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光輝精神煥發,顯然是在車裏美美睡了一覺,他一邊跟大個兒運魚,一邊半帶戲謔地看著瑟瑟發抖的陸奕民,問:“下次還想不想漂流啊?”
陸奕民連忙擺手,說:“打死我也不漂啦!”
大個兒把裝了滿滿一編織袋的魚放到車後備箱裏,回過頭來說:“打死我,我也不帶你漂啦!我還以為你真的回不來啦!”
陸奕民卻已經鑽到車後座上,身子一側歪就躺倒了,嘴裏說著:“別跟我提漂流,誰提我跟誰急!”卻覺著一陣天旋地轉,把眼睛一閉,就不省人事了。
路上景致仍是美不勝收,陸奕民在顛簸的車上睡得很香,但他卻覺得自己根本就沒有睡。他好像回到了初來站裏的頭一天——
——陸奕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不知道是害怕即將到來的洪水,還是哀歎命運不濟地被二次分配到了不毛之地,又或者是那本該釋放出來卻被深深壓抑著的青春**……還有,趙光輝他們離開後,他不得不強迫自己不要去鎖門,而如果不鎖門的話,會不會有人不打招呼地直接闖進來?虎子會不會也擠進門來,跳到**,與自己親親熱熱地同榻而眠?自打他進了站,虎子可是始終粘著他,形影不離……還有老周,午飯過後,就一直守在門口,打發走那些迫不及待找他聊天的人們,為了讓他能好好洗個澡洗去一路的疲勞,美美地睡個覺解解乏……那老周下了晚班,會不會繼續站在沒有上鎖的門外……馬上就要過水了,老周的身上一定疼得要命,陸奕民仿佛都能看得見他藏在少校軍服下變了形的凸起的關節,看得見他疼得扭曲了的臉……
宿舍裏安靜到了能夠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髒在跳,血液在流,先是靜靜地、緩緩地淌著,然後,由遠及近地奔騰而來。不,那不是血管裏的聲音,那分明是從窗戶外邊傳過來的嘩嘩聲,很快,這嘩嘩聲變成了啪啪聲,就像是拍打著牆壁,毫無顧忌地,越來越凶猛,越來越肆虐,越來越猙獰。
是過水了嗎?
水越來越大,越來越高,從拍打著牆壁,變成拍打著窗欞,玻璃碎了一地,水一下子湧進了房間……
陸奕民想逃,他記得門明明是沒鎖的,此時,卻怎麽也打不開……
突然,陸奕民穿過房頂,升到了高空之上。
他向下看去,明明是堅不可摧的營房,卻變成了汪洋中的一葉扁舟,隨水漂搖。
張站長、老周、大個兒、趙光輝他們正在洪水之中,搶救那些被衝得遍地都是的測向設備……
他的宿舍裏,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正使盡全身力氣,試圖打開那道沒有上鎖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