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是貢士們入宮殿試的好日子。

然而自入四月後,“玉笙居”的油燈都是到天亮才熄滅。周漁也總是宿在書房,夜不成眠。

原本約好四月初六的聚會不能相聚,原本以為還會再見的人,也不知何處才能再見。

其實在三月三那晚回去後,他第二天就尋了時機將預言,和循環的事一五一十全都告之父親,母親。

他們起初並不相信。

隻覺得他是擔心會試名次而胡言名語。

然而等到會試放榜那日,會試第一名白紙黑字寫的真是“周漁”的名字,周氏夫婦也不由有些半信半疑了。

之後,在周漁的強烈要求下,周大人又悄悄安排人去北山的清泉掏金沙。果然不出半日,下人們就在周漁指定的位置掏出了小半袋金沙。

而據周漁說,這樣的位置,吳名姑娘還告訴過他兩三處。

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們不信。

眼看時日無多,周大人、周夫人也終於急了。

殿試不過就在一個月之後,若那天當真金殿賜婚,地動山搖,他們周氏,全城的百姓該如何躲開這場天災人禍?

他們在擔心中一天天渡過。

起初,周家還因為有“如意樓”的介入對四月初九頗有信心。

但沒過多久,當“如意樓”人去樓空的消息震驚整個西洲城後,周漁和周氏夫婦全都亂了陣腳。

無論誰是幕後推手,這都說明風向變了。

他們之前商量的計劃也很可能無法成行,而且吳名至從三月三那天見過一麵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一切的一切,都荒誕地就像是做了一場白日夢。

周漁總在地動的噩夢中反複驚醒,再入夢時,又常常看見吳名一身是血,墜入懸崖。

他也曾悄悄去了“如意樓”附近打探。

然而曾經風光一時的“如意樓”果然沒落了,門窗倒塌,無人光顧。

不僅如此,就連它對麵的包子鋪也已關門大吉,極度焦灼之下,他隻得又去了“端豐堂”找靳大夫。

誰知靳大夫也在半個多月前就外出采藥,至今未歸。

由此,他竟和吳名他們徹底失去了聯係。

之後的半個月裏,周漁茶飯不思,好端端的就瘦了一大圈,連著周氏夫婦也在患得患失中夜不能寐。

若說不信兒子說的話,那會元和金沙一事他又是如何得知?若是信了,他說的吳名,靳大夫又去了哪裏?

他們當真在西洲城出現過嗎?

日子一日比一日難熬。

然而再沒有希望的日子,也終於來到了四月初九。

周漁一大早就洗漱妥當,穿戴整齊,坐在書房的長案前等著那一刻的到來。

卯時六刻。

寧棋在書房外傳話過來,“二公子,老爺和夫人已備好馬車,在府外等你。”

“好。”周漁應下。

抬起沉重的腳步,起身朝書房外走。

然而剛走出房門,卻聽得外麵響起一陣“沙沙”聲,明明空氣中沒有一絲風,卻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院內的枝葉間胡亂攪動。

如此詭異的情形像極了大白天遇鬼!

寧棋隻覺得後背發涼,下意識就朝周漁身邊走近幾步,“二,二公子,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和寧棋相反,見到此類異象周漁反而非常鎮靜,“空氣裏還有一股奇怪的臭味。

這時,周溶和周瀾結伴出現在“玉笙居”院外。

一進院子裏,周瀾就衝他嚷道:“二哥,你也聞到了臭味嗎,我說有味道三哥還不信呢。”

“有嗎?”周溶又朝虛空吸了吸鼻子,卻是什麽也聞不到。

“有的。”周瀾邊聞邊認真解釋道,“既不是花香的臭味,也不是點火時燒著什麽不該燒的東西,總之,我從前從聞過這樣的味道。”

“二哥,你說呢?”

周漁打量一雙還顯稚嫩的弟弟妹妹,盡管心中憂心忡忡,但表上卻盡量半點不顯。

“溶兒,瀾兒,今日你們哪都不許去,無論有什麽急事一律遠明天再出門。”

“為什麽阿二哥,”周瀾有些不悅地厥嘴,“娘都沒說不讓。”

“是阿二哥,你總該有個道理吧?”

“道理很簡單,”周漁在他們兩人頭頂各拍了一下,“今日二哥殿試,必中狀元,你們不在家等著我的喜報,還想去哪?”

“真的嗎?”周溶瞬間瞪大了眼睛,一臉崇拜地看著隻比他大兩歲半的二哥。

周瀾也大喜過望,“二哥,你真能會中狀元,你這次當真有把握?”

“自然會中,”他緊緊盯著朝夕相處的弟弟妹妹,將他們的一顰一笑都深深印在眼裏,記在心裏,“你二哥我什麽時候跟你們打過誑語?”

“好!”兩人高興地同時應下,“我們就在家等二哥的喜報。”

“這才乖。”周漁說著就往院外走,“我走後,你們好好陪著母親,別讓她擔心,別讓她累著。”

“溶兒,你是男子,要幫著母親多分擔一些。”周漁說著又將視線投向周瀾,“瀾兒,你雖是女子,但切不可嬌氣。”

“我們周氏一族無論男女,都是頂天立地的子孫,知道嗎?”

“知道了二哥,”周瀾先是習慣性的點點頭,然而緊接著又搖搖頭,“可是二哥,你不過是去殿試嗎,怎麽說得跟生離死別,再也回不來似的。”

“周瀾!你這個烏鴉嘴別亂說!”

這幾日,周溶其實早就從父母異常的舉動裏,看出些苗頭來,如今再聽周漁細心叮囑他們的話越發不安,但此時卻不是細問的時機。

於是他對周漁重重點頭,“二哥,你盡管放心地去參加殿試,我身為男子,一定會照顧我好母親和四妹。”

“周溶,我可用不著你照顧。”周瀾說著對他做了大大的鬼臉,就朝不遠處的周氏夫婦跑去。

她們此時正站在周府的大門口等著他們。

周漁走在最先前麵,率先跨過門檻,看著眼中布滿血絲的父母,知道他們又是一夜未睡,一時隻覺百感交集。不覺間,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父親,母親,我去了。”

周大人和周夫人對他點點頭,正想再交待一兩句,就見周瀾指著遠處的天空。

“娘,二哥,你們看那片雲彩好生奇怪。”

眾人隨著她手指的方向抬頭去看,隻見湛藍逼人的天空不知在何時,竟變成異樣瑰麗的帶狀白紫色。

而最深處的紫色雲層中央,竟罕見地透出一縷亮得發白的柱狀光線。

這道光線由天空投向大地,籠罩在皇宮上空,活像是為神仙下凡渡劫布下的通天大道。

但異象僅持續了一小會,白紫色的雲層就散開了。很快,那縷光也跟著隱去,天空又變回之前的湛藍,像是從未出現過任何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