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一杲從辦公樓下的豐巢櫃裏取了快遞。是兩本樣刊,西部一個省的純文學期刊,上麵刊登著他的一個短篇。雖然編輯已經在郵件裏通知了他,刊物微信公眾號也發了目錄,但拿到樣刊的他,心裏還是美滋滋的。這幾年,每年都有一兩篇小說發表,每次收到樣刊,他的心情都和筆下的文字第一次變成鉛字時一樣,幸福感非但沒有絲毫減弱,反倒因為不斷有新突破和新超越而持續增強著。走進辦公樓,他衝保安擺擺手,綻放一個燦爛的微笑。這是他的習慣,他對樓裏的每個人都一樣,隻要遇見,隻要人家沒有忙得不可開交,他都一樣擺擺手,問候一句,包括保潔大姐、司機師傅、食堂服務員。隻是今天,他的笑特別陽光,暴露了內心的喜悅,但他極力掩藏住這份喜悅。“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不若與人。”“與少樂樂,與眾樂樂,孰樂?”“不若與眾。”他不是不想與眾樂樂,他實在太想與眾樂樂了,但是,他不敢。在一個與文學毫不相關的單位工作,看非專業的書籍都被視為不務正業,寫小說會是什麽下場,成一杲想都不敢想。他的朋友圈就是工作圈,與工作無關的,他一概不發。他知道朋友圈有個功能,可以屏蔽某些人,不讓他們看,操作起來並不麻煩,但他還是不想把時間和心思都花費在這上麵。

他的身體繃緊了,腰板也挺直了,就像切換了另一個模式。這並非刻意為之,隻是在不斷重複中形成的肌肉記憶和神經記憶,甚至可以說是麵對壓力時的一種應激反應,就好像冷了會打哆嗦,害怕了瞳孔會放大一樣。

小劉立刻抱著一撂文件夾過來。藍色的是閱件,紅色的是辦件。他站起身,逐個翻開藍色夾子,先在自己名字的位置簽了字,寫了日期,然後才翻開文件,有的看一眼大標題就合上,有的則一目十行地瀏覽,看一下黑體字的一級標題和楷體字的二級標題,偶爾在某處停留,認真地讀一讀。幾分鍾時間,所有藍色夾子就回到了小劉那裏。剩下的紅色夾子,都等著他拿出處理意見。他還是逐個翻開瀏覽一遍,然後重新排了排序,把緊要的和不那麽棘手的放在前麵。再看他就看得仔細了,幾乎是逐字逐句地讀,時而停下來想一想,在旁邊的紙上寫幾筆……很快,他的案頭又少了幾個紅色夾子,隻剩下最後兩個,看了眼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半小時。

醫生讓他半小時活動一次,手環也在一小時的時候發出了震動提醒,他都沒顧上站起來。雖然隻剩下最後兩個紅色夾子,但他知道,這兩個才是最難啃的硬骨頭。他站起身來,輕輕抬起右臂,左手伸向右邊的肩關節,盡力伸到疼痛的地方,用食指和中指使勁地按壓著。座機響了,他接起來,竟是人力資源部寧主任,小成啊,有時間嗎?要是不忙,來我這兒一趟?

寧主任過分客氣的口吻讓成一杲渾身不自在,主任,我馬上過去。他絕不能說自己忙,沒時間,別說是掌握著人力資源大權的寧主任,換其他任何一位領導,甚至是隨便哪位同事,他都會毫不猶豫放下手頭的事情過去,誰都不會平白無故地給他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