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教授也吃完了飯,也喝過了熱水,把飯盒遞給楊妍,意思是讓她去盥洗室刷幹淨,然後說:“楊妍是我女兒,聽我的觀點最多,今天能夠生發我的觀點,既讓我不舒服,又讓我很欣喜。怎麽講呢?唐代著名文學家韓愈在《師說》中倡言‘師道’,批評了士大夫階層恥於從師的不良風氣,他說:‘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意思是:學生不一定不如老師,老師不一定比學生強。因為掌握知識學問有先有後,學術修業各有專長。所以,他人之所長或許正是己之所短,他人之所短或許正是己之所長。以他人之所長補己之短,他可以為我的老師;以己之所長補他人之短,則我可以為他的老師。這個道理,早在春秋時代,作為教育家的孔子就認識到了。他說:‘三人行,必有我師。’孔子不僅這樣說,也這樣做。他曾向郯國的國君請教少皞氏時代的官職名稱,向周敬王時的大夫萇弘請教古樂,向魯國的樂官師襄學習彈琴,還曾向老子請教過周禮。一代聖人尚能如此,更何況我們這般凡夫俗子呢!所以,為師與為學者之間的關係其實是相對的,老師與弟子的角色也是可以相互轉換的。自己不懂的地方,向老師請教,懂了之後,又可以為人之師了。正所謂‘教學相長’,是吧!”大家又是鼓掌。一方麵,楊教授虛懷若穀,聽得進不同意見,讓人敬佩;另方麵,他做為理工科學者對國學如此深諳,讓人歎為觀止。而且還有第三方麵,楊教授很善於為自己找台階下,讓人看不出痕跡。這樣的導師在本校真挑不出第二位來。而探討文科又最終回歸到理工科,促進理工科的教學和研究,這一點又為研究生們所誇讚。是為第四方麵。總之,楊教授很受研究生們歡迎。但楊教授“回歸”的話題並沒有達到預期。他也由此生發出更深的思考:馬克思年輕時“為他人(人民)造福”的人生理想無疑是人類生存、發展的燦爛明燈,而以美國為代表的發達國家卻盛行優勝劣汰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包括弱肉強食殘酷無情的叢林法則);若說馬克思雖則高尚卻是空想的烏托邦,根本不能實現,而美國隻講利益不講境界卻更符合實際——問題回到了楊妍的話題:誰是“進程”誰是“規律”?沒有明燈照耀的人類是貪婪血腥的,而馬克思那樣的明燈在美國事例麵前又似乎十分脆弱——啊,楊教授不知應該如何表述,總之是陷入無解的苦惱了。

楊妍的婚戀和工作兩方麵不順,使老二楊實十分警覺。原本她也是羞羞答答的青澀女生,幾年來的職場摔打和楊妍的教訓,讓她快速成長。她的長相和才學,不會沒有年輕人追她,在大學裏,她的境遇和楊妍十分接近,不光年輕教師向他求愛,中年未離婚的男子也有,還有死了老婆的老教授,這就讓人匪夷所思了。當然,後來出現82歲娶了28歲的例子,楊實身邊的現實等於小巫見大巫了。但這樣的現實仍然讓楊實如臥針氈。她和楊妍不同之處是她絕不回信,不給對方留片字信息。哪怕你婉拒,那也是信息,凡文字皆為信息,這是楊實的理念。當然,來信全都未拆就套個信封寄回了,信封上地址的字跡也是打印後剪下來貼上去的,讓對方找不到把柄。她在報紙上看到竇金鵬在糧庫折騰得“不善”,便於驚喜中夾著哀傷,驚喜竇金鵬沒有受挫後就此躺倒,而是掙紮著爬將起來,另外開辟了戰場;哀傷自己當時年輕,不知道如何維護兩人之間的純潔關係。那時彼此都是學生,頭上沒有光圈,互相欣賞發自人的原始本性,也就沒有功利色彩。現在不行了,別人追她,看到的是她的能力及其“暈彩效應”,當然還有容貌。其實她最反感男人拿她容貌說事,好像她沒有其他本事,徒有花瓶般的外表。

因為工作出色,市婦聯的報紙《巾幗周報》記者采訪過她,發表過關於她在光學領域教學、科研的事跡,因此她認識一個叫姚雪瑛的女記者。這天,她約了姚雪瑛,也冒名記者,一起走訪了竇金鵬所在的糧庫,名義是打算采寫一篇《女裝卸工》的報道。裝卸工不論男女,都是“膀大力”的係列,改革開放後的狀態是怎樣的,確實也值得一寫,將為所有碼頭、倉庫以及搬運行業的人們所關注。但當她倆進行采訪的時候,接待她們的業務科副科長隋絡纓,卻講起了竇金鵬的故事,姚雪瑛不太高興,感覺文不對題,誰知一經講起,便覺十分珍貴了。時值寒冬,楊實為了掩飾自己,穿了帶帽子的棉猴兒,還圍著毛圍巾,戴著大口罩。但糧庫裏條件確實差強人意,屋裏涼風冷氣讓楊實總想解手。而她又不想漏掉隋絡纓的講述,就一直憋著。隋絡纓講道:“前些天,我們三個人奔了齊齊哈爾——這是竇金鵬的主意,他說商業流通的秘訣是‘深購遠銷’,為了銷售麵粉,你們有所不知,我們分庫建起麵粉車間以後,蒸饅頭、烤麵包、烙大餅、烙燒餅,想盡辦法,麵粉還是積壓,怎麽辦?推銷,近處麵粉廠很多,沒戲,往遠走。一家夥尥到了千裏之外的齊齊哈爾,哪成想,遇上大雪了。多深的雪?說出來得嚇你一跳:沒膝深。結果——”

結果,變成了姚雪瑛的如下文字,發在報紙上了:十二月底,冬至剛過沒幾天,正是天寒地凍時節,竇金鵬接到了東北大學同學的電話,對方幫他聯係了齊齊哈爾三個食品廠、五個飯店、七個企業食堂的用戶,需要麵談。而此時黑龍江全境都在下雪。眼下麵粉銷售屬於急需,又是客情兒,下刀子也得去啊。分庫主任竇金鵬、業務科副科長隋絡纓、麵粉車間主任沈時鐸三個人,安排了手裏的工作,出發了。到得齊齊哈爾市區住進旅館時,地麵上的雪已經一寸厚。他們沒當回事,在旅館裏先用電話敲定明後天的事宜。結果轉天,個別地方積雪足有一人高,旅館的門都堵死了。出不去了。這個時節,旅館裏沒有其他客人,隻有他們三個,還需要外出,要想走,自己清路。這時,半導體收音機播報:“兩天來,東北多地突降創紀錄暴雪,齊齊哈爾24小時降雪量達特大暴雪量級,超過五年前那次曆史上罕見的大風雪襲城,創造了有氣象記錄以來新的12月曆史極值。有居民說,二三十年沒見過這麽大的雪了,自家門被積雪堵住,隻能翻窗爬出;個別地點積雪厚度比人都高,眾多車輛被大雪埋住。同時伴有7至8級的西北大風,造成水、電、通訊、交通和生產停頓。據有關部門調查統計,廣播電柱刮倒3萬多根,13個水源地和12個汙雨泵站全部停運,1400多間民房及300多個公廁倒塌。積雪吞沒農田和草原78000多畝。在暴風雪中有14人不幸遇難。全市直接損失四千餘萬元,搶險和恢複生產的初步費用也超過了四千萬元……”

麵對如此惡劣的天氣,要不要出行?不出行怎麽完成業務?竇金鵬沒有征求隋絡纓和沈時鐸的意見,向旅館方麵借了三把鏟雪鍬,對他們說:“走,鏟雪去。”那兩個人不便多言,接過鐵鍬,出門鏟起雪來。三個人鏟了約摸一個小時,也僅僅鏟出了通向外麵大路的過道,而外麵大路上依然滿滿厚厚的大雪,根本無路可走。假如也動手鏟,別說你三個人,三百人三千人也不夠啊。而此時三個人都滿頭冒汗了。他們無奈回到旅館,擦了汗,歇息了一陣,竇金鵬說:“我問問老同學,哪個有業務的單位離咱最近,咱走著去。”不待那兩個人回應,就給老同學撥打了電話。於是,得知一個專門製作餅幹、點心的食品廠距離最近,而且這個廠家要的麵粉還不少。三個人重新穿好衣服,背起帶著合同紙(合同專用)的皮包,帶上小包麵粉樣品,再次出門了。他們走過自己鏟出的雪道,來到大路,還好,大路雪深剛剛沒膝,顯然清雪車連夜工作了。沒辦法,隻能趟著沒膝的大雪一步步艱難前行。誰知,剛走了十分鍾,竇金鵬一腳踩進一個凹槽,“哎呦”一聲倒在雪窩裏。隋絡纓和沈時鐸急忙上前把他扶起。隋絡纓問:“咋回事?”竇金鵬一隻腳踩地,懸著一隻腳說:“我踩進一個凹槽崴腳了。”沈時鐸問:“疼得厲害嗎?”“厲害,鑽心地疼。”

隋絡纓說:“世鐸,你扶著他,聽我講。我是從小練過拳的,懂一點跌打損傷。如果崴腳疼得厲害,就有可能出現骨裂、骨折了。具體聽我說說症狀啊——崴腳最容易出現踝關節骨折,症狀包括:疼痛,一般的扭傷都疼得要命,更別說踝關節骨折了。對於踝關節扭傷,可能一周就好個八九成了,但踝關節骨折不是,如果不能及時治療,疼痛會持續存在,甚至疼痛惡化加重;還有腫脹,踝關節骨折後出現局部的滲血滲液,軟組織損傷,都可能引起骨折部位的腫脹;再有,僵硬,踝關節骨折後,病人常常不願意活動踝關節,久而久之會導致關節出現僵硬,影響踝關節的活動度;而且,皮膚出現瘀斑或水皰,踝關節骨折之後,由於局部出血過多,血液會滲到皮下,進而造成局部淤青,瘀斑形成;最後一點,如果踝關節腫脹明顯的話,由於周圍皮膚張力增加,可能出現局部水皰;無法行走或踝關節無法負重,還可能導致踝關節外觀畸形。金鵬,我現在基本斷定你是踝關節骨折了。”沈時鐸搖搖腦袋:“怎麽是主任呢,應該是我崴腳啊!”隋絡纓道:“去去去,臭嘴!誰都不應該崴腳。不是時候。想崴回單位崴去。你當崴腳是鬧著玩呢?馬上就不能走路了,再走就有可能加重傷勢!”

竇金鵬額頭開始冒汗。顯然,疼痛是劇烈的。想脫鞋看看腳是不現實的。齊齊哈爾的雪後天氣十分寒冷,至少零下二十來度。如果發生凍傷,就更加得不償失了。他咬緊牙關,說:“咱走,腳疼,慢慢走!”隋絡纓說:“不行,你這是蠻幹,胡鬧!我們扶你回去才是正路。”沈時鐸道:“主任,我背你回去。”竇金鵬揮了揮手:“慢!稍安勿躁!我給你們講個笑話,分散一下精神——秀才、縣官、財主飲酒賞雪,詩興大發,便提出以‘瑞雪’為題,吟詩聯句。‘大雪紛紛落地’,秀才舉杯起句。縣官應聲接道:‘此是皇家瑞氣!’富翁搖頭晃腦道:‘再下三年何妨?’在門外冷得發僵的乞丐探頭進去罵道:‘放你娘的狗屁!’”三個人都笑了。其實,三個人都沒有心情笑。竇金鵬是強顏歡笑,那兩個人是陪著他假笑,這樣的場合不能不捧場。竇金鵬又說:“站在雪裏,我想起小時候一件趣事,那年立冬天氣出奇的冷,我媽給我做了一條加厚的棉褲,因為棉褲太厚,腿都打不了彎兒,就顯得雞雞太短了,每次上廁所都把棉褲尿濕了,於是我媽要我以後蹲著尿,結果被一小夥伴看到後取笑,於是我為了能站著撒尿,為了男人的尊嚴,死也不肯穿棉褲了。”隋絡纓道:“沒感冒發燒吧?”沈時鐸道:“不真實,你這麽聰明,咋會做這種傻事。”誰都沒笑,因在雪地裏越站越冷,人人凍得臉色鐵青,實在擠不出笑的情緒了。兩個人分別架住竇金鵬胳膊要往回走,竇金鵬急了:“家裏倉庫都裝不下了,你們咋還沒有緊迫感?”竟然甩開他倆,一瘸一拐齜牙咧嘴地兀自走去。

不知竇金鵬是怎麽忍下來的,竟然咬著牙走到了這家食品廠。走進廠長室以後,竇金鵬一摘帽子,腦袋上熱氣蒸騰,頭發全濕了。而隋絡纓和沈時鐸一路走來還冷得哆嗦呢。隋絡纓嘴快,告訴對方廠長:“看我們主任這一頭汗,他是崴了腳堅持走來的,忍了多大的痛苦啊!”對方很是同情,業務便也談得很順利。當即簽下合同,竇金鵬拿到了支票,隋絡纓也開出了發票。由沈時鐸給分庫業務科打電話通知立即發貨。談下這筆業務後,廠長領著竇金鵬到廠裏的醫務室處理了腳傷。此時腳已經腫得脫不下鞋來,而且一脫就疼,廠醫用剪刀把竇金鵬的棉鞋和襪子生生鉸了。整個腳丫子已經腫成饅頭,肉皮腫得鋥亮。廠醫說:“完犢子了,單看外部特征,就是踝關節骨折。”塗了碘酒以後,給他裏三層外三層做了嚴密包紮,打了夾板,外麵裹了小棉被(可見,齊齊哈爾這類事少不了,廠醫已經很有經驗了)。當即服下了消炎藥和止疼藥,又賣給他一副拐,雖是舊的,可也不能不給錢。行啊,能解決問題就OK。竇金鵬拄著拐,走出食品廠。本來雪路就不好走,拄著拐更難走了。沈時鐸說:“不行啊,走到天黑也回不了旅館,該迷路了。”不由分說,抓住竇金鵬一隻胳膊就把他背起來了。由隋絡纓扛著拐,快步往旅館走。走累了,就站住歇一氣兒。隋絡纓說:“我也來試試。”把拐戳在雪裏,接過竇金鵬背在背上。隋絡纓是身體不錯的女子,緊繃繃的身材,苗條的身段,不愧是練家子出身,但也終歸是女人,論力氣比不過沈時鐸,所以沒走多遠就堅持不了了。於是,竇金鵬又拄拐走了一段,繼續由沈時鐸背著走。

竇金鵬感覺自己給大家帶來的麻煩太大了,便又想活躍下氣氛,說:“我們有位老師是北京大學鼎鼎有名的國學大師季羨林的親戚,他讀過季羨林的早年日記,你們猜他讀到了什麽?”隋絡纓說:“左不過是做學問的事唄,國學大師還能出幺蛾子?”沈時鐸也說:“肯定跟咱們幹企業的不沾邊。”竇金鵬道:“錯!日記裏竟然寫著季羨林年輕時看女生打籃球是為了看女生大腿。季羨林說,不為看女生大腿,我才不去看她們打球呢。”隋絡纓道:“不可能,金鵬的意思我明白,你想給我們添點愉快而已,但你編得不像。”沈時鐸也說:“一點不可笑。”竇金鵬道:“真沒辦法,怎麽才能讓你們相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