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倫多的天氣很不規律,進入三月的春季以後,天氣應該轉暖,但實際上風雪交加的天氣卻十分頻繁,讓岑誌博心疼藏身垃圾站庫房的那個“小灰兒”。“小灰兒”這個名字是他起的。庫房的大門是上下拉動的,清潔員進進出出以後都會給“小灰兒”留門,就是在門的下部留一道縫,足夠“小灰兒”出入而不拉到底。自從喂上“小灰兒”,岑誌博每天晚上都會站在陽台朝那道門縫觀看,因為一到晚上庫房裏的燈就會亮起來,如果“小灰兒”出入便可看到,他既希望“小灰兒”出來大小便,能夠目睹一眼;又不希望“小灰兒”隨便亂跑,因為外麵的世界充滿不確定性。同屋的另一個租房者是個印度裔的小夥子,見他如此癡迷,開起玩笑:“Is that a female cat(那是一隻母貓吧)?”岑誌博氣憤道:“ Go away(滾一邊去)!”果然,一天晚上,岑誌博看到一隻小浣熊弓著腰走進垃圾站,正在覓食,翻找掉在地上的垃圾袋,恰巧“小灰兒”從門縫鑽出來,大概是大小便,不出來不行。小浣熊發現了“小灰兒”,立即在垃圾站的小院裏追逐起來,“小灰兒”在慌亂中忘記鑽進門縫,而在小院裏四處亂竄,十分驚慌。岑誌博急忙穿上外衣,拎了拖把下樓,要趕走小浣熊。可是,當他氣喘籲籲趕到現場,早已一切風平浪靜,小浣熊和“小灰兒”都沒了蹤影。“小灰兒”是不是回到庫房裏麵了?不得而知。他隻得惴惴不安地返回了。轉天一早,他照例去垃圾站庫房門縫處送貓食和清水,然後蹲在稍遠的一處等待,果然,“小灰兒”小心翼翼地接近食盆,吃起來。還好,沒出意外。

但是,幾天後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岑誌博前來喂食,而“小灰兒”遲遲不來進食,早上送去的貓食直到晚上也完好擺在那裏。他著急起來。轉天一早,他守在垃圾站,見到清潔員來了,急忙講明情況。清潔員是個阿拉伯裔的年輕人,態度很好,告知“小灰兒”有可能去地下車庫了,因為垃圾站庫房的後門連著地下車庫。他帶著岑誌博打開地下車庫的門,讓他進去找找看。於是,岑誌博在浩大的地下車庫走遍了所有的角角落落,挨輛車的車下都看了,一聲聲地叫著:“小灰兒!”“小灰兒!”焦灼的心理難以言表。不遠處有人停好車,問他找什麽,他說找一隻流浪貓。那個人十分驚訝:“為一隻流浪貓?”遂豎起了大拇指。而他顧不上搭訕,急忙走開,繼續尋找了。因為,“小灰兒”已經24小時沒有進食了。

铩羽而歸以後,岑誌博站在陽台等候,眼睛始終盯著樓下對麵的垃圾站那個小院。這段時間他還沒找新的工作,正好有閑空。晚上,他照例端了盛滿貓食的貓食盆和清水前往,在門縫下麵看到原先的貓食盆已經幹幹淨淨——這麽說,“小灰兒”已經兀自返回並進食了!為了證明這一點,他把新的貓食盆擺好,收走空盆,然後蹲在不遠處等候。轉眼工夫,“小灰兒”果然前來進食了。一場虛驚終於過去。但是,轉天一早,他正準備貓食,印度裔小夥子在陽台抽煙時,發現近日遇到一次的“郊狼”再次出現了,而且也在垃圾站周圍轉悠。急忙把岑誌博叫過來觀看。岑誌博快步來到陽台,看到郊狼正圍著幾個碩大的垃圾箱轉悠。郊狼的體型和力氣都足夠大,若與“小灰兒”相遇,隻一口“小灰兒”便會斃命。但此刻岑誌博也不能擅自下樓獨鬥郊狼,因為,自己也未必是郊狼的對手。隻能心情忐忑地捱著時間,祈盼“小灰兒”此刻千萬不要出來!終於,郊狼沒有覓到食物失望地走了。他趕緊端了貓食盆和清水下樓去。

這樣天天提心吊膽不是辦法。而他租住別人的房子也不適合養寵物。他到“華谘處”求助查詢“寵物救助中心”,總共查到三處,兩處是公立的,但都“滿員”,不再接收了;一處私立的剛好有一個空額。岑誌博趕緊自報家門登了記。然後繼續請求“華谘處”幫忙查找哪裏能借到抓捕流浪寵物的籠子。於是,籠子也借到了。籠子是粗鐵絲編的,十分規範,裏麵放好誘餌以後,寵物走進去踏上一個踏板,後麵的尾門會“哢”一聲自動關閉。對寵物沒有絲毫傷害。所有的前期工作都做妥以後,岑誌博在“小灰兒”需要進食的時間拖延了兩個小時,讓它更加饑腸轆轆,拎著籠子下了樓。到了樓下,卻見“小灰兒”餓得跑出了垃圾站小院,在外麵轉悠。岑誌博便喊:“小灰兒!”“小灰兒!”這是熟悉的送飯來的聲音,“小灰兒”聞聽便往垃圾站庫房門口跑。它已經形成條件反射了。岑誌博安放好籠子,打開尾門,在裏麵放好貓食盆,然後蹲在不遠處等候。果然,“小灰兒”先是狐疑地圍著籠子轉悠,然後被貓食氣味吸引,猶豫不決地鑽了進去。

為了順利完成這次行動,岑誌博放的貓食是“小灰兒”最愛吃的、氣味最香的貓罐頭。當籠子尾門如約“哢”的一聲響,岑誌博走過去。“小灰兒”十分害怕,在裏麵發出“嗚嗚”的警告聲,並“啪啪”地拍打籠子。岑誌博按照提示,用一塊黑布蒙住籠子,於是,“小灰兒”安靜了下來。他拎起籠子,裝進汽車後備箱(此時他已經買了一輛二手車,考了駕照),朝著“寵物救助中心”疾馳而去。這個救助中心是剛剛搬家而來的一處住所,三層的獨立別墅,就在路邊,周圍都是田野。從他租住的公寓樓開車到這裏,需要40分鍾。在這裏工作的六七位大姐各人種都有,全是有愛心的義工,為首的所長叫Donna(唐娜),是年近八十的一位白人阿姨,絮絮叨叨地跟岑誌博講了很多事關這項工作的各種難處。岑誌博十分理解,把家裏剩下的多半袋貓糧和一大摞貓罐頭,悉數贈給救助中心,並按要求繳納了200加幣進門費(盡管他依靠打工存下的體己錢並不多),以後每個月需交25加幣,直至來人領養為止。他說不清自己這麽做算不算作繭自縛。因為他並不是富人。他看到屋裏有很多體量寬大的籠子,裏麵都有不同品種的貓,還有散養的在身邊走來走去的貓。義工大姐們在辛勤工作,忙忙碌碌;寵物們也在安靜生活。他終於放心了。與唐娜阿姨辦了交接,照了張合影,高興地離去。他打算每隔一段時間就來此看看,並希望“小灰兒”能夠盡快被人領養。

這件事,被岑誌博完整寫成稿子發到了報紙上,區區一件小事引來熱烈反響,很多人給報社打電話,感謝岑誌博,並詢問救助中心的地址,要領養“小灰兒”。岑誌博十分感慨:樂善行善,關鍵要形成氣候。單槍匹馬,難以成事。他推想,國內懷抱愛心的人士肯定也不少,隻是自己沒遇到而已。因為岑誌博在報紙上十分活躍,報社在加拿大國慶節(7·1)這天,舉辦文化沙龍,特別邀請了他。那是一家規模不大卻十分考究的咖啡屋。與會者來了二三十位。都是華人。但這些人都說英語,可能為了鍛煉聽力和口語。因為以岑誌博的體會:即使他這種英語水平相對較高的華人,使用英語說話時,說錯話、用錯語法也在所難免。但一個沒想到的問題讓他如鯁在喉:這些人裏有將近一半是“反華”人士!這部分人一般都四十歲以上,好像國家該他八百吊一樣,一肚子的怨氣和仇恨。因為岑誌博沒有傾向性,也成為攻擊的目標。他很想中途離席,又不想和報社搞僵了關係——不給報社麵子,因為他是報社邀請的重點人物。他不懂得講究策略,在發言時直截了當指出:“我們不能出了國就罵祖國不好,不能做數典忘祖之人!”這就惹麻煩了。有的人在發言時直接這麽說:“姓岑的孫子,你聽好,我滅你這種人就像踩死個蛐蛐!”岑誌博禁不住要問:“你為什麽要滅我?咱們之間無冤無仇,是吧?”“你對那邊還有感情,就說明你是我們的敵人!”

說這話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子,留著背頭,從粗粗拉拉的麵部表情和衣著看,不是知識階層的人。事後報社老板說,這個人叫韓午夜,外號“韓五爺”,中學學曆,因為語言不過關,隻能在華人餐館刷盤子做小工,已經來加拿大近二十年了。但這個人愛好寫作,擅長小品文,是上報率極高的作者,所以,此次沙龍也邀請了他。對他的曆史也略知一二,他父親早年因為什麽事被打成“壞分子”,死於運動中的批判會。他為此憎恨一切華人。見了從祖國來的人就咬牙切齒。他尤其對岑誌博文章中流露的對祖國的感情不能容忍。他一般並不直接寫貶低祖國的文章,但他打擊有愛國情懷的華人。這次沙龍,因為韓午夜的引領,變成一次對岑誌博的討伐。一個人這樣說:“你說祖國好,為什麽還出來?趕緊滾回去不就得了?”另一個人說:“你說祖國好?給你金子了還是給你銀子了?既然好,為什麽混不下去?”這些問題,十分敏感,表麵罵的是岑誌博,實際宣泄的是他們自己的胸中塊壘。還有一個人說:“如果你不改弦更張,下次沙龍不希望再看到你!”老板沒辦法,也順勢說:“岑誌博啊,以後多寫點帶‘刺兒’的文章,別總是回避生活。”這時,一個女作者發言,岑誌博注意過她,感覺這個人很無恥,她在報紙上連載了兩部長篇小說,其情節與國內某知名作家的作品如出一轍。也就是說:抄襲了人家的構思。當然文筆、語氣是她自己的。聰明的抄襲者都是如此,隻抄創意,不抄文字。她說:“岑誌博,你現在收入也算可以,寫點小資吧,我是把你當小資看待的。”

岑誌博心說,你有什麽資格指點我?我不論寫什麽都不會抄別人!我寫點小文主要是換點抽煙錢,不行我就把煙戒了。我也不寫了。什麽“刺兒”啊“小資”啊,都一邊呆著去吧。國外的人員構成如此複雜,我惹那麻煩幹嘛?誰敢說,屋裏坐著的沒有“克格勃”(此時蘇聯已經解體,克格勃已經退出曆史舞台)?但這時,老板又指名道姓說:“岑誌博,你的文筆非常流暢,思路非常開闊,寫小說吧,我給你開個專欄。”岑誌博急忙推辭:“不行不行,我是外語專業畢業,沒係統學過文學。”老板當著一屋子人這麽說話,可以說給足了岑誌博麵子,但他這個人一貫“牽著不走打著倒退”,做事總是喜歡反著。誰知他的推辭,讓老板找到新的話頭,說:“我倒是學文學的出身呢,北大中文係畢業,可我卻寫不好文章。當然,我曾經在美國的某大報當編輯,也僅此而已。寫作與學曆幾乎沒有必然聯係。而中國的國情,包括海外華人社會的人情事理,很容易催生出作家。你從國內出來,肯定和大家一樣,體會多多,為什麽不寫?我舉幾個寫作與學曆成反比的例子——當代文學大家魯迅,中專畢業,比咱們學曆都低,卻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旗手,《阿Q正傳》、《狂人日記》是經典中的經典,誰能比得過?巴金,眼下的中國作協主席,中學畢業,《家春秋》、《霧雨電》,鼓舞了多少封建大院的年輕人走向自由和解放(巴金的繼任者鐵凝,也是中學畢業);沈從文,小學畢業,一部《邊城》陶醉了一代又一代喜歡夢想的年輕人。及至建國後的‘三紅一創’等一係列紅色作家,談學曆更是奢侈。且說現在吧,著名作家王蒙,中學畢業,現代派意識流風格的引領者,開一代之先風,《組織部年輕人》讓他備嚐生活百味;著名作家蔣子龍,中專畢業,改革文學的旗幟,一篇《喬廠長》驚天動地,春雷般響徹天南海北;著名作家陳忠實,中學畢業,一部《白鹿原》從黃土高坡紅遍大江兩岸;當然,還有當紅作家王安憶,中學畢業,道盡知青生活道不盡人間冷暖;話說回來,也有中文係本科、碩士、博士當作家的,但是,他們哪個超越了上述沒學曆的人的文學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