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輕徐的話音,叩響周辰的心門,他陡然抬起頭,顧不得僭越失禮,淚眼盈盈,直視著麵前蒼髯皓首的老人,萬千心緒湧上心頭。

他動容地再次伏身而拜,聲音鏗鏘地回應道:“拜見璟帝,辰兒不孝,來晚了。”

“起來吧,讓我看看。大難之時,我隻帶出了你和徽兒,可是徽兒撒手人寰已經十八年了。”文應山長滿目淚痕,拉著周辰的手,好像在周辰的臉上,看到了自己慘死的兒子和三十年前把酒言歡的故人,“與你爹爹房宇烈真的很像。”

周辰含淚,定了一下心神,也怕璟帝繼續悲痛傷身,他談起正事:“如今大越的局勢……”

璟帝與周辰展開了一場非同小可,足以改變天下局勢的密談。

最後,文應山長拉著周辰的手說道:“孩子來到昆嶸山,為了大越,他和玦兒要互相信任,真誠以對。你是我的義子,定要和子蘅一起輔佐宇文玦,為天地立心,為萬世開太平!從此光複大任就交給你們了。”

“誓不辱命!”周辰深深地點頭答應,躬身拜別璟帝後,帶著佟叔立刻趕回了雲歸客棧。

而周辰此時並不知,密室外,一輪皓月落下銀光,灑滿來時的路徑。遠處竹林中的青石被涓涓細流浸潤,蟬鳴從凝滯的朦朧薄霧間傳來。

周子蘅一個人,在密室遠處的這片竹林中佇立,麵前是一處深潭。他四處張望,想問父親為何會帶他來到這裏。

瀑布直垂而下,落入寒潭後瞬間息聲,一塊黑色巨石旁開滿繁馥梨花,上有“碧落潭”三個遒勁大字,此字是由無雙劍氣刻成,旁邊題的名諱為天樞子。

周子蘅本就愛劍如命,見到此景,瞬間感受到一股磅礴的劍意在他身周流淌,奇經八脈都被打開。

不遠處有位如仙君般的男子緩步踏上竹橋。他的雪色廣袖掃過竹橋欄杆,腰間懸著的鎏金錯銀香籠隨步履輕晃,折射出細碎光斑。

這些碎光落入橋下潭水水麵,如銀鱗層層而出,周子蘅忽然被這細碎銀光刺得眯起眼睛。

天樞子宇文玦那仙姿綽約的身影飄然踏過竹橋,並未朝周子蘅走過來,昂首向竹林深處穿霧而行,素紗外袍掠過劍鞘,氣機驚起寒潭陣陣漣漪。

他的聲音如冷泉漱玉遠遠傳來:“此潭不渡俗塵客,來訪昆嶸山者不得擅闖清靜之地。”

周子蘅的視線被那雪衣翩然的身影吸引住,目光追著那月下仙姿,呼吸幾乎凝滯,情不自禁喃喃自語起來。

他的語氣崇敬又傾慕:“那就是昆嶸山大師兄天樞子嗎?果然如傳聞所說,一襲銀發,翩若驚鴻,天縱英才,如神君下凡。”

今夜天樞子長發未束,緩步前行,發尾垂落腰間,半遮若隱若現的螭紋玉帶。月光投射在他光潔的麵龐上,銀白月光在他眼尾的一粒朱砂痣上流轉。

周子蘅本就風流,順聲低喃:“這清冷眉眼,似被山嵐浸潤千年的古瓷。而那顆朱砂痣恍如一滴凝固的血淚……”

他看得有幾分癡了,隻見遠處天樞子抬起手,輕輕撩開鬢邊被微風吹動的一縷銀發,在月光下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腕。

那隻蒼白修長的手抬起時,周子蘅陷入夢境,與曾撫過自己眉骨的手重疊。

這時潭水倒影中,天樞子眼尾的朱砂痣化作血滴,墜入周子蘅掌心,凝成一方小印,跨越亙古,換這次相遇。

周子蘅的神識逐步清醒,抽離出時光夢幻之境,回到現實。竹葉縫隙漏下的光斑在他喉結滾動處碎裂。

等周子蘅再次定睛看去時,這位神仙般的妙人,已經消失不見,隻有那枚印記貫通自己的丹海,再也不能被抹去。

周辰一回到客棧,就看到周子蘅推開了房門,他想命兒子即刻動身,隨前來帶路的楊循,連夜進入昆嶸山,又怕他執拗不肯。

沒想到周子蘅立刻遵循父命,帶著耘朵和凱天,拿上拜帖,隨楊循匆匆離開了雲歸客棧,星夜前往昆嶸山的功績堂,遞交入學拜帖。

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後,一行人來到功績堂的門庭外,此間燈火通明,顯然是在等候夜訪的客人到來。

楊循引著周子蘅等人到了門口,先一步進去,對負手踱步的老者拱手道:“見過堂主。周家子蘅來了,這是他的拜帖。”

他雙手奉上拜帖,功績堂主接了過去,抬手道:“請。”

楊循轉身對等在門口的周子蘅道:“請。”

周子蘅提著衣擺,跨步而入,抱拳朗然道:“見過堂主。”

“周公子,果然英俊不凡呐。”

功績堂主端詳著麵前俊秀挺拔的年輕後生,滿意地點著頭:“我會幫你們登記入學名冊,楊循帶他們去草舍休憩。”

楊循回頭,看向周子蘅一行人,道:“請。”

周子蘅禮數周全地拜別功績堂主,跟著楊循前往草舍歇息。

周家公子這位遠來客,隻睡了兩個多時辰天就大亮了。

他匆匆盥洗,整理一番儀容後,便帶著耘朵和凱天,隨楊循前往南麓劍坪,一路左顧右盼,裝作一副不諳世事的樣子。

今日又是微雨淒迷的詩意天氣,昆嶸山南麓劍坪,實乃天地靈氣匯聚之地,越是雨霧天氣,景致越是令人流連忘返。

細潤的雨絲落在璀璨如雲的潔白荼?花上,空氣中氤氳著絲絲縷縷輕紗似的香霧,劍坪遠處一片湖光山色。

從昆嶸山腳下舉目望去,遠處山穀間有仙禽振羽,有的偌大如車,在雲中翻飛起舞;有的徘徊在劍坪四周,不斷有修士坐在禽鳥上離開,飛往各個山峰。

聖人山、紫巍宮、劍闕台、清暉穀、瑤光嶺、萬壑頂,等等,巍峨壯麗,更蘊含奇門遁甲之相。巨大的神獸白澤見到劍坪上的眾人後,在天空中盤旋而飛,頗為壯觀,為昆嶸學院平添幾分麗哉莊嚴之美。

“白澤,瑞獸啊。”周子蘅首次來這仙山,體內的麒麟之力在見到白澤後,躍躍欲試,差點衝出身體,這種壓製不住的狀態,竟是讓他有些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