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不用想了。我打心眼裏特別感激您,感激您麵對如此重要的一個崗位時,能夠想到我,我本不應有二話,服從您的安排……
不是我的安排,是組織的安排。寧主任謙遜地說,她多麽聰明玲俐的一個人,她想攔住成一杲的話,有時候,人的話一被打斷了,結果可能就完全不一樣了。
但是,成一杲沒有停,他一鼓作氣地說著,但是,我必須清晰準確明白無誤地表達自己的意思,既然您征求了我的意見,那我隻能選擇放棄這個機會。
這個機會對你很重要,我們都知道,人生能夠自己選擇的機會就那麽幾次,可要把握住啊。
我知道這個機會很重要,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但是,我沒辦法。問題主要是家庭,孩子馬上中考,現在中考比高考還重要,從某種意義上就是這樣。從小到大,我們就是兩口子帶娃,工作都忙,別人家的孩子都在外邊上這樣那樣的培訓班,我們沒時間也沒精力,每天回到家骨頭都散了架,能正常下班就謝天謝地了。為什麽我不願意加班?我愛人加班比我還多,幾乎天天加班,天天加班,沒有一天不加班的。家裏總得有個人給孩子做飯吧?上小學的時候還要檢查作業,簽字,還有各種各樣沒有家長幫助孩子就完成不了的任務。有一次老師把我叫到學校說,孩子成績下滑得很厲害,你們得上點兒心,我們就納悶,你們家長簽過字的作業,居然還有錯,真是難以理解。我隻能既嚴肅認真又陪著笑臉說,我們文化水平不高,這些小學高年級的題確實不會做。我們在孩子身上下的功夫太少了。別人家的孩子放暑假放寒假,滿中國滿世界地玩,我們呢?兩個人誰都休不了假,隻能帶著孩子上班,等到四年級,就把孩子一人留在家裏,小鬼當家,他寫沒寫作業,玩沒玩遊戲,會不會遇到危險,打開燃氣灶熱飯會不會溢鍋,燒開水會不會燙著,有人敲門他會不會開門,我們焦慮得很,可有什麽辦法?現在他眼看要中考,我做不了更多,但多陪陪他總行吧。中考之後就是高中,關鍵的三年。如果我再離開家,他媽一個人應付不來,她不是工作狂,不是女強人,相反,她太弱勢了,她不敢對領導說一句不。我不一樣,工作對我來說很重要,我盡可能提高效率,保質保量完成工作,然後,下班回家。也許有人笑話我傻,不會在領導麵前表現,不注重社交,EQ太低,這些我都認,但我覺得,人隻能是目的,而不是手段,家也隻能是目的,不是手段。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但具體到一個家裏,一家三口,每個人都是家的全部,少一個,整個家就塌了。
成一杲從來不會用這麽快的語速說話,這麽多年,他都像剛進賈府的林妹妹一樣,處處留心,時時在意,今天卻語無倫次一股腦地說了這些掏心窩子的話。他生怕被打斷,一旦停下來,他可能就改變了主意,這時候,不能再條分縷析、慢條斯理,他鐵了心地要自斷後路。在這個過程中,成一杲的腦子裏還一閃而過晨雨的故事,要不是他的爸媽滿天飛,他怎麽能走那麽多彎路?
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家裏有困難,可以通過多種途徑解決嘛。組織上能幫的忙,也是一定要幫的。你要不要回家再和夫人商量商量?也可以聽聽孩子的意見。孩子畢竟大了,最難的時候已經熬過去了。還記得他小時候在食堂亂跑的樣子,虎頭虎腦的,特別有禮貌,一點兒也不認生,實在討人喜歡。現在上學不用接送了吧?
成一杲說,謝謝主任,不用商量。孩子四年級就自己回家,背著個大書包,脖子裏掛著鑰匙和公交卡,步行兩裏多地,過四個十字路口加一個過街天橋,再坐四站公交車。
成一杲對老婆孩子一個字都不會提。與他們商量?他們怎麽表態?放你去,現實問題怎麽解決?不放你去,難道要他們都承認你在家裏不可或缺的地位?這不是難為他們嗎?
成一杲使勁地站起身,終於擺脫了那團海綿的糾纏。真皮沙發上方掛著一幅書法作品,“寵辱不驚”,筆法圓潤古拙,落款是書法家協會的一位副主席。
寧主任把手放到他的手心裏,綿綿軟軟的,這算是握手嗎?成一杲想。他不敢使勁,生怕一使勁,那隻白胖白胖的手會攥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