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中活見他十分認真地做事,就在旁邊詢問:“咋不在單位幹?”岑誌博道:“我手癢,就想現在幹。”蒙混過去。轉天一早,岑誌博起床做早點,兩口子吃完,也喂了孩子,門中活要把孩子送托兒所,一般情況下這時候岑誌博會拿了書包跟著出門,就上班去了。今天卻在屋裏坐著不動。門中活抱著孩子問:“你咋還在屋裏嘎巴著,不上班了?”“不上了。”“啥意思,跟領導治氣了?”“是。”“你是大才,跟小人治氣說明你還不成熟,快走,上班去。”“我辭職了。”“啥——”門中活手一鬆,孩子掉在地上,“哇”的一聲就哭了。岑誌博立即心疼地跑過來,抱起孩子:“你這是幹嘛,能鬆手嗎?”門中活卻腿下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沉重的大胖身子砸在瓷磚地麵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繼而兩眼緊閉倒在地上了。

岑誌博見此,趕緊把孩子放到**,跑過來把門中活搊起來,見她還緊閉兩眼,就試探她鼻息,見還算正常,就使盡渾身力氣,要把她抱起來,卻怎麽也抱不動。不能讓她坐在地上啊,於是,他回手從椅子上把坐墊抻下來,塞到門中活屁股下麵。那個坐墊是門中活用縫紉機軋的,兩層布,中間夾著棉花。岑誌博一時間也生出感慨,結婚以來的兩年多,門中活把全身心都放在家裏,全力以赴地料理這個家,工作時間還抽空織毛活(那時常有這種情況),給他織了好幾身毛衣毛褲,有了孩子又給孩子織。雖然有點貪小,經常在菜市場為幾分錢跟攤販嚼清,可她也算“賢妻良母”一類人了。於是,他顧不得孩子在**哇哇地哭,摟住門中活就親吻起來。

岑誌博對門中活是非常了解的,她脾氣急,愛發火,但每當她發脾氣、暴跳如雷的時候,隻要抱住她親吻,就保證讓她馬上平心靜氣起來。此時,門中活果然伸出胳膊摟住岑誌博接吻了,也就是說,她剛才的急火攻心已經風吹雲散了。可見她愛岑誌博有多深。岑誌博問:“你剛才咋了?”門中活道:“我頭暈。讓你王八蛋鬧的。好好親我!”岑誌博便繼續認真親她。好一陣,才想起孩子還在哭,兩個人急忙爬將起來,跑過去抱起孩子。門中活又說:“你王八蛋愛咋咋地吧,我管不了你,反正你吃不上飯別找我。”她到洗手間用毛巾擦了一把臉,接過孩子,出門了。岑誌博目送她們走了以後,拾起坐墊,放到椅子上,坐上去,感覺還有熱度,仿佛坐在門中活的身上。他立即熱淚滾滾了。豔麗有如楊妍者,他當然是愛的,哪個男人不愛美女呢?說不愛是糊弄鬼呢,是發自內心的愛。可那是近似神話的水中月,鏡中花,屬於精神層麵的,可望不可即;自己天天能抱在懷裏的,卻是門中活,這個一身缺點卻讓他須臾不可離開的大胖妻子。人們總說“夫妻恩愛”這個詞,體現在哪呢?此時此刻岑誌博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不僅是兩個人抱在一起媾和互相滿足,更多的是互相操心,關愛,你有點閃失我著急,我有點小恙你睡不著覺。兩個人像和麵一樣,你是水我是麵和在一起根本分不開誰是誰了。

岑誌博給自己沏了一杯濃茶,慢慢呷著,耗了半個鍾頭,給門中活打電話,他知道這個時間門中活已經把孩子安頓好,在單位上班了。門中活接電話,開口便罵:“王八蛋!我剛才給廳領導打電話問這件事了,人家說根本沒跟你犯嚼清,是你想掙大錢,自己辭的職。你心裏還有老婆孩子嗎?你算啥雞巴玩意兒?”呱啦一下子把電話撂了。當時岑誌博的月工資隻有五十多塊錢(那時大學畢業生十年之內都會是這個數),而門中活也是這個數,兩個人不相上下,因為門中活在企業,每個月還有幾塊錢活錢,譬如獎金、加班費一類,而機關裏幹不拉的沒這些,就是光溜溜的死工資。挨了一頓罵,岑誌博反倒踏實了,知道事情也就這樣了,門中活不是糾纏不休的人,罵過以後也就風平浪靜了,回過頭來還會和你一起想辦法怎麽過日子。現在岑誌博說不上怎麽愛她,更多的隻是需要她。把這種狀態叫愛情太奢侈,叫親情太吝嗇,叫什麽呢,一時間他也說不好。

岑誌博離開商業廳了,這個消息像風一樣迅速傳遍全係統科級以上的領導層。因為岑誌博是商業廳的知名人物,人人都知道他是個“特殊人才”,這種人在機關裏管理起來很麻煩,深了不是淺了不是,放任自流又說不定出亂子,自己走了最好。當然最高興的是馮亢龍。岑誌博沒有任何地方得罪他,怎麽會這麽恨岑誌博?以馮亢龍自己的眼光,就是岑誌博太追逐名利了。而以旁人的眼光,是岑誌博太搶馮亢龍的戲了。雖然這根本不是岑誌博的意願。岑誌博在才學上的優秀屬於天生的稟賦,別人學不來,這卻是最讓馮亢龍惱火的。中國如果允許持槍,他會分分鍾打了岑誌博的黑槍。你可以優秀,但你別在我身邊;“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

那天下午,馮亢龍一個人來到一家有點檔次的飯店為自己鬥敗岑誌博而慶賀,要了一個半斤裝的小瓶茅台,點了西芹臘肉,八珍豆腐和醬爆洋白菜。斟好酒不急著喝,慢慢抽煙,海闊天空地思索。這輩子他有個別人沒法比的前半生,那麽漂亮的混血洋妞被他睡過,年輕輕地就做到正處級,唯獨岑誌博是他的鞋裏的石子眼裏的沙,現如今也被一舉清除,爽!他眯起眼睛,重重吐出一個煙圈。說起吐煙圈,他是個性情“高潔”之人,原本不屑於學和做這種事,還在上大學期間,一個同學學抽煙,和他打賭:“你若一口氣連吐十個煙圈,這盒煙歸你。”他對抽煙的人十分厭惡,後來因為思慮太多,抽根煙可緩解,還發現遞根煙能溝通感情,便也學會了,也算無奈之事。當時他接過同學的煙,抽了一口就嗆得直咳嗽,一根煙沒抽完,就學會吐煙圈了,一口氣真的吐了十個煙圈。同學沒有食言,把整盒煙送給他了,他回手就把一盒煙搓碎,扔進了茅坑,用水衝走了。同學大叫:“暴殄天物!”他撇了撇嘴,理都沒理。他的做派傳到老師耳朵裏,老師說:“這個人不得了,未來難以估量。”

老師當然是含蓄的,並沒有說他做好事不得了還是做壞事不得了,隻是說這種性格的人殺伐決斷是個鐵腕。後來就進了學聯。再後來畢業分配,在單位拾級而上。正在深入思考,飯店吵吵嚷嚷湧進來一群人,這些人肩膀上都背著黑色樂器布包(裏麵顯而易見是各種樂器),可能剛剛演出回來。他們圍坐了一桌,點了菜要了酒,就聊起來,待一碟碟炒菜端上桌,這些人就哼哼唧唧地唱起歌來,一個女子還打開樂器包取出小提琴,吱吱呀呀伴起奏來。想必文藝團體的人們血液裏天生具有歡樂的因子,麵對好事就要歌唱,而進食無疑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事。馮亢龍看著這些人心中暗暗撇嘴:一幫戲子!曾幾何時戲子屬於下九流,又曾幾何時一步登天,現如今人人仰慕。馮亢龍打心眼裏氣不忿。搖搖腦袋,無奈地開始喝酒,吃菜。

“戲子”那桌在酒過三巡的時候,一個中年男子執著酒杯走了過來,坐在馮亢龍對麵,說:“老弟,我看你一個人喝酒有點孤單,陪陪你。”馮亢龍勉為其難地微微一笑,說:“謝謝——這地方‘來的都是客,全憑嘴一張,相逢開口笑,過後不思量’——老兄同意嗎?”對方先是一驚,繼而滿臉是笑:“老弟所言極是!咱瞎聊,不談世事。我學過看相,不能說百分百,可也八九不離十。我看你就不是個凡人。”“恭維話人人會說。”兩個人碰了一杯,對方幹了,回桌去又斟了酒又回來,道:“從你額頭看出你是離過婚的人,你的前妻猶如天仙,這輩子你與她有緣無份,隻是露水夫妻。”

這次輪到馮亢龍吃驚了。他眉頭緊鎖,探究般看著對方,對方就是那種舞台上常見的笑起來很大方,既目光炯炯,又適度張嘴,牙齒露一半的為觀眾樂於接受的職業表情。馮亢龍對算命、卜卦、相麵、看手相一類事原本不信,在地攤兒上看到類似的書,往往嗤之以鼻,但眼前這位戲子竟然一眼看穿他離過婚,這太不可思議了,是不是蒙的?便遲疑著問:“你就,看出了這些,還有嗎?”“有。”“哦?說說看。”“從你的兩個鼻翼看出你這輩子欠著兩個人的情分,一男一女,是誰你心裏清楚,我不便說,‘天機不可泄露’,是吧;從你的嘴型看出後半生你有可能口吐蓮花飛黃騰達,也可能禍從口出被人踩到泥裏。那麽,能不能破解你命裏的凶相?當然能。就看你會不會沙裏淘金。”“你的話讓人心悸,你知道我在哪個單位工作嗎?”“不知道,我也不關心。”“你是信口雌黃。你肯定知道我是哪個單位的。”“我原先在外省部隊文藝團體工作,轉業回來剛剛半年,你又不是名人,我有什麽興趣和條件了解你呢?今天純屬萍水相逢,也是我多嘴,信不信由你。”“我怎樣做才叫‘沙裏淘金’?”“到我們桌選一位女士,選得準,她就是你妻子。那幾位女士全沒對象,你隨便選。選得不準,也許你此生就劫數難逃了。”“你該不是為她們說媒拉纖的吧?”“才不是呢,即使你選得準,人家還未必同意呢,別忘了她們是幹嘛的,一個個見多識廣,眼眶子高得很,跟市長都熟的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