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等來的不是北京總部的一紙調令,而是無情的病魔。

入冬後不久,他患上了風濕痛,全身關節沒白天沒黑夜地疼著。

剛開始,老周並沒有太在意,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道理?更何況,他也存著私心,這麽拚,不就是為了能調京嗎?可要是總部知道自己的身體不行了,人家哪裏還會考慮調你回去?誰會要個廢人呢?

老周就這麽挺了一個冬天,可到底沒能挺得過去。他的關節開始發生病變,並一步步累及了心、肝、腎等多個髒器。

到了這個時候,瞞是瞞不住了。

張站長把老周的病情向北京總部作了匯報。

其實總部並不像老周想得那麽無情。總部領導對他的病情非常關心,更何況,他這病還是在抗洪搶險中落下的,多好的事跡材料啊!可當總部聯係好了三零一醫院,讓老周去治病的時候,老周卻說什麽也不肯去了。老周疼得實在受不了了,就在附近的藥房拿點兒布洛芬止痛,直到去年疼得撐不住了,這才住了幾天院,用上了激素。

聽著聽著,陸奕民又聽不明白了。老周不是一直想著能到北京去嗎?現在機會終於來了,他怎麽又突然變卦了呢?難道,老周並非想借洪水之機表現一把,撈個調京名額?咱們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魚烤得外焦裏嫩,香酥可口,火光映照在兩個年輕的臉龐上。

後來,北京總部派組織科幹事到了北極測向站,這個年輕的幹事在這裏住了一周,張站長也帶他進了山,還漂了流,隻不過沒把漂流安排在夜裏。

陸奕民心裏憤憤地想,咋不讓他也受受這個罪呢?

除了玩兒,幹事的任務就是采訪老周,從老周的身上挖掘素材。總部是要把老周的事跡向更高的機關報告,想著能為總部爭取一個“全軍十大傑出青年”之類的名額。

一開始,老周很配合,主動地談起一些內心崇高的想法。可後來,他突然又閉了口,甚至還對幹事很不客氣地“翻了供”,自毀了形象。幹事勸,張站長也勸,站裏的人都勸,但老周是任你說下大天來,就是不同意把自己樹成什麽典型。

幹事回京的時候,裝了滿滿一箱子榛子、野山菌之類的山貨,但是,那份先進事跡材料卻不在箱子裏。樹典型的事兒,也就一同不了了之了。

為什麽呢?怎麽越聽越糊塗?難道老周真的無欲無求?

“你現在是不是對老周佩服得五體投地?”大個兒又遞給陸奕民兩條烤好的魚。

陸奕民心裏真有那麽一點兒佩服之意,不過,這感覺並不太強烈——既因為大個兒的語焉不詳,也因為心中的重重疑團。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可你知道總部想把他樹成什麽典型嗎?”大個兒問。

典型?還能是什麽典型?陸奕民沒幹過宣傳,但他是搞情報的啊,如果他知道了老周的這些事情,形成個什麽“情報”,一定是——

“紮根邊疆、無私奉獻?”陸奕民試著說出來。其實,他這麽一說出來,心裏也就頓時明白了一大半。

“你可真神,小鮮肉,真愛死你啦!居然一字不差。”大個兒拍了拍陸奕民的肩膀。

當老周得知總部想把他的事跡推到更高的機關,成為“紮根邊疆、無私奉獻”的先進典型,他就不幹了。他絕不肯為這份虛榮而戴上一個虛無縹緲的光環,因為這個光環無疑更像是一個緊箍咒,一旦他被貼上這麽一個標簽,他再想調京可就真的是難於上青天了。

“可既然他連榮譽都不肯要了,那總部讓他去北京治病,他幹嗎不去呢?”在陸奕民看來,這個老周的做法已經太不符合情報邏輯了。

大個兒撇了撇嘴說:“調京,當然誰都盼著,不管你是不是盼著,反正我盼著。老周已經到了正營,符合隨軍條件,他幹嗎不把老婆孩子辦了隨軍呢?還不是盼著調了京,連老婆帶孩子一同去北京?不過,在老周看來,調京隻是個結果。他不但想要這個結果,還想要一個方式、一個理由。”

“方式?理由?什麽方式?什麽理由?”陸奕民其實已經有點兒懂了。

“他是不肯讓組織上隻是可憐他、照顧他,而是想讓總部領導看到他的存在,看到他的價值。可總部裏人才濟濟,咱們這些個測向員,又能有什麽特殊的價值呢?不,是我們這些個測向員,你當然不包括在內,你是正兒八經的情報精英,待在這裏真是屈才了,要我說,你早晚都得調到北京。至於說抗洪,至於說加班加點,這對於老周來說,其實也不過是爭取調京的一根救命稻草,他抓是抓住了,可不還是被淹死了?”

大個兒說的,應該和陸奕民想得是一樣的。可陸奕民想得比大個兒更深,比起那些為了調京而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的人來說,老周不過是想能堂堂正正地調到北京去。隻不過,現在看來,如此調京,對於老周來說,已經是比登天還難的事了!

要怪隻能怪,這測向站建在極北苦寒之地也就算了,為什麽非要建在什麽河道裏?

大個兒說:“咱們這兒四周圍都是山,除了這條河道,就沒有一塊平坦開闊地兒,這測向天線陣是非得建在沒遮沒攔的空地才行。”

“要我說,把天線陣建河道裏就行了,測向站還是應該建在山上,反正天線又不怕淹。”

“當初建站的時候,也這麽想過,可傳輸線路太遠的話,一個是費錢,再一個是信號會衰減,再加上線路維護和保密等等因素,後來就這麽著了。”

“我看,還是當時決策者們目光短淺。”陸奕民很少這樣指責上司,但他真的不理解,甚至有些氣憤。

火光漸漸暗了下來,已經看不清大個兒的臉了。

“唉,不能總拿現在的眼光去看過去的事情,當時有當時的情況,你非得讓那時候的領導把今後的什麽事情都預見到,這本身就不現實,你能料到幾十年後的事嗎?”

木柴已經燒得差不多了,使盡最後的力氣發出嗶嗶啵啵的聲音。

陸奕民歎了口氣,說:“別說幾十年後的事,我連幾天後的事都不知道。就說那天那份情報吧,站長說總部說不準會調我過去,可誰知道總部會不會給我這紙特赦令?”

“要我說,這事兒有譜。這些年總部調人總是要看看成績,有人碰上了,那就算他好命。你除了命好,依我看還是本領高,你在咱這鬼地方多待一天,咱這情報界就得多損失一天啊!”

陸奕民不知道大個兒的話是不是在安慰自己,他更不知道,總部是不是真像大個兒所想的那樣,讓他堂堂正正地調到北京去。不管那麽多了,此時胃裏有了香噴噴的烤魚,也不覺得那麽困了。

“怎麽樣?小烤肉,咱們接著漂吧?”大個兒問。

夜怎麽這麽長啊!陸奕民抬頭看了看布滿星星的天空,依然是黑得徹底,隻是星星沒有剛才那麽亮了,也許,這就是夜快要過去了?

再回到河裏去,把好不容易暖和過來的身體再度投入到無邊的寒冷裏?陸奕民真舍不得離開這個小島,離開這個火堆。

大個兒站了起來,說:“走吧,咱們離會合地還有好一段呢!”

陸奕民隻得起了身。

大個兒從河裏取了水,均勻地灑到火堆上。燒得通紅的木炭發出嗞嗞的響聲,不一會兒,就什麽動靜都沒有了,小島變得比剛上來的時候更黑更靜了。大個兒伸手試探著摸了摸那些被水澆滅的木柴,再向不同的方向扔開,偶爾飛濺出幾個火星,大個兒便追過去用腳使勁地碾滅了,又把地上的灰向四麵踢開,再在上麵覆了一層濕漉漉的樹葉,打量了好一會兒,這才拍了拍手,帶著陸奕民重新登上了橡皮筏子,向下遊繼續漂去。

……天色終於漸漸地透了亮兒,河上的霧氣卻似乎更濃了。

……終於,陸奕民看到了遠遠的岸上,熟悉的獵豹正威風凜凜地停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