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瀟瀟似乎已暈死過去,伏在她身上一動不動。
江一冉背著她在漆黑的半山腰深一腳淺一腳,行走困難。為了防止自已看不清路,不小心踩空把背上的方瀟瀟顛下來,她的步子越邁越小。
其實她們倆的體重相差不過兩三斤,背不動是正常,如今能走上半個多小時已是她的極限。
中年男子早就追上她,並肩走在身旁。
“她已經死了。”他好心提醒她。
“她沒死。”
方瀟瀟的身體仍然溫熱,她沒有死!
中年男子又道,“我的飛鏢上淬了毒,凡中鏢者七步之內必死。”
江一冉的腳步就此停滯,抬起被壓彎的脊背,死死盯著同行的男子。
他麵目普通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從不輕易示人的軟劍,也早已被再度別回到腰間。
此時,他雙手負在身後,行走於一團墨黑的山間,姿態極為悠閑,猶如閑庭信步。
“你很快也會死的。”江一冉咬牙切齒地狠瞪著他,“你手下的冤魂會找你索命,我也會為瀟瀟報仇。”
中年男子看她一眼,語氣平淡,“請便。”
“對了,”說完,他又像想起什麽似的接著道,“前麵有一處極為平坦,我看你這背上這姑娘就葬在那吧,這麽走下去,天都要亮了。”
“你是靜安公主的人?”
中年男子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屑,嘴角微撇,“我可不是那個窩囊廢。”
他說的窩囊廢,這會正在後麵連咳帶喘地趕過來,身上還帶著一股燒焦頭發的味道。
“你是明英宗的人。”這句話,江一冉用的是肯定語。
兩人說話間,已走到中年男子所說的平坦之處,他在地上劃了兩下,說,“到了,就是這。”
他用的也是肯定語。
江一冉盯著他腳下隨意劃出的一個小圈,這就是瀟瀟最終的歸宿嗎,哪怕她隻是時空的投影,但她也是為了保護她才中的毒鏢。
她反手緊緊抱著她身體,無論如何也不忍心放下。
中年男人神色有些不耐煩,但語氣仍然淡淡。
“若是不願意也沒關係,我有化屍粉可助你善後。”
毀屍滅跡於無形的事,他說得竟是雲淡風輕。
江一冉閉上眼睛,做了個長長的深呼吸。待再睜開時,慢慢彎下膝蓋單腳跪下,同時將背上的方瀟瀟緩慢地放在地上。
當方瀟瀟歪著身子,半倒在地麵時,江一冉又一次看到她背後的飛鏢。她心疼地牢牢抱緊她,強忍悲戚,顫抖著閉上眼睛埋在她的肩頭。
她濕冷的臉頰貼在方瀟瀟脖頸的大動脈處,能聞到她身上少女特有的馨香,卻感覺不到絲毫的跳動。
不僅如此,方瀟瀟的身體也不知在何時已經冰涼,雖然仍然柔軟,但胸前卻沒有任何起伏。
江一冉不死心地又握住她的手腕,可手腕處的動脈也不再有節奏地搏動,沉默地像是她們腳下的大地。
她真的去了。
眼淚一滴滴沾濕她的衣襟,江一冉愈發溫柔地抱緊她,將她包裹在自已的懷裏,想將自已的溫度全都傳給她。同時,她咬牙抽出她背上的飛鏢,朝對麵的中年男子猛地甩去。
中年男子毫不在意,將淩厲的飛鏢一腳踢開,飛鏢沒入草叢,傾刻間便消失在茫茫夜霧中。
“你叫什麽名字?”江一冉冷冷地瞪著他。
“吳名。”
很好。
他也叫吳名!
“好名字。”
中年男子難得臉上有一絲疑惑的表情,他掃了江一冉一眼,“好名字?”
“當然,連真名都沒有的人,你離死人也不遠了。”
吳名沒有生氣。
隻是對她豎起一根手指,“你隻有一柱香時間,天亮前我們必須入西洲城。否則,殺了你給她作伴。”
“殺了我,你能交差?”江一冉斜眼睨他。
“殺了你,再殺了那個後麵那個窩囊廢,用他交差。”吳名的語氣平淡地像是說,請客吃飯不用自已招手,也會有人來吃一樣。
江一冉在方瀟瀟耳邊輕聲低語,“瀟瀟,好好睡一覺,我一定給你報仇。”
她說罷輕輕放開她,讓她在地上躺平。
隨後脫下外麵的衣裙蓋在她身上,自已隻留下一身白色的褻衣。
“火折子?”她朝吳名伸手。
吳名掃了一眼地上被遮蓋的人形,再朝她身上的褻衣瞥去,並不覺得有什麽好回避的,倒是真從腰間抽出火折子遞給她。
江一冉接過來,在嘴邊輕輕一吹,豆大的火苗憑空竄起,隨即在夜風中燃得旺盛。
她蹲下來,將火折子對準蓋在方瀟瀟身上的衣服點燃,橙紅色的火光在衣服上迅速蔓延,一下子就蹦得老長,方瀟瀟在溫暖的在火光中安靜恬睡。
“……誰,誰又點了火?”黃應惟從後麵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指著火焰道,“一晚上點兩處火,你瘋了你?!”
江一冉充耳不聞,根本無視他的出現,對著火光深深地鞠了三個躬,就轉身往山下走。
“這,這火裏燒的是什……”黃應惟指著火花的手指抖了一下,朝走在前麵的吳名、江一冉掃去,突然明白過來。
“女子狠起來……真狠!”
三人各懷心事,沉默下山。
天地無言,漆黑一片,唯有山風沉沉嗚咽,像是在為山間逝去的芳華歎息。三人一路蜿蜒行走,仿佛飄浮在虛空中的灰塵一般,任著勁風來回吹襲。
黃心悅走了,“方瀟瀟”也走了,她在黑暗中結識的小夥伴,在黑暗中又一次向她告別,攜手去了遠方。
江一冉知道,隻要自已離開這裏,重新回到現代世界就還會再見到方瀟瀟。
但她永遠也不會忘記在半山腰的一個月裏,和“方瀟瀟”比金子還珍貴的知心守護。
那是屬於她們兩人一輩子的秘密。
不知走了多久,腳下的路長得像是永遠也走不完。
天微微透亮時,他們三人總算悄悄入了西州城。
城內,街麵上沒什麽人。
但天卻亮得格外快。
遙遙天際處,紅色的雲層越積越多,重得好像要壓下來,讓人看著喘不過氣,江一冉望著那紅雲忽地笑起來。
“你笑什麽?”“黃應惟也望向紅雲,不知道為什麽,他越看那一大片紅得滲血的朝霞,越覺得不太吉利。
雖然唐詩有雲,“天際霞光入水中,水中天際一時紅”。
但那是初升的朝霞受紅光照射,使得天邊像是燒紅了般鮮紅一片。
哪像現在,隻有朝霞,沒露出一絲紅日。
怎麽就能能紅得如此詭異?
“四月初九,天氣好得很。”江一冉笑著掃過吳名和“黃應惟”,該來的終於來了,一個都跑不了。
吳名向來寡言少語。
掃了一眼天際繼續朝前走,臉上淡漠的表情沒有一絲改變。
皇宮高大的宮門,就在路的盡頭。
他此行即將圓滿。
“哎,”這時,黃應惟將腦袋探到江一冉麵前,朝她一抬下巴,“你是怎麽看穿我的,我的易容術在江湖上若排第二,還沒人敢認第一。”
他說話間又捏著下巴認真琢磨,“難道是聲音露了破綻?不應該阿,我……”
“真正的黃應惟在哪?”江一冉冷冷打斷他。
“他阿,自作聰明去招惹公主,公主呢,也正好借他端了‘如意樓’。”
“你們殺了他?!”
江一冉的心再一次跌落穀底。
黃應惟朝他攤開雙手,“沒用的人嘛,當然要去該去的地方。”
“你更該死!”江一冉狠狠瞪他,要不是雙手雙腳被綁,她打不過吳名,也要踢這騙子一嘴沙。
“各為其主嘛,江姑娘。”假“黃應惟”無所謂地聳聳肩膀,這個姿勢像極了黃應惟本人。顯然在他死之前,這個騙子和他接觸過一段時間,還特意模仿他。
而在這一個月的時候裏,他們和黃應惟沒有聯係,還是暴露了在半山腰的藏身點,很可能是“如意樓”那邊出了叛徒。
沒錯,“如意樓”本就是魚龍混雜的地方,關鍵時候為了保命出賣消息,人之本惡。
可惜,黃應惟和她們以後也不會知道,到底是誰幹的。
見江一冉盯著他憤恨不語,“黃應惟”又問,“你說姓江的,你倒是說阿,你是從哪點看穿我的?”
“你想知道?”
“這是當然?”
“你過來點。”
“那可不成,你若是淬我一口髒了臉皮,我還怎麽靠這張臉吃飯。”
江一冉看著他和黃應惟一模一樣的假臉嗤笑。
“有一處地方,即便你再怎麽精通易容也改變不了,更騙不了身邊最親近的人。”
“是何處?”黃應惟略低著腦袋,謙虛地望著她,他的眼裏竟泛著一絲誠懇的討教。
“你的人麵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