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套上了絨衣絨褲,重新穿戴整齊,圍著灶火吃起了燉魚。
吃過晚飯,大個兒吩咐趙光輝,讓他直接開車到下遊的什麽地方,明天早晨他們會在那裏上岸會合。說的人明白,聽的人也清楚,隻有陸奕民不知所以,但從他們的話裏也知道了“重要情報”:接下來,他將和大個兒順流而下,而且,是整整一夜。看來,剩下來的漂流捕魚項目就是他們所說的夜生活了。
陸奕民從大個兒手中接過棉大衣,二話不說就往身上穿。既然從中午到現在就像是從夏天到了初冬,夜裏一定還會更冷。
大個兒又把一件類似雨衣的東西遞了過來。陸奕民見過那些下池塘挖藕的人,他們穿的就是這種東西。
“快穿上吧,這是皮叉子。免得一會兒掉到河裏,那可就真得出人命了。”
陸奕民忙學著大個兒的樣子,把皮叉子套到褲子外麵,係好上身的背帶。看看大個兒已經不再玉樹臨風,也就能想象得到自己是個什麽熊樣了。
萬事俱備,也不需要什麽東風。趙光輝和大個兒一起把橡皮筏子推到河裏,再把電瓶、魚叉、劃子、電筒都放到橡皮筏子裏。
大個兒幾乎是把陸奕民抱上了橡皮筏子,等著他在前邊坐穩當了,這才蹚著水把筏子往河中央推,然後麻利地躍上去,筏子就穩穩地向下遊衝去。
淡淡的星光下,陸奕民隱約看到趙光輝在河灘上向他們揮著手。
大個兒把接著蓄電池的電筒遞給陸奕民,讓他在前頭照亮,自己則小心地舞著劃子,調整著筏子的方向。
這可是真正的河,幾乎沒有水花,隻能聽到劃子撥水的嘩嘩聲,還有時不時哪裏傳來野鴨的一兩聲叫聲,一定是他們驚動了它們。
大個兒也不總劃水,任由橡皮筏子向下遊漂著,隻是偶爾筏子拐向了岸邊,或者橫了過來,大個兒才左劃幾下,右劃幾下,讓筏子回到河中央來。
大個兒還有更重要的事兒。在河水拐彎兒的地方,他把橡皮筏子劃到了泡子裏。泡子一麵與河相連,三麵被蘆葦包圍著。水流累了,就躲到泡子裏喘口氣、歇歇腳,筏子漂累了,也靜靜地停在了泡子裏。
不知道什麽時候,大個兒已經把魚叉尾部的電線接到了蓄電池上。他讓陸奕民把電筒照向水下。
好家夥!透過清亮的河水,好大一條魚正一動不動地在水裏睡覺呢!
大個兒輕輕地把魚叉伸進水裏,那兩個鐵叉子尖兒已經快要挨住魚的身體了。
陸奕民以為大個兒會猛地刺向魚的身體,還在擔心魚會不會跑掉,大個兒卻輕輕按了一下魚叉手柄上的按鈕,魚叉便通了電,那條魚便在睡夢中翻了翻肚皮浮到水麵上來了。
陸奕民用魚抄子撈起那條魚,足足得有三四斤重。
“你不會把一泡子的魚都電死了吧?”陸奕民擔心地問。
大個兒輕輕地劃了幾下,換了個地兒,說:“那還不得把我們一塊兒電死了?我隻用了一點點電量,剛好隻夠電一條魚的,魚也電不死,隻是電暈了,明天吃,鮮得很。”
很快,在這個河泡子裏就收獲了四五條大魚。
大個兒接著向下一個泡子漂去。
夜,已經深了。沒有月亮,也沒有雲彩,星星就顯得格外的亮,又格外的大,大到像是隨時會墜了下來。顏色也不全是想象中的金黃色或者銀白色,還有草莓紅、寶石藍、甚至是蘋果綠,它們像一顆顆多彩的寶石沉甸甸地綴在低垂著的墨藍色幕布上。陸奕民有點兒懷疑自己的眼睛,使勁地揉了揉一雙睡眼。可就這麽一個空當兒,河麵上已經騰起了半人多高的白霧,橡皮筏子好像不是在水裏漂,而是在天上的雲裏遊了。陸奕民明明打著電筒,可那道光卻射不了多遠,反而把雲霧照得更白、更厚、更濃了。
這時候,陸奕民才領教了這山裏頭“夜”的厲害。本來,出發時穿得已經足夠厚實了,起初還有點兒熱,可到了現在,整個人已經被水汽從外到裏地給浸透了,身子便從裏到外地冷。
再說,夜色朦朧,萬籟俱靜,就算有點兒水聲、蛙聲和野鴨的叫聲,那也不過是一首小夜曲或者搖籃曲罷了。困,加上這天籟之音,就不再是一般的困了。於是,筏子頭的電筒燈光便一下子照到了水裏。
“嘿,警醒點兒,可不能睡,睡著了,非凍死不可。”
大個兒的話不知是真是假,但的確不能睡著。豹子頭林衝風雪山神廟時,還想著來壺酒暖暖身子,可現在,隻能靠抖個激靈產生的那丁點兒熱量維持,而為了維持卻又消耗掉了更多的卡路裏。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什麽時候才能耗到天亮呢?
“你不困嗎?”陸奕民想,無論如何,說著點兒話總會好些,可這話也打著哆嗦,帶著顫音和上下牙打架的動靜。
“咋能不困?可困也不能睡呀!”說著,大個兒從兜裏摸出一盒紙煙,取出兩根,並排塞到嘴裏。又摸出火機,啪啪地打了好幾下,隻飛濺出幾顆星星,他停下來,使勁地搖了搖,再攢足了力氣使勁按下去,黑暗立刻撕扯開一道大口子。他把火苗湊向煙,點著了。那道大口子又合攏上了,黑暗便愈發地黑了,隻多出了兩點紮眼的忽明忽暗的光。大個兒狠狠地吸了一口,這才把其中一點亮光遞給了陸奕民。
陸奕民毫不猶豫地就接過了這根“救命稻草”。心中暗想,還是站長英明,這盒煙還真能派上大用場!
兩粒火光在這混沌中交替地時明時暗著。
“聊點兒什麽吧。”陸奕民提議。
“聊點兒什麽呢?”小站就那麽多事兒,能想到的,該聊的,大個兒覺得都給陸奕民聊過了。這也成了小站的規律:新人駕到,大家都興奮得不得了,圍住新人就會搶著把站裏過去發生的一切填鴨式地告訴他。同時,人人也像偵探一樣,從新人這裏打探一切可以打探到的外麵的故事。本來就都是搞情報的嘛!
“隨便吧,隻要有點動靜就好。”這會兒,陸奕民的腦子似乎也被凍僵了。但僅僅過了一秒鍾的工夫,他又說:“要不,聊聊老周的病?他的病是怎麽得的?那天可把我嚇壞了,好好的一個人,怎麽說倒下就倒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