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然居”距離皇城僅有百米開外。

如此絕佳的位置,一樓卻是冷冷清清,沒什麽人光顧。

但即便如此,掌櫃和跑堂的不僅不敢絲毫怠慢,背脊也都挺得格外筆直。

明明天氣還不見熱,卻不時擦拭額前的汗珠。

甚是怪異。

“醉然居”五樓。

走廊深處,一扇緊閉的房門後傳來聲音。

“小江兒。”

江一冉朝麵前如水滴般垂**的白色珠簾,隨意“嗯”了一聲,“你在和我說話?”她的腦袋微微側向窗外,將剛才白紫色的雲層變化盡收眼底。

遙遙天際處,不過三四分鍾的變化,和第一次循環時一樣,沒引起誰特別的注意。

畢竟就連三歲小孩都知道,雲團的形狀瞬息萬變,無論有多奇怪,皆為幻像,算不上什麽稀罕事。

她收回視線。

“不和你和誰?”簾後又有聲音傳來,“你到底考慮得怎麽樣?”

“交出‘如意樓’的名單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江一冉收回視線,再度盯著麵前的珠簾。

珠簾後響起“咯咯”的嬌笑聲。

“小江兒,你雖然長得與本宮的九妹毫無二致,但還沒有資格與本宮談條件。”

“公主,你乃千金之軀,何必理會她。”簾後再度響起聲音,正是剛才那個陰陽怪氣的太監。

“不過是個賤民,能有幸見公主一麵已是三世修來的福氣,竟還妄想威脅公主,找死!”

“本宮可沒什麽耐心,”靜安公主低垂眼眸,反複打量自已染得通紅的十根纖纖玉指,“今日父皇殿試,也是沒空見你的。”

"出了這個門,生死兩條路,你自已看著辦。”

“不用看了。”江一冉側頭看她,“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不如帶著‘如意樓’的名單去死,也算是為自已積福了。”

她說罷直接席地而坐。

不僅坐了,還脫下一雙長靴,隨手扔在自已身邊。昨晚走了一夜的山路,她現在累得隨時都能躺下睡著。

“粗鄙!”

靜安公主嬌悄的臉龐不由浮現慍色。

這個異鄉女子先是進門時,見她不跪,現在居然還當著她的麵坐下脫靴,簡直粗鄙不堪,讓人忍無可忍!

江一冉懶得看她,轉身麵對窗戶,望向外麵的天空。

原本湛藍色的雲層,不知在何時已變成了渾濁的淡灰色。

天空和雲層之間出現了一道明顯的分界線,如波浪一般起起伏伏。一節一節,排列整齊,像是長條形的魚鱗。

不僅如此,遙遠的地平線白得發亮。

像是那裏藏著比太陽還要亮的東西,正一閃一閃地閃爍白光——地震雲排得這麽明顯,半小時以內,地震就要開始了。

她轉過身,朝珠簾望去。

“要殺要剮給個時辰,我忙得很,沒時間跟你假模假樣玩尊貴。”

“你……!”靜安公主被她激得猛一拍扶手,但不妨拍得過猛,不小心將手拍痛了。

站在她椅邊的“黃應惟”朝靜安公主瞧去一眼,並不吱聲。他目前的確是公主府的眾多食客之一,但卻絕不是她的小倌。

而杵在簾外的吳名,則是至始至終都沒有動過,別說動了,就連眼睛都沒眨過一下。

哪怕江一冉當眾脫了靴子,毫無規矩地坐在地上,他也目視前方,一動不動。

同樣也是走了一晚的山路,進了“醉然居”後又當了大半天的門柱,江一冉有理由相信,他現在就是睜著眼睛也能站著睡著。

或許正是在睜眼補眠呢。

靜安公主朝一邊的太監瞄過去,“吳用。”

長相清秀的年青太監立即明白她的意思,“小江兒,靜安公主念你同為女子,決定再給你一次機會,你……”

可他還沒說完,江一冉已不耐煩地抬手在空中隨意一揮,“我不考慮,除非靜安公主答應我的條件。”

透過珠簾,靜安公主狠狠地瞪著,坐在地上悠閑自得的女子,還從沒有人敢在她在前麵如此放肆!

偏偏暫時還殺不了她。

“什麽條件?!”她有些咬牙切齒地從嘴裏吐出這四個字,“今日是父皇殿選的好日子,本宮心善,不想見血。”

江一冉轉頭,指著靜安公主身邊的“黃應惟”說,“殺了他,我就說出‘名單’在哪,這個條件對於公主來說,應該很簡單吧。”

“為什麽?”靜安公主問。

“他害死我的朋友,他不死,我恨難平。”

聽完江一冉的理由,靜安公主側頭瞄了一眼身邊的“黃應惟”,突然挑眉一笑。

這一笑,雖美,笑容卻未達眼底。

“黃應惟”從她冷冷的笑意中,看出了翻臉無情,麵上雖然還算鎮定,但明顯慌了。

“不不靜安公主,她是騙你的……我,我也是奉您的命令行事,再說,我和那名單有什麽關係,她就是想從我這開始,瓦解您身邊的勢力。”

見靜安公主在他身上瞟了幾眼,便收回視線,卻並不表態,“黃應惟”驚得膝蓋一軟,登時在她麵前跪下。

別看這個女人嬌弱無力,其實身邊高手如雲,且手腕毒辣,隻因一已私欲,連自已的親妹妹都不放過。

“公主,公主,小人對你可是忠心不二,你可千萬不要信了這女人的毒計阿公主。”

“公主你一定要相信小人阿,姓江的就是公報私仇,她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麽名單阿公主!”

“處理幹淨些,賞他個全屍。”靜安公主輕蔑地掃了一眼跪在麵前的男人,有些不耐煩地別過腦袋,對年青太監吩咐。

一個男人,怎麽廢話這麽多,哪像什麽豪情萬丈、視死如歸的江湖好漢。

可她話音才落,“黃應惟”就怒吼著大叫起來,“公主你不能這樣!小人為了你就連……”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靜安公主身邊的太監已淩空飛起一腳,朝他的下頜骨狠狠踢去,“黃應惟”悶哼一聲摔出簾外,重重撞到牆上。

他還沒來得及從地上爬起來,一支竹箭已無聲地沒入後背。“黃應惟”嘴裏滿是惺甜,痛苦地悶哼一聲,便見嘴角溢出一絲腥紅的鮮血。

他雙手撐在地上,極力轉頭朝後看。

靜安公主身邊的年青太監,朝手裏的弓弩瞧去一眼,略勾著背,低頭對公主陪罪。

“公主,小的有些失手了。”

“算了,下次注意些。”靜安公主最後朝簾外再瞧去一眼,可惜了一副好皮囊,還不如之前那個男人有趣,可惜了。

“名單呢?”

她有些不悅地衝江一冉道。

江一冉看著地上至死仍未明白過來的男人,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大概從沒想過自已竟會以,和方瀟瀟同樣的死法,如此快地死去。

從山上下來還沒超過十二時辰,他果然就遭了報應,成了名副其實的死人。

“那麽重要的名單,我怎麽可能放在身上,名單就藏在‘小禦街’第五戶院落的書房裏。”江一冉將視線從他身上收回來。

瀟瀟,我為你報仇了,不過還差一個,你別著急。

“具體位置?”靜安公主又問。

“名單就在第三排書架,第七層,第三十三本書裏。”江一冉隨口就給出了答案。

“好。”靜安公主看著她笑盈盈道,“吳用,我們來猜猜,她說的可是真話。”

叫“吳用”的清秀太監裝腔作勢地捂著嘴,嗬嗬笑了兩聲,“奴婢見她說地如此詳細,且又極為流利,必是……”

“嗯?”

靜安公主微側著半邊腦袋,挑眉看他。

吳用朝她笑嘻嘻道:“必是真的。”

“哼,盡會睜眼說瞎話,”靜安公主驕叱一聲,“她說的雖然未必是真的,但一個人即便是編謊話,也不會無緣無故提起一個地方。”

“更何況周府也在小禦街,那個院落必定有些什麽。”

說到這裏,她朝簾外望去,“吳名,你走一趟。”

吳名轉身朝裏麵的靜安公主作揖。

“是,公主。”

靜安公主“嗯”了一聲,“你隻有半個時辰,快去快回,過時不候。”

“是。”

吳名出去後,外麵來了四個夥計,其中兩人將“黃應惟”的屍體迅速拖出去。

另外兩人,一人端盆,一人捧著一大塊抹布,跪在地上拚命擦地。

他們倆的腦袋都深深地埋在胸前,生怕抬起來看到什麽不該看的人和東西,白白送了小命。

靜安公主朝身邊的太監,微微伸出雪白的皓腕,吳用立即抬起自已的手臂給她搭上起身。

靜安公主朝江一冉瞄去一眼,“小江兒,咱們還有一個時辰,左右在這幹等著也是無聊。”

“不如在你死之前,去做些有趣的事兒吧。”

“好阿,”江一冉從地上拿起自已的長靴重新套上,拍拍屁股“騰”一下站起來,“其實也說不準,咱們倆到底誰先死。”

“哈哈哈……”靜安公主聽罷,忽地“咯咯”嬌笑起來,這一笑,她笑得是花枝亂顫,千嬌百媚。

就連身邊的太監吳名也跟著笑起來,“這小江兒還真真是個嫌命長的死丫頭。”

“是阿,要不是她長得太像九丫頭,我可真有點舍不得她死,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