個家、讓你和女兒受牽連的也是我,那麽,該走的就應該是我而不是馬小桔。”
說完,她便一把拎起皮箱推開他向外走去。
“你想去哪兒?”
他有些被她嚇到,忍不住衝過去抓住她的手。
“這件事,我是不會就此罷休的,如果你還想過安穩的好日子,最好放我走。”
他的手果然立刻就放開了,臉上依舊還驚慌意亂著。
然而,她需要的,也隻是他的一個本能的動作,便可以真正心如止水地離開這個家了。
下了樓梯,她一路狂奔,仿佛,這樣便可以逃離這小巷深處永無止盡的黑暗。
她無法停止這樣的奔跑,從那一扇扇腐朽斑駁的木格窗戶下麵忽閃而過,一路上踢翻了無數臭氣熏天的垃圾袋,她越過了兒童樂園的秋千,撞倒了整排的自行車,然後,她看見了遠處的燈光,微弱地照射在小巷和大馬路交接的洞口上,於是,她更猛烈地加快步伐,恨不得變成一隻迎光撲火的飛蛾,一路衝出洞口去。
盡頭,那就是一切的盡頭,也可能是唯一的開始。
如果……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
腦海裏模糊的文字,終於連成了一句。
就在這時,洞口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身影。
她聽見拉杆箱的輪子被硬生生滾斷溜走的爆裂聲,燈光越來越明亮,人影越來越清晰,直到,她看見了那道熟悉的光。
他輕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就在這時,她終於從黑暗裏脫殼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