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日星期四
Dinner:馬沙拉牛菲力
他把我帶到一家酒店式公寓,給了我一把房間的鑰匙。
“你早就準備好了,是麽?”我問他。
他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這算什麽?”
我沒有接過他手裏的鑰匙,兩個人站在房間門口,進退兩難。
“我還是住在老地方,所以,這不是私奔。”
他為什麽要這麽說?突然出現在巷子口的路燈下,沒有車,隻有他一個人,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麽來的,這已經讓我夠意外夠不知所措了,他還想要怎樣?
“陪我吃個飯吧,就在樓下,有個很棒的餐廳。”
他不容我拒絕,從我手裏接過了拉杆箱,直接用鑰匙打開門,走了進去。
那是一間很簡約的單人間,細看家具裝潢,以及精致的配備,便可知這裏的租金不便宜。
“我以前回來的時候,都住這家酒店,還有比這更好的房間,不過我知道,你還是喜歡比較簡單的陳設。”
這樣,我也不至於太有壓力。
他想得的確周到。
他剛才竟然說到了私奔,讓我按耐不住想要追問下去的衝動,可是,眼下不是時候。他總是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及時出現,他知不知道這於我於他都是很危險的,那條界線終究還是橫在那裏,哪怕我們可以無視,可以輕易避開。
坐到餐廳裏,我意識到這就是他那晚想要帶我來的地方。
因為意外,而錯失的單獨約會。
我幾乎把這件事給忘記了,他卻似乎一直都記得。
“何先生,還是按上次預訂的菜單做麽?”
“是的。”
“那瓶紅酒還幫您留著呢。”
“也順便一起開了吧。”
餐廳經理對我彬彬有禮地一笑,便轉身退去。
“你一定要試試這裏的馬沙拉牛菲力。”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打開桌上的餐巾鋪在膝蓋上,打起精神準備好好享受美食的樣子,感覺恍如夢中。
“你為什麽不問我?”
“為什麽要問你?”
他輕描淡寫地回答。
“那我要問你。”
“你問。”
“你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我家門口?”
“為了告訴你我最終的決定。”
“你不是已經告訴我了麽?”
他皺起眉頭,默默思忖。
“哦,你說的是那條短信,那不過是有感而發。”
“有感而發?”
我無法理解這樣的回答。
“這些事能不能吃完飯再說?我們有的是時間。”
“可是……”
“我不想錯過這個機會,這頓飯,你讓我等得太久,現在,又這麽咄咄逼人,真的很破壞氣氛你知道麽?”
他毅然打斷我,不容我狡辯。
我感到耳根處倏然一陣發熱,不知為何,鼻子也跟著酸楚難當,我不得不低下頭去,免得讓他看見我眼裏的潮濕。
我不再說話,不再去想這一整天讓我精疲力竭的種種,當馬沙拉牛菲力擺在我麵前的時候,我那失去了的嗅覺,以及被雨潔的藍絲帶和馬小桔帶走了的味蕾,終於微微蘇醒了。
“嚐嚐看。”他無比溫柔地對我說。
醬汁的顏色漂亮極了,鼠尾草葉子清清淡淡地圍了一圈,恰好的火候已將帕瑪火腿片和菲力完美結合在了一起,我小心翼翼切下一塊來,放進嘴裏。馬沙拉白酒好香啊,是產自西西裏,在釀造的過程中加入了烈酒的加度葡萄酒,停止發酵讓它保留了更多的糖分,滲透到上等的牛肉之中,甘而不膩,剛剛好。
這牛排真好吃,真的,很好吃。
壓抑數日的委屈終究還是忍不住在美食麵前,一顆接一顆,靜靜地流淌出來,沾濕了一整片鼠尾草葉子。
我無法阻擋,隻能強忍著抽泣的呼吸。
餐廳裏,陌生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望向我,而他,依舊默默陪伴於前,一如往常細細品味,沒有絲毫的尷尬。
“對不起,我去趟洗手間。”
我再也忍不住了,放下餐巾,離席而去,跌跌撞撞地詢問侍者廁所在哪裏。
我站在台盆前麵,鏡子裏照出一個淚痕滿布狼狽不堪的女人的臉。
腳底斷了弦般的虛弱席卷而來,我忍不住抓緊琉璃台的邊緣,蜷起身體,深深地把臉埋入手肘深處。
哭聲空****地在廁所裏回響起來,起先還有些克製,漸漸地,便充滿了整個空間。
恍惚中,我聽見有人走進來,立刻本能地止住呼吸,抬起頭來。
就在我還沒有看清他時,他已經走到了我麵前,把我攬進了懷中。
“哭吧,想怎麽哭就怎麽哭吧。”
於是,我真的哭了,所有的一切,終可以這樣痛快地宣泄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