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量高大,相貌說不上多英俊,但是絕對不乏大丈夫的凜然之氣。

耘朵越看這人越覺得眼熟,再仔細看,她登時心中大駭:“父親?這個伯伯和父王長得好像啊,他會是我的大伯嗎?”

身旁的周子蘅見她一臉驚怔的樣子,伸手在她發頂輕輕一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對霍廷直言問道:“這位大哥,你是?”

此人正是霍廷:“我是你們的教習導師。”

耘朵聽到他的話音,立即回過神,連忙擠上前來,一雙點著星芒般的眸子撲閃著:“老師好,老師好,我叫耘朵。耕耘的耘,花朵的朵。”

霍廷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雖然沒接她的話,心下卻對這小丫頭生出一種莫名的喜歡。

他走到天樞子身旁,笑道:“這位姑娘倒是可愛。”

天樞子不置可否,慵懶地回道:“這一主一仆一侍,著實跳脫。”

霍廷笑著籲了口氣,應道:“確實。”

油紙傘上滴答聲漸漸止息,舒千玹說:“今日得到天樞子的指導,收獲頗豐。我也乏了,先回草舍了。”

“好。”天樞子話音輕柔地應她一聲,轉而看向耘朵。她對霍廷的神情,竟有種失去摯愛親人的痛苦。

天樞子靜立片刻後,和霍廷一起離開劍坪。

耘朵見那幾位風姿不凡的人物相繼走遠,一張小臉兒沉了下來,露出些許憂傷的神色。

“霍廷來自大卯國,這個耘朵也不像大越人士,在周子蘅的身邊是為了什麽?”身旁的楊循見狀,看了看漸漸走遠的幾人,若有所思。

周子蘅扭頭看到耘朵,她一臉不加掩飾的憂傷,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周子蘅不解地問道:“你……怎麽了?”

耘朵趕忙擠出一個笑臉,搖了搖頭表示沒事,頑皮道:“啊,那個,戒冊太厚了,我怕公子學不會。”

周子蘅掃一眼旁邊掩口而笑的女學子,對耘朵粲然一笑,用指節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敲了敲:“哎呀,沒事的,走吧。”

眾人從南麓劍坪星散而去,各有所忙。

舒千玹回到草舍之後,看著窗外的天空彤雲初開,頓覺安心許多。她淨了麵之後,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鏡中的自己,不覺之間陷入沉思。

無數的回憶,在舒千玹的腦海中交織出真切的畫麵,如潮水般湧來。

地點來到中辰州儒仕林,她降臨人世的那一天傍晚,舒府內早就燈火通明。

侍女和小廝們忙作一團,從內院角門進進出出,忙著執行接生婆曲嫂的一道道指令。

夫人在闖分娩的鬼門關,闔府上下都跟著緊張起來。舒山守在產房門外,焦急地來回踱步,口中碎碎念著:“無論夫人生的是男是女,隻要能平安,怎麽都好。”

在焦急的等待中,曲嫂終於從產房中跑出來,歡天喜地拍著巴掌報喜:“老爺,老爺,孩子生了!”

舒山緊繃的心弦頓時一鬆,開懷大笑:“哈哈好,哎呀,哈哈哈!”

就在這時,接生婆曲嫂猛地抬頭看向高空,震驚地高聲讚歎:“火鳳凰!哇!”

隻見空中層雲堆疊,晚霞如鳳凰振翅而起,在舒府上空徘徊,璀璨奪目,霎時間將幽深的天空點亮,金色流光如瀑布一般飛瀉而下。

舒山和院中一眾侍女小廝皆是一臉震驚,如此瑞相伴隨剛剛降臨人世的孩子而來,實在是舒府的大喜。

這一幕,舒千玹聽父親講過許多次,她身披祥瑞出生,然而此刻,她卻分不清,這祥瑞於她而言,到底是福是禍,心中不免生憂。

舒千玹心想:“我已經來到昆嶸山半載,晴鳴昨日已經回了儒仕林,讓他去教儒生們練習能強身的八段錦,不知何時能到?爹爹還好嗎?”

身在昆嶸山的舒千玹無從得知,月餘之前,有一位神秘的不速之客深夜到訪舒府。那神秘人快馬趕到舒府,並不多作停留,將一封帶著生辰的婚貼交到老管家手上,請他轉交給家主。

老管家不敢耽擱,趕到老爺臥房,將婚帖呈上。舒山看著嫣紅燙金的婚帖,驚怔片刻,一句話都沒說,揮手讓老管家離開。而他,卻看著婚帖陷入了沉思。

這封婚帖裏的內容,如今已經被舒山重新寫成民間婚書的樣子,正派人秘密送到昆嶸山。

舒千玹從回憶中醒過神,起身準備前往南麓劍坪習劍,忽然聽到有人輕輕叩門。

她起身開門,心道:“這個時辰,誰會來草舍找我呢?”

樸拙的門被打開後,她微微一驚:“卜清子仙娥?”

卜清子仙娥對她點了點頭,溫婉淡笑,把手上的信封遞上前:“這是給你的信。”

舒千玹今日身著雪青色銀紋袍,束玉冠,儼然一位英姿俊秀的美少年。

她接過厚實的信封,並不多話,與卜清子仙娥互行別禮,待仙娥轉身離開後,舒千玹匆匆關緊房門,急坐回書桌前,拆開手中信封。

“竟然是婚帖!還有爹爹的信。”舒千玹呼吸一滯,心跳瞬間加速。

舒千玹仔細看過婚帖和信之後,反而冷靜下來。

她繼續打量著信上隻有自己和爹爹才能看懂的名字,百思不得其解。

“宇文玦,是誰呢?天昊帝並沒有死,他的皇孫會是昆嶸山上的哪位師兄呢?”舒千玹喃喃自語道,“爹爹的這首詩,‘白玉連環溫若雪,仙儀明秀世無雙。機巧忽如神獨絕,天下無人敢摘星。’好像是,他!”

舒千玹的神識似被狂風斬斷,耳畔傳來一陣叩門聲。

“千玹。”叩門聲停了,隨之傳來大師兄的清冷話音。

舒千玹趕緊回過神,將婚書藏入案上的書本內,慌亂間露出一角,隻聽門外又傳來大師兄的聲音:“千玹。”

“來了。”舒千玹匆忙應了一聲,起身開門。

門開,她先行拱手見禮:“大師兄好。”

大師兄天樞子,今日仍是那副未染俗塵的仙姿清相,蒼白修長的雙手端著重劍,對舒千玹微微點頭,提步邁入她的草舍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