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個兒的講述是東一句、西一句的,想到哪兒說到哪兒,顯得有些淩亂,沒有什麽邏輯,可陸奕民是誰呀?情報學院的高材生!此時,他的那顆情報腦袋正好重新開啟。大個兒現在講的,再加上過去聽到的隻言片語,這些個零七八碎進了他的腦子,就很自然地按著一定的邏輯思路,形成了有價值的“情報”。
要說老周的病,那就避不開前年夏天的那場洪水。
北極測向站所在的那條幹涸的河道,雖說不是年年過水,更難得發一次洪水,可趕上了就是了不得的事。前年,整個嫩江流域就遭遇了特大洪水,這裏的河道也沒有幸免於難。上遊的堤壩被衝毀了,洪水就像脫了韁繩的野馬,裹挾著上遊的泥沙,洶湧而來。
北極測向站接到北京總部命令,撤到了山上。直到一個多星期之後,洪水退去,大家才回到營區。營院的圍牆被衝垮了,整座營房就泡在齊腰深的水裏,一同泡在水裏的當然還有那些測向設備。
這些設備可是測向站裏最寶貴的物件兒。雖說報房地勢比宿舍還要高些,但還是進了水,機器被衝得七零八落,隻能靠人下水去撈。
有了今天漂流的經驗,陸奕民不難想象當時的水該是怎樣的一種冷。中國極北之地的洪水與南方的洪水是不同的,這裏除了暴雨,還有雪山上融化的雪水。現在,他就正感受著一種能掀開皮肉、直插骨縫的刺痛。想到這兒,他竟又不由自主地連打了幾個寒戰。
大個兒說:“我們每次下水前,都得先喝上半斤小燒,從水裏出來,還得再喝上幾兩。除了酒,食堂還熬了一大鍋薑湯。就這樣,還是把我們凍得直打哆嗦,嘴唇都是紫黑紫黑的,好半天身上都暖和不過來。”
陸奕民想:怪不得來站裏第一天扛沙包前要喝酒哩,原來不單單是為了給我接風洗塵啊!
出了水,大家還要忙著清理那些過了水的機器,清除裏裏外外的汙泥和雜質,檢查內部有沒有脫焊、短路或者鏽蝕,接下來再用白熾燈明晃晃地照著,好讓水分蒸發得快些。總部也派來了機器維修專家,用各種儀表檢查機器的絕緣性能,出現問題的抓緊修理,實在不能修的就趕緊報給總部申請更換。
不過,大部分機器也都隻是泡了水,損壞並不嚴重,更換得也不多。所以,這場洪水給北極測向站造成的損失並不大,測向工作很快就恢複了。
說到這裏,人就不如機器了,泡了水的人反而比機器更難“修理”。
老周就是這麽病倒的。
大個兒歎了口氣:“唉,其實老周這病也是自找的。為啥大家都下水了,偏偏病倒的就是他?”
老周比張站長還要年長一歲,可下水時卻一定堅持要打頭陣,用他的話說:“我是南方人,打小就在水裏頭生水裏頭長,水性好,你們莫和我比。”別人在水裏待上個把小時,總還要上來喝兩口酒,暖和暖和,緩緩勁兒。老周可倒好,不但衝鋒在前,下了水,還輕易不肯出來,一幹就是倆仨小時,實在扛不住了,才上來喝口酒,不等暖和過來,又接著下去了。當時大家都忙著搶救機器,也就沒在意他幾乎一直泡在水裏。
要是泡過水之後,能夠及時休息調養,老周也未必就真的落下病根兒。可災後恢複工作的事情本來就多,又趕上了對象國集中進行無線電變頻,每個新頻率都要反複測向以確定方位。老周突然像是打了興奮劑,幹脆在報房裏支了張行軍床,白天黑夜地住那裏了。別人勸他勞逸結合,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他總是樂嗬嗬地說:“工作離不開我。”
大個兒又遞過來一支煙,這回,他讓陸奕民自己點上了。“可用大家的話說吧,那些日子,是老周離不開工作。”
“為什麽呢?”陸奕民使勁吸了口煙,努力保持不讓腦子停下來。
“還不是那個三等功鬧的。”
那次抗洪搶險,北極測向站榮立了集體三等功,老周也榮立了個人三等功。
“要我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要不是這麽個三等功,老周也不至於那麽拚命。”
大個兒的話,怎麽聽怎麽滿是不屑。這讓陸奕民有些納悶:老周的這些事跡,說不上感天動地吧,至少我是被感動了,換了我,我是做不來的。
“動機,問題就出在了動機上。老周的動機並不單純,更不高尚。他不就是想趁著抗洪立功的機會,工作上再好好表現一把,然後就能順理成章地調到北京去了。”
調京!又是調京!似乎站裏的大事小情,說到最後,都要繞到調京上!
大個兒說得沒錯,大家都這麽想也沒錯,可老周這麽做又有什麽錯?他的動機也許是不單純,但是,他在這裏工作了這麽些年、奉獻了這麽些年,怎麽能不想調去總部呢?趁著立功的時機,宜將剩勇追窮寇,打鐵不就得趁著這麽個熱乎勁兒!
如果講動機,誰的動機純呢?誰沒有想著能調到北京呢?我不就正在想著這事嗎?大個兒你就不想嗎?趙光輝他就不想嗎?連張站長,他已經在這裏安家落戶,怎麽知道他就沒有調京的動機呢?
這些念頭在陸奕民的腦海裏,不知道是飛快地一閃而過,還是隻冒了一下頭,便被凍住了。
手裏的電筒又是一側歪,差點兒掉到水裏。
“嘿,怎麽又瞌睡啦!”大個兒高門大嗓地喊道。
“喲,沒有。”其實就在頭歪下去的一刹那,陸奕民也恢複了神誌。
夜更冷了,不光是冷,還是那種被水的寒氣緊緊包裹著的浸入心肺、透進骨髓的冷。冷,正無孔不入地鑽透厚厚的棉大衣,鑽透作訓服,鑽透絨衣絨褲、秋衣秋褲,鑽進他的每一個毛孔裏,肌肉正一點點地失去熱量,一個接一個的哆嗦也無法重新燃起哪怕是一個卡路裏。
正因為冷,餓便也趁勢來搗亂了。陸奕民還是第一次體會到“餓”的可怕,那是從身體最深處的某一個癟了的細胞開始,一直彌漫到了全身。
陸奕民使勁地瞪了瞪眼睛,上眼皮卻再一次一點點地朝下壓來。陸奕民使出身體裏僅存的那點兒力氣,努力地讓上眼皮抬起,一毫米,兩毫米,三……他使勁地晃了晃腦袋,想把不知道什麽時候鑽到裏麵的瞌睡蟲給抖落出來。
這是夏天,還沒出三伏哩,等到了三九天兒,又得有多冷呢?那些個數字,零下三十多度,零下四十多度,零下五十多度,是個什麽樣子呢?
在來這裏之前,他聽過這樣的傳說:這裏有很多人都缺了耳朵或鼻子,那是因為被凍僵了,不小心伸手一摸,耳朵或鼻子便掉了下來。這是真的嗎?還有人在冰天雪地裏小解,撒出來的尿立刻被凍成了一根冰柱,跟溶洞裏的石筍似的。聽起來真有點兒匪夷所思。還有一則更可笑的,說一所小學的大門是鐵皮的,本來相安無事,可校方為了學生安全,貼了一張告示,提醒學生不要用舌頭舔大門。告示一出,反倒激發了小學生們強烈的好奇心,在一刻鍾之內,鐵皮門前就已經站了一排學生,他們的舌頭都被牢牢地粘到了鐵門上。會是這樣嗎?那他們的舌頭最後怎麽樣了呢?是不是和那些耳朵、鼻子的命運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呢?
“咋啦?小鮮肉快變成冷凍肉啦!嘿!嘿!!”大個兒用劃子捅了捅陸奕民的後背。
“噢!”陸奕民猛地回過神來,有氣無力地說:“唉,差點兒又要睡著了,我真的要頂不住了,好像夢都鑽進來了。”陸奕民熬過夜,可那是在溫暖的房間裏,也許就隻穿一件舒適的純棉居家服,若是這夏天,還可能什麽都不穿,也不用開空調,隻需要把窗子打開一半,讓清涼下來的夜風吹一些進來就好。餓了隨口吃點兒蛋糕,或者泡上一碗熱氣騰騰的方便麵。累了就趴在桌子上打個小盹兒,甚至幹脆躺到**直直腰。困了還可以衝上一杯釅釅的雀巢,不用加糖,讓鼻子湊近了聞聞那味道就能醒神。就算這一切什麽都不做,起碼還有暖融融的燈光。可現在呢?隻有這腥腥的河水、無邊無涯的黑色、無論如何都穿不透的厚厚的霧氣!真是連死了的心都有。
見陸奕民這樣,大個兒也慌了,這荒山野嶺,又是大半夜,真出點兒事,自己可是吃不了兜著走。當初怎麽跟站長拍胸脯立軍令狀的?不把小鮮肉毛發無缺地帶回去,就提了腦袋來見!“你咋恁熊啊?囊揣!孬包!”大個兒的話裏便帶了怒氣。可罵過了,他也清醒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