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闕塵穩了穩心神,優雅地踱步而下,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散發出高貴的威嚴。
“大星師到!”藍甲衛的高呼聲仿佛能響徹整個龍泉鎮。
客棧裏,眾人已應聲紛紛跪地行禮,一時間,婚禮的喜慶氣氛被凝重的威儀稀釋了幾分。
北闕塵像是散著一身寒氣,跨步走進客棧大堂,目光寒涼地掃視滿堂賓客。
整個客棧的氣氛瞬間冷凝,仿佛時間都在這一刻靜止,誰都不敢妄動。
北闕塵那森涼的目光,並未在跪地行禮的滿堂賓客身上逗留,因為,他此時心中隻有一件事急著去做——確認新娘的身份。
此時,餘冕和保護他的一眾江湖俠士站在角落裏,心緒慌亂起來。
趁著北闕塵審視新娘的時候,屠傲一把拉住餘冕,帶著他慌忙往樓上跑去。
跑到樓上,屠傲迅速推開血狐蝶臥室的門,急切地說道:“快,進箱子!”餘冕和屠傲毫不猶豫地跳進二樓客房的箱子裏,穿過密道,消失在黑暗之中。
樓下的大堂內,北闕塵在審視打量新娘片刻之後,忽然滿眼哀傷地輕喚一聲:“千玹。”
這輕緩的話音,卻猶如一道驚雷,瞬間劃破此間的安靜。
周子蘅心中大駭,但是麵色仍保持鎮定,他徐徐轉頭,看向紅裝的新娘,對大師兄的悲與怨,都在看到北闕塵的刹那,迅速瓦解。
北闕塵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這兩位世間最卓絕不凡的男子,目光匯集,又同時轉頭看向新娘。
新娘用纖柔的手指輕輕掀開蓋頭,舒千玹抬眸看著北闕塵。
一股萬箭穿心的劇痛悍然襲來,北闕塵疼到渾身戰栗,他的心是一塊血肉,而這極致的痛楚卻是血肉之軀難以承受。
他最信任的將軍,最想相守終身的眷侶,卻成了將他拋棄的一對兒。
他不願相信眼前的一幕,淒苦地凝望麵前的他們,近在咫尺,卻又像遠在天涯。
世間能讓他情動的唯有一人,那便是舒千玹;而能讓他數次舍身相救,不顧生死的,隻有周子蘅。
無知無覺中,他的眼眶滾燙,血淚緩緩而下,像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孤魂。
滿堂賓客看著永遠高高在上的大星師,不由得發出一陣驚呼,因為他那滾燙又酸楚的淚。
血淚源自心頭的重創,他顫抖地哽咽著,看向舒千玹,卻竭力讓話音顯得溫柔:“這就是你想要的婚禮嗎?”
舒千玹不忍看他,悄悄別開目光,欲言又止地說:“大師兄,我……”
此時的北闕塵,已是有些麻木。
血紅的淚光卻遮不住他眼底的絕望,他說:“我承諾過,要給你一切,如果,這是你心之所屬……”
說話間,他轉頭看向豐神俊朗,姿容非凡的新郎周子蘅。
那目光中的淒楚陡地一暗,轉而燃起騰騰怒火,噴薄著勢不可擋的怨。
舒千玹的心糾結無狀,卻無法當眾與他辯駁,看著他這哀怒驚心的樣子,淚珠也不斷跌落。
不能解釋,那就隻有凝視著那雙灰色的瞳仁,如濺了雨的紅色虞粟,她哭著看他,淚光閃動,“我們,化不開這生死劫,此生隻能負你。”
北闕塵哪裏忍心,見舒千玹如此,在與她目光相觸的瞬間,他迅速別開臉,不願與她對視。
然而,誰又能懂他此刻心中的悲怒?北闕塵心內迅速斷了生機,隻留那盤必須下完的大棋,和身後的三軍勇士與萬千百姓。北闕塵環視全場,孛朗馳神色狐疑,清月如臨大敵。
他隻得收起所有的悲怒,在霍廷心痛的目光中孤傲地站立,儒雅似冰:“我,如你所願!”
“周子蘅!”話音未落,他猛地揚起手,“封鎖紅塵客棧,我們嘉陵關見!”
下完這道凝結所有力氣的命令後,北闕塵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舒千玹,決然轉身,向客棧門外走去。
“大師兄!”舒千玹想去追他,邁出的半步又退了回來,心中已是不知所措。
清冷如謫仙的北闕塵,此時像頭重傷難行的野獸。隨侍的兩個藍甲衛,為他脫下外披,像卸掉了他心裏唯一的戰甲。
北闕塵就那麽淌著滿眼血淚,踉蹌著走出紅塵客棧。
清月滿眼心痛,注視著他遠去的背影,為了穩住孛朗馳,她又不能起身,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的少主從不接受別人的憐憫,現在她除了暗暗心疼,什麽都做不了。
就在這時,太後獨孤嵐著一襲西荒鳳袍常服,於漫天風沙中,朝北闕塵走來。
北闕塵壓抑著心底翻湧的痛楚,看向她凝眉問道:“你怎麽來了?”
獨孤嵐在他麵前停步,麵色沉沉地答:“我來找我的大星師。”
北闕塵聽出她這話中的深意,立即反應過來,急問道:“你的人呢?”
獨孤嵐聽到這一問,神色中浮現濃重的哀傷,話音苦澀地說:“我一個人來的。”
太後孤身前來,那麽必定是出了天大的事,思及此,北闕塵當機立斷:“走!”
他已無暇顧及自己那鮮血淋漓的心魂,強撐著帶獨孤嵐離去。
追到客棧門前的舒千玹,手扶著門框遠望他離去,此刻才大夢初醒,在激**的悲痛中想拔腿追出:“大師兄!北闕塵!”卻又被心內的遲疑阻礙。
“千玹。”周子蘅沉重地走到她身前。
舒千玹停下腳步,傷心欲絕地看向他:“子蘅。”
直到此時,周子蘅看著她滿眼的淚光,才恍然大悟。
原來,大師兄就是與千玹定下婚約的那個人。
他心頭的肉好像被一隻狠利的手攥住,疼得他難以忍受,在這生平未曾嚐過的痛楚中,深感造化弄人。
他痛心疾首地看著她,輕聲問:“為什麽是大師兄?”
然而,這個問題,舒千玹卻無法回答,要問,或許隻能去問老天吧……
漸漸地,夜幕徐徐落下,籠罩在蒼涼西荒州的沙海之上。
紅塵客棧二樓的血狐蝶臥室中,屠傲身形敏捷地先從密道滑了出去,舉起窗戶擋板,隨後,餘冕帶著劍跟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