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磊爸爸被叫去取行政處罰決定書時,已是下午兩點多了。王隊和小陳幾個四隊的警察都在,個個都是一臉倦容。王隊說,原本想幫著調解一下,讓對方把醫藥費出了,但考慮到實際情況,醫藥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等等屬於民事賠償,還是走法院比較好。他沒說“實際情況”是什麽,爸爸也沒往深裏想。
五天,對自由的人們來說,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爸爸和媽媽商量,醫藥費不重要,但他總該跟孩子道個歉。倒不是說一個“對不起”能讓咱多吃塊肉,而是畢竟孩子還小,在這小區還要住好些年,把話說開了,以後誰也別記恨誰,孩子也沒什麽好怕的了。
行政處罰決定書上有丁千一的房號,媽媽打算直接去敲門,爸爸覺得不妥,恐生誤會。
爸爸去了趟居委會,想找到丁家的聯係方式,先打個電話更穩妥。
居委會的同誌都知道這事,但電話畢竟屬於個人信息,他們不便透露。楊主任說,我完全讚成你的想法,一個小區住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果當初他就站出來,何至於鬧到被拘留的地步?楊主任親自聯係了丁千一,聯係不上,又聯係了丁千一的妻子白女士,白女士同意與小磊爸爸通個電話。
爸爸沒想到的是,電話中的白女士,簡直是一個演員。
她先是心平氣和地說,我愛人現在在外地,那邊信號非常不好,隻能定時通過海事衛星電話跟我聯係,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我完全可以代表他處理這件事。
緊接著,口氣變得理直氣壯起來,這件事我們已經接受處理了,你還想怎麽樣?聽說你還想索要醫藥費。我愛人之所以火大,是因為你兒子罵到我了,我上去拉我愛人,你兒子就罵我,我愛人就沒摟住。
忽又聲淚俱下,我們在提出合理訴求,你的球都差點砸到我女兒。
什麽時候冒出來個女兒?爸爸頭一大,忙問,砸到了嗎?
白女士說,沒有砸到,我的女兒才五歲,那個球從頭上擦過去非常危險。我們打人是不對,但事出有因,你兒子說的話刺激到我們了,我現在想起來還渾身發抖,你兒子罵我是小媽,您知道小媽是什麽意思嗎?
在爸爸的詞匯庫裏,沒有“小媽”這個詞。
白女士愈發如泣如訴,小媽是妾,是婊子。你可以跟你兒子溝通一下,問問他罵我什麽了?我愛人一直在忍,我是去拉我的愛人,我沒有跟你兒子說一句話,我跟他沒有使一個不好看的表情,他為什麽要罵我?我也很委屈。
爸爸想解釋一下,孩子隻是一時衝動?畢竟正被毆打,突然上來一個人,還是打人者的老婆,他哪裏分得清敵友,爆粗口也是有可能的,這好比是一種無力還手情況下的正當防衛。但他始終對“小媽”這個詞存疑。
白女士喋喋不休,容不得爸爸插嘴,我是在拉我的愛人,我是在拉偏架,我是向著你的兒子,你的兒子怎麽可以這麽罵我?對不對?我是個媽媽,我的女兒在旁邊,你有沒有想過我的女兒,她的媽媽被人罵得這麽難聽?
她止住悲聲,又換了句義正辭嚴的口吻,打人是我們不對,但是我們會教育我們的孩子要講理,不要罵人,要會溝通,而且要守法,不要太自私,真的不要太自私。
白女士大義凜然地接著說,包括你們兒子的學校我也可以告的,包括你家長的教育,包括學校的教育,都要加強,一個小男孩滿嘴髒話,這個真的是要管的,他的道德觀在哪裏?他的價值觀在哪裏?他應有的談吐在哪裏?他已經是初中生了,他不是小學生了,對不對!
……
白娟掛斷電話,得意地看著沙發上的丁千一,說,快,去給我拿充電器!
丁千一棗核大的三角眼都瞪成杏仁那麽大了。厲害啊!老婆,你不去當演員真是可惜了!不過,當爹的都護著兒子,他未必能信。
白娟把手機遞給丁千一,說,趕緊充上,馬上沒電了。什麽信不信,我就這麽說,怎麽著吧?十四五的孩子,正是青春期,哪個不叛逆?哪個不惹人厭?哪個不在家裏跟父母耍橫?咱這麽說,既合情,又合理,就算他不全信,也由不得一點兒懷疑沒有,這就好比往車輪子的內胎和外胎中間放一粒砂子,就讓它在裏邊那麽磨呀磨、磨呀磨……
白娟的手在空中比劃著,從咬得嘎嘎響的齒縫裏擠出幾個字,內胎和外胎早晚都得報廢!
丁千一的嘴角微微向上翹了翹,說,高,實在是高!這個時候的父子,本來就是水火不容,濺個火星就得爆炸,讓他們家裏頭折騰去!總算出了口惡氣!
白娟抿了抿嘴,說,要不說你窩囊呢?這才哪兒到哪兒,比起你受的罪,這也太輕饒了他!今兒晚上咱們去外頭慶祝慶祝,問問你爸去不去,他要不去,就讓他自己下點兒掛麵。老公,你說去哪兒吃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