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這句話驀然間起了作用。竟然能跟市長說上話!他信。演出結束,市領導走上台與大家握手,合影,這種鏡頭再熟悉不過。他也禁不住兩眼放光了,看了一眼那桌,說:“我就選中拉小提琴那位了。”對方哈哈大笑:“老弟果然不同凡響,眼光銳利,我祝賀你。”“選對了?”“是的。她叫甘子宜,也是部隊轉業的文藝兵,今年28歲,我們曾經是戰友,因為部隊調整裁員,我們一起下來了。”“她的脾氣秉性是怎樣的?”“她是水命,你是木命,陰陽五行講相生相克,而水生木,她會護佑你一生;你的性格陰鬱強橫——別怪我口冷,這是實情,你不承認也不行。而她的性格平和委婉,正可緩解你的不足。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一個人的脾氣秉性是改不了的,但夫妻間經過互補,可以緩解、平抑事態,‘衝動是魔鬼’這一點你一定知道,每當大事臨頭急需定奪之時,和緩、委婉的處事方式就往往起化解作用,從而挽狂瀾於既倒。這一點希望你能理解。你過去肯定也是高材生,應該心有靈犀。”
“你這麽神通,部隊為什麽沒留你?”“趕上裁員,都得走;平時他們都喊我‘智多星’,搞對象,找工作,事先都跟我商量。”“你這種人,領導也很害怕吧?在你眼裏他們沒有隱私可藏啊。”“是的,所以我提職不快。今生今世也許隻是受累的命,因為我一再泄露天機,老天不允許的。其實麵相學的曆史在西方最早可追溯到古希臘,在過去的世紀裏,不論在民間還是在知識階層都非常流行。但到了19 世紀末麵相學被認為是一門偽科學。如今這個領域又開始複興了。我老婆是大學教師,我從她的一份資訊上讀到:世界各地的學者們正在重新評估我們從一個人的臉相上看到的東西,研究它們是否真的能讓我們一窺此人的性格,甚至預測他的命運。”
馮亢龍也是聰明人,對方等於截死了他的刨根問底。不過,他不能冒然去找甘子宜搭話,怎麽接觸呢?他還是問了最後一句。對方說,過幾天甘子宜會去你們單位找你。馮亢龍點點頭,與對方幹杯。再把自己的茅台酒給對方斟了半杯,兩個人又一起幹了,然後從皮包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以後有事免不了還麻煩你。”對方微微一笑,算是回答,接了名片,謝過馮亢龍,回桌了。那一桌繼續吹拉彈唱,歡聲笑語,而馮亢龍悄悄吃完飯,到銀台結了帳,站在遠處仔細看了甘子宜,感覺這個女子四方臉盤,眉毛稍重,皮膚略黑,與楊妍比雖不漂亮,卻也很受看,還越看越覺親切,大概這就是命相裏的那個人吧。便滿懷憧憬地悄然離去。甘子宜自然也會得到這位戰友和大哥的指點,所以,幾天後,她來到商業廳找組織處了解馮亢龍其人。不能光看麵相,她還需了解馮亢龍在單位的表現。甘子宜拿出了自己的退伍證、工作證給對方看,講明自己現在地方文藝單位供職,搞對象屬於“正當防衛”,而且因為是經人介紹,彼此並不知根知底,所以,前來找組織。組織處的人對所有正處級幹部全都十分了解,便講了馮亢龍的很多優點,結尾一句也談了不足,說:“他畢竟年輕,做事難免毛糙,還需繼續曆練;假如你真的介入了他的生活,有必要經常在身邊敲打著,這樣進步才快。”組織處相信退伍軍人都是素質不錯的人。所以,說的話也是推心置腹。
隻是通過官方了解,還不能全麵認識一個人,這是甘子宜的想法。當年在部隊的時候,她有機會被北京方麵選走,但自己的領導出於本位主義,竟然說了她不少壞話,其實隻是為了留住她,結果就把前程耽誤了,後來部隊調整,她隻得退伍。組織處完全可能因為對她不甚了解,隻是說些官話,原則話,也是不願意傳出去而得罪人,是吧。於是她化了妝,戴了胡子和鴨舌帽,穿了父親的衣服,在食品公司附近轉悠,待到一個年輕人走出來時,她就迎上去,壓低聲音,粗著嗓子問:“小夥子,能跟我說句話嗎?”年輕人說:“我去銀行辦事,很著急;您若沒事就等我一會兒。”“好的。”甘子宜點點頭。慣於舞台上表演,而且她確實在舞台上演過男人,她是多麵手,既拉小提琴也跳舞蹈,在表演唱《洗衣歌》裏,她就演那個隻有兩句台詞的老炊事班長,撇著嘴角拿捏著嗓子,演得惟妙惟肖。
她在食品公司附近繼續遛噠了一會兒,那個年輕人回來了,她就把他拉到一棵大樹的後麵,說:“首先謝謝你沒有食言。事情是這樣,我親戚打算調到你們單位,請問馮亢龍這個人好打交道嗎?是不是喜歡整人的人?”如果是後來再問這種話,肯定會被認為是神經病,而在當時卻司空見慣,雖然“撥亂反正”好幾年了,幹部中仍然存在無限上綱動輒整人的現象。某個人分配工作或調到新單位,一般都會了解一下這個單位的領導是不是愛整人,至少應該引起注意吧。文辭叫“事有湊巧”,鄉俗俚語叫“寸勁兒”,這個年輕人恰巧挨過馮亢龍的整。原因是會計科長外出參加培訓——幹會計的都知道,不論國企還是私企,會計培訓都是最常見的,因為國家每年都發布很多涉及財務的新規定,一方麵要發紅頭文件,另方麵就是辦培訓班。而這個年輕人就是會計,在科長不在的情況下,他做的報表有個科目做得不對(這種事往往是模棱兩可的),被馮亢龍揪住不放,當著全屋的人好一頓猛“擼”(狠批),還當即宣布給予警告處分,隻差降工資了。年輕人當時低著頭一言不發,臉色慘白,回家就跟父母說要調走,請老爸托人。老爸說別急,慢慢辦著。事還沒辦完,辦完你就不會碰見我了。甘子宜謝過年輕人,把一盒煙塞進年輕人口袋。兩個人互相推辭了一陣,年輕人拿著煙回單位了。
甘子宜找到戰友大哥便是一頓抱怨。她原本性格溫順,與世無爭,眼下卻像被人強行往嘴裏塞進蒼蠅,要多膈應有多膈應:“你這次可看人不準,介紹的什麽變態男朋友?嫁給這種人輕了跟著挨罵,重了說不定一起讓人捅刀子!”戰友大哥伸出兩手使勁往下“按”,然後往一旁一揮:“稍安勿躁,此言差矣!小妹你有所不知,現在咱們的社會正缺馮亢龍這種人。如果人人都做老好人,怎麽撥亂反正?著名作家蔣子龍的《喬廠長上任記》咱們都熟悉,團裏還排過話劇,沒有喬廠長,怎麽糾正‘鬼怪式操作’的杜兵?人人都像杜兵那樣,再好的企業不也拖垮了?”“我說不過你,但我不同意這門親事!”“你的這種態度正是他所需要的,隻有你不斷地矯正他,他才進步更快。而你四方臉盤,眉毛稍重,屬於蔫有準兒的性格,能量也不小,也需要釋放,否則你會生病,早逝;那麽,誰是你的釋放對象?就是馮亢龍這種人。我以我的生命裏程做保,三十年裏你們夫妻二人必定互保互進。”甘子宜不說話了。但凡涉及命相之說,戰友大哥往往百戰百勝。過了好一會兒,她捋順了自己的情緒,說:“勞煩你給安排一下見麵時間和地點吧。”戰友大哥掐著手指算了一陣,說了一個時間,地點嘛,還在初次遇見的那個餐廳,兩人手裏拿著雜誌,自己接頭,他就不露麵了。也好,這樣能隨便一點。
到了日子,甘子宜奔赴約會地點了。按照以往當兵的習慣,寧可早到而不會遲到,這次卻晚到了十分鍾,因為家裏有叮囑:“搞對象沒有女方先到或按點到的,都要晚到一會兒,顯得矜持和有身份。女人早到顯得急急渴渴,低賤,好像一輩子沒見過男人似的。”這樣的說辭未免過於市俗和媽媽例兒,但甘子宜的老媽就是這麽說的。適時馮亢龍早已坐等了好長時間,他是提前到的。一壺茶已經添了兩次水了。正抽著煙思考問題,身著一襲米黃色風衣,脖頸圍著紅紗巾的甘子宜飄飄然閃進大門,時值中秋,這身打扮十分養眼,不愧為演員出身,手裏正是拿著卷成卷兒的雜誌,馮亢龍早就盯著大門了,急忙起身迎了上去,人到話到:“你好,子宜!”伸出一隻胳膊,做著“裏請”的姿態,一般人都會感到親切和溫暖。誰知這個女子聳起眉毛,撅起小嘴:“看清楚了,誰是子宜?”馮亢龍急忙睜大眼睛,細看對方——因為前些天也是距離較遠看的甘子宜,並沒有完全記住甘子宜麵部的所有細節,所以,這個女子是誰,他也一時不敢肯定了:“請問,你是——”“我是甘子宜的妹妹,甘子頎。我比她小三歲呢,看不出區別?什麽眼神兒!”“你好你好,裏麵請!”馮亢龍有些尷尬,馬上調整情緒,收起笑容,一本正經起來,因為他知道,來者不善。
甘子頎娉娉婷婷順著馮亢龍的手勢走向座位,沒話找話:“這裏是你們結緣的老地方,可是,婚姻問題有緣沒份也不行。”馮亢龍一邊請甘子頎落座,一邊給她斟茶,道:“妹子話裏有話,是不是甘子宜那邊有變化了?”甘子頎執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道:“她打算讓我跟你交往,你覺得怎樣?”馮亢龍自己也坐下,也執起茶杯,呷了一口茶,道:“我不是看不中你,而是輕易不會隨便變卦,我和甘子宜有約,就隻等她。今天咱倆可以喝茶,但我決不會請你吃飯。”“喝茶與吃飯有區別嘛?”“當然,這是個交往尺度的問題。”“你跟我姐也沒有深度交往啊!”“可是,我們之間有媒妁之言。你知道,過去婚姻問題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現在‘父母之命’省略了,‘媒妁之言’還是需要的,否則,大齡男女誰來牽線搭橋呢?”“你說話一套一套的,挺有棱角哈?”“我大小也算領導幹部,必須的。”“我比我姐好看。”“我主要看性格和命相的匹配。論長相,你們都比不了我前妻,她是個混血姑娘。”“別這麽崇洋媚外,混血算什麽?那也值得驕傲?”“我不和你爭辯,我隻和你姐談戀愛,你想取而代之,沒有希望,你打道回府吧。”“我可以回去,但我還有句話,我姐例假不正常,可能以後要不了孩子。”“隻要我們倆對把子,有沒有孩子不重要。”“死心塌地了?”“算是吧。”“但願你們談得來!”甘子頎也不說再見,起身離去。馮亢龍暗想:你騙誰呀,體檢不合格能當女兵嗎?
甘子頎出了飯店,對等在外麵的姐姐甘子宜說:“對你夠鐵的,放心吧。不過這小子牛X哄哄,你得管狠點,不能讓他在咱家乍刺兒。”甘子宜點點頭,和妹妹互相拍拍臉頰,道別走進飯店。馮亢龍二次迎接,隻得再次做出喜慶的笑臉,自己也覺得勉強,但沒有辦法。落座以後,馮亢龍拿來菜譜,請甘子宜點菜,甘子宜不點,說你安排什麽我吃什麽。馮亢龍不幹,說從今往後你的話就是金口玉言,你不點就證明看不上我,不想一起吃飯。甘子宜沒辦法,啪啪啪點了四菜一湯,一個米飯,一瓶半斤裝茅台。女兵一般喝個四兩半斤都沒問題,但她也沒要整瓶的。吃喝之間,甘子宜問起他為什麽離婚,有什麽教訓需要吸取。馮亢龍一聲長歎,說楊妍的父親是個理想主義者,要三個女婿搞什麽“理想國”(他移花接木,把楊爵教授對岑誌博的要求硬安到自己頭上,顯得自己是楊妍的初戀,省略了他李代桃僵的過程)。現在社會人人向錢看,理直氣壯追求經濟效益,你搞什麽“利他”,誰信你?能行得通嗎?甘子宜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事。便十分同情馮亢龍。不過,這也不是離婚理由啊。馮亢龍又說:“楊妍緊隨父親,一再逼我拿出‘理想國’,哪怕是雛形,可是,我有國家方針政策管著,還有上級領導具體指導,搞得了個人色彩的‘理想國’嗎?天天逼我,日子怎麽過?我一氣之下,離!”
甘子宜十分認真,從口袋掏出筆記本記下了馮亢龍的話,看得出她對婚姻的慎重。她盡力思考著,感覺楊爵教授提出的“理想國”與國家的方針政策並不矛盾,甚至就是具體化,怎麽就不能實施呢?特別是那段話——“以尊重每一個人為目標,鼓勵強者,幫助弱者,按勞分配,人際寬鬆,打造‘一個又有集中又有民主,又有紀律又有自由,又有統一意誌、又有個人心情舒暢、生動活潑,’那樣一個群體。”這不就是過去國家領袖的話嗎?你們在地方學習得少,我們在部隊可是天天都在學習啊。她向馮亢龍闡述了自己的觀點。馮亢龍說:“也許你說得有道理,但我們也沒必要實施了,因為我已經脫離了楊教授一家。我既然不再是楊家的女婿,‘理想國’那種設想即使再好,超過雷鋒超過焦裕祿,對我又有什麽意義呢?”“你這麽說就覺悟太低了,怎麽能說沒意義?你現在做著食品公司的一把手,也仍然可以實施嘛!楊教授提出的設想無疑是一種理想狀態,你實施一分,食品公司就進步一分,各單位都實施一分,全社會就進步一分;怎麽能說沒意義?你的意思隻有娶到楊妍做媳婦才有意義?你爸媽都是老工人,不應該這麽教育你吧?我爸媽都是部隊轉業幹部,絕不會這麽教育我。我不認為咱倆的出身會造成這麽大區別。”這種話綿裏藏針,捅人肺管子。馮亢龍大眼瞪小眼一般看著甘子宜,無言以對。他想說,這涉及社會輿論,我隻是個小人物,能起多大作用?但感覺和對象之間在這種事上犯嚼清沒有用,不如妥協,便頓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說得對,我應該慢慢實施,盡管娶不到楊妍,推動單位精神文明建設也是好的。”“這麽想就對了。”
馮亢龍執起酒杯與甘子宜碰杯,他在這件事上是主動的,但兩個人在每個問題上幾乎都犯嚼清,最終也都以馮亢龍的妥協告終。尤其甘子宜亮出了兩家的出身,這是高下立現的,社會輿論越來越傾向和青睞精英群體,部隊轉業幹部勉強能夠上精英群體的下限,而“老工人”三個字是讓馮亢龍臉紅的。飯桌上就讓他話越來越少。看似謹慎了,其實是自卑了。半瓶酒很快就幹了,飯也吃完了。喝了一陣茶水,甘子宜說:“我們家住在市裏的一個四合院裏,現在獨門獨戶住這種四合院的人已經很少了,一般都變成了居住多戶的大雜院。一會兒你跟我看看去。”馮亢龍唯唯諾諾答應著,去銀台結了帳,屁顛屁顛跟著甘子宜走了。他們故意不坐公交車,就為遛遛腿消食,邊說話邊往前走。時間不長就走到了。四合院的外牆牆皮多有剝落,斑斑駁駁露著裏麵的青磚。進得兩扇漆皮紅門,就見到裏麵方方正正的一個小院了。一目了然的是五間房,正房三間,東廂房一間,西廂房一間。甘子宜介紹說,東廂房是廚房,西廂房是給咱倆預備的,早已收拾出來,隻等女婿上門了。院子裏十分安靜,不知道哪間屋有人,馮亢龍也不好意思問。
甘子宜打開西廂房的屋門,把馮亢龍叫進來,就把門插上了。屋裏一麵牆全是架眼兒,每個寬大的格子裏都擺著一把小提琴,一眼看去,至少也在二三十把以上,簇新的、古舊的、國產的、進口的都有。馮亢龍感歎:“實力啊。”沒錯,這不是誰想收藏就能收藏的。甘子宜摸摸這個,又摸摸那個,說:“都是從委托店淘換的,喜歡嗎?”“凡是你喜歡的,我都喜歡。”“我看你這人還行,咱倆的事就這麽地吧。咱要趕緊把房子占了,否則我妹若趕在咱們前麵結婚,這間屋就得給她。現在她也正跟對象緊鑼密鼓呢。”說著話竟然拉上了窗簾,繼而把自己脫光了。馮亢龍是結婚又離婚的人,嚐過鮮又經曆了苦等苦熬,和烤焦的幹柴差不多,最怕有人“點火”,甘子宜白花花赤條條的**這顆火種,把他騰一下子就點著了。但甘子宜不是處女,這件事讓馮亢龍如鯁在喉,他本身也不是處男,所以這件事也沒法問。於是,他經常背後嘀咕:我離過婚盡人皆知,你沒結過婚也是盡人皆知啊。但考慮到甘家的種種優越之處,啥都不提了。一段時間後,甘子宜驕傲地對妹妹說:“子頎,我有了。”甘子頎氣得火冒三丈,但沒辦法,眼看著姐姐搶在她前邊結婚了。其實,她也和對象在這間屋燃燒了好幾次,隻是因為她例假不正常,所以沒有結果。
楊爵教授帶著十五六個碩士研究生,楊妍回到了父親身邊工作,成為助教,其實也和研究生一樣,除了幹一些應幹的工作,和研究生一起隨時隨地聆聽父親的授課和教誨。而楊教授也似乎覺得楊妍是三個孩子中迄今為止混得最差的,於是,在工作之餘談人生的話題就最多。他認為:任何社會的人群都呈棗核狀,居於兩端的最優秀和最差勁者都是少數,中間鼓凸的大多數都是不上不下的平常人。中間鼓凸的部分經過努力也有躍升的可能,不努力乃至隨波逐流,也有下滑的可能。自然,上層的也並不穩定,如同逆水行舟,稍不留意也可能滑到中間層。楊妍現在似乎正在呈現下滑的跡象。他要楊妍“三年不想婚戀事,苦心鑽研求破繭”。當然楊妍自己並不認同父親的誤判,話裏話外對父親給予了回擊。這讓一貫權威的楊教授有些頭疼了。
回歸。回歸到心中沒有異性的少女時代。強製性回歸。中午大家一起在書房吃飯,順便討論,密密匝匝坐了一屋子,楊教授給每人發了一本《道德經》,說大家可能都讀過,今天咱們做為課外讀物,討論一點國學經典。他的本意其實是針對楊妍的。想不到的是一經討論,楊妍就當著一屋子人駁斥和揶揄了父親,連楊教授自己都感覺納罕和難以接受:小女怎麽了?病愈之後性格也變了?事情是這樣的——楊教授講到:“當今社會是信息爆炸社會,林林總總,目不暇接,人們讀書碎片化,快餐化,在這種情況下,讓你選書,選什麽書?”一個研究生說:“選經典中的經典。”另一個研究生道:“對。單指國內的,如果隻選兩三本書的話,我選的三本裏麵一定是儒釋道三家的代表作,譬如儒家的《論語》,道家的《道德經》和佛家的《金剛經》。”楊教授問:“為什麽?”“因為‘別看《論語》隻有15918字,《道德經》僅僅5126字,《金剛經》才5176字,卻經得住琢磨。單說您發的這本《道德經》小冊子,它的三句名言:一,無為——說白了就是不作死就不會死;二,上善若水——其實就是說吃虧是福;三,道法自然——講得就是返璞歸真。這部大作自古以來的解釋、注釋早已汗牛充棟。現如今快餐文化大行其道,人們麵對經典會不由自主地發怵,那麽,可以對《道德經》的核心一言以蔽之,就是四個字:道法自然。這樣總能記住吧。”楊教授點點頭,表示讚許,遂翻開了小冊子,念道:“老子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日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誰能說說後幾句啥意思?”一個研究生道:“人生長在土地上,就要遵從和順應土地,而土地是順應天候的,天候卻是順應規律的,而規律則合於大自然……”
楊教授點點頭,道:“做為工科學生,可以這麽理解。咱換個角度,從反麵想,什麽不是‘自然’呢?拔苗助長肯定不是,它顯然違背了植物的生長規律,會適得其反。那麽,我不拔苗、不助長不就行了嗎?”楊妍接過話來:“爸,您的話還沒講到位。”“哦,你說說看。”楊教授感興趣地看著楊妍。楊妍吃了一口飯,咽下,道:“我覺得,在老子眼中,壓根就不該‘種苗’,就不該發展農業、畜牧業。為啥呢?發展農業,勢必毀林造田,已經是人為的破壞大自然了,就不再是‘自然’。或曰:大規模種植產量更高的農作物,可以比打獵、采野果收獲更多,可以養活的人更多,進一步創新工具,提高效率,規模化、工業化,更別說使用化肥、農藥和生長素甚至催化劑……而這,統統是經曆文明洗禮的現代人的思維,按‘道法自然’壓根就不該如此,這片森林本身可以養活幾個人、幾十個人,看似人少,卻是天意,不必努力改變它。這也解釋了為什麽老子說‘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複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楊妍做為一個工科生能夠如此背誦,信手拈來,引來研究生們的竊竊私語和熱烈掌聲)。沒錯,就是小國寡民,不用精工利器,隻需結繩記事,老死不相往來。不勉強,不刻意,不努力,不進取,最不濟就是人少點,少沒什麽不好。但是,在此我不能不說‘但是’,這符合事物發展進程嗎?”
楊教授接過話來:“‘進程’與‘規律’是兩回事。進程也有可能違背規律。”楊妍緊隨其後:“進程應該反映規律。”楊教授道:“未必。”“違背規律的進程必然是短命的,即使強製施行,也盡管曾經存在,卻沒什麽本質意義。譬如封建王朝,一代代地過渡著,而最終社會要發展,要向更高階段的資本主義過渡,這個進程是沒法改變的,它背後就透著規律。這也符合黑格爾‘凡是現實的都是合理的’這個命題。”這樣的辯論讓楊教授多少有些尷尬,臉上便也一紅一白了。似乎楊妍的發言越精彩,對他就意味著懷疑和否定越多,權威性越動搖。但是,楊教授所帶的研究生終歸是要維護楊教授的,於是,一個研究生插話:“楊妍老師的話值得商榷,我說個廣為人知的故事:一個富翁勸一個同在海邊曬太陽的漁夫多打些魚,把吃不完的魚賣掉,慢慢的積累,然後買一條大船,雇人打更多的魚,然後就可以攢一大筆錢慢慢消費,就可以在海邊悠閑地曬太陽了。可漁夫反問富翁:我已經在曬太陽了,不是嗎?老子就是那個漁夫,他打心底裏相信打魚要順其自然、夠吃的就行了。誇張一下,如果每個打魚的人都強烈進取、拚命努力,為了打魚不擇手段,你用大網,我用更大的網,還有人用雷管炸,有人使用‘電網’,於是,大片大片的水域、海域,被一網而盡,連魚苗也不剩,據說盛產對蝦和黃花魚的渤海灣已經要絕種了,國家不得不采取強力措施予以幹預……人類的發展越來越遠離‘自然’。是福是禍?很多人出於本能,看不到禍,反而覺得這沒什麽不好,難道人類不應該發展嗎?科技不應該進步嗎?不應該‘更高,更快,更強’嗎?還有很多類似的問號。按老子的本意,就是不應該。水土汙染,環境惡化,全球變暖,臭氧層空洞,沙漠化加劇,自然災害頻仍,生物物種滅絕……地球已經因為快速‘發展’越來越難以承受‘人類’的‘積極進取’了!就說我們身邊吧,垃圾堆裏可以撿到能吃的饅頭和能穿的衣服,能夠見到可用的桌椅板凳等等,我們快速發展的結果就是這樣嗎?這種發展有意義嗎?”
這個研究生起初隻是維護楊教授,現在他已經把話題往深處開掘了,而做為一幫理科生,邏輯思維都杠杠的,接下來就有人這麽說了:“從造物主的視角看,智人不過是更聰明一點的猴子,本應該安分守己,與其他飛禽走獸一樣,采果子、吃野味。不幸的是,‘聰明’的人類自詡為萬物之靈長,要‘改造自然’,要‘人定勝天’。過往的兩百年,人類已可以上天入地,似乎無所不能,改造自然也貌似取得巨大成功,然而,老子早就說過‘有無相生,難易相成’,更為可貴的是,老子還看到了對立的雙方可以互相轉化。他說,‘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就深刻地認識到事物對立的一方總要走向它的反麵。並認為,這是世間事物永恒不變的規律。也就是事物的矛盾和對立轉化是永恒不變的規律,也算是老子對於人世間一切規律的一種概括。再直白一點,一個硬幣永遠有兩麵,要正麵永遠有反麵,要好處就有永遠如影隨形的‘壞處’,難以分割。正所謂‘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人類若是真的讀懂了這個道理,還折騰啥呢?”
大家又是報以掌聲。又有一個研究生接茬:“生活在非洲卡拉哈裏地區的布希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啥吃啥,自得其樂,不也歲月靜好嗎?現代人科技越來越發達了,似乎也越來越智慧了。但是,美國著名哲學家羅素早就提出了懷疑:‘世界上真的存在智慧這種東西嗎,還是看起來隻是極其精煉的愚蠢?’我不是嘲諷楊教授,隻是說一種現象:一個博覽群書、閱曆豐富的人往往被認為無所不知,很有智慧;但人們也會注意到一些偏遠山區,與世隔絕、幾乎目不識丁的人也可能是個偉大的智者;或者農村的某個土得掉渣的老太太卻有著常人不具備的睿智!而這種睿智幾乎就是‘不作為’三個字!老子,莊子等,早在遠古幾千年之前就能寫出那樣高深的文字,他們的智慧來自哪裏?為什麽幾千年之後的今天仍然視之為珍寶,爭相閱讀?今天的文明、科技不是早已超過老莊時代了嗎?我們的驕傲哪裏去了?人類似乎越來越遠離了茹毛飲血的遠古落後,從穩定的、吃不完的穀物到今天形形色色的美味、極具**的加工食品,似乎幸福感越來越強,但人類也不難察覺這種飲食的改變(加上體力勞動減少)帶來了多少的疾病和痛苦,譬如肥胖、糖尿病、腫瘤、腦梗、心梗、阿爾茲海默症……不免疑慮,到底是今天的人幸福還是遠古的人幸福?著名物理學家史蒂芬·霍金更是預言,地球將在200年內毀滅,而人類要想繼續存活隻有一條路:移民外星球。而按照人類這種不安分的品性,不論移民到宇宙的哪個角落,不是都要折騰,都難逃一樣的結局嗎?在今天如果可以采訪老子,他老人家大概會悠悠地說:移民?why bother(何苦)!人類的命運,不論是‘溫水煮青蛙’還是‘沸水煮青蛙’,結果都一樣,是耶非耶?”
因為楊妍的拂逆,話題被扭轉,雖則深刻,卻如此悲觀,而這做為研究生導師的楊爵教授是不願意看到的。他用腳輕輕踢了一下身邊的楊妍,意思是你起的頭,還應該由你收場。楊妍意會了,此時她已經吃完了飯,往飯盒裏倒了一點熱水,慢慢喝著,道:“同學們發言熱烈,很有水平,我為你們鼓掌。看得出來,大家的閱讀量不錯,在快餐文化當道的今天實屬難能可貴。但大家一定記住一點,什麽呢?就是中國的一句成語,叫做‘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或‘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意思一樣;還有馬克思主義的唯物辯證法。現在很多人否定馬克思,沒關係,隨著時間推移,人們會重新認識馬克思,怎麽講呢?唯物辯證法講事物的對立統一規律。當人類文明和科技導致地球不適宜居住的時候,我們的反麵功能便被激發出來,必定研究出拯救的辦法。科技的發展確實帶來了弊端,而科技還可以在克服弊端中不斷升華。出路和途徑不是逃離地球,而是自我拯救。消除一切不利於人類生存的因素。我們有理由相信:人類具備這個能力。我舉一個實例,很能說明問題(楊妍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讀道):美國俄亥俄州州立大學人類學家克拉克·拉森研究指出,原始人的壽命非常短暫,30歲已算高齡,平均壽命隻有15歲。直到1900年,人的平均壽命才41歲,隻有20%的人能活到65歲以上。人類學家宋兆麟曾於1983年對北京原始人的38個個體的年齡進行了認真研究,發現死於14歲以下的有15人,30歲以下的3人,40至50歲的3人,50至60歲的隻有1人。而隨著社會和科技發展,現代人壽命大為延長,世界衛生組織的調查資料表明,1900至1902年,美國的人均壽命為49.2歲,1946年為66.7歲,1976年為72.8歲;1975年,世界有7個國家的婦女的平均壽命超過75歲;1980年,日本的男性平均壽命為75歲,女性接近80歲;1950年,北京人的平均壽命為51.2歲,1979年城區男性上升到71.84歲,女性74.20歲;幾年前的1980年,上海市男性平均壽命達到了72.78歲,女性為75.31歲。這一切都是科技使然。人類14歲壽命和72歲壽命,哪個更合理,這還用問嗎?從這一點推理,老莊觀點確實違背科學,落伍了。他的出發點可能是好的,但畢竟囿於時代局限,做不到真正意義上的高瞻遠矚。相信毛澤東的話: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