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一杲板著臉,晨雨也板著臉,相跟著走出寫字樓。

叔,晨雨再也憋不住笑出聲來,叔,別生氣,她們無非就是想多掙點兒錢。叔,你真的太單純了。對不起,我用了“單純”這個詞。

成一杲停下腳步,你知道她們是幹這個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來這裏隻是保健按摩,我對天發誓,我真的不知道。

她們沒對你做過?

叔,你覺得就她們那身材那長相,能讓我動心。對不起,叔,這話說得實在沒走腦子,冒犯了。主要是你太單純,而且憋得太久,見火就著。你應該慶幸才對,雄風不減當年,這絕對是一件大喜事,可喜可賀。我決定帶你去個好地方,好好樂嗬樂嗬。

打住吧你!你不是說在美國你都沒墮落嗎?

叔,我現在墮落了嗎?

是啊,晨雨問得對,他墮落了嗎?甚至,他是高尚的,他拿出時間,陪伴一個既孤獨又怪僻甚至年邁醜陋近乎完全陌生的人聊天、喝咖啡、按摩,就算他為一個缺乏**的人安排些什麽,自己有什麽權力站在所謂道義至高點上指責他是墮落的呢?

成一杲說,抽根煙吧。

晨雨楞了一秒,馬上掏出煙來,彈出兩支,恭恭敬敬地遞過一支,打著火機,籠著風,給他點著了。成一杲吸了一口,完全沒有久違的感覺。對不起,晨雨,我情緒有些失控。你明白的,我隻是無法接受沒有感情的性。

晨雨也點燃了一根煙,叔,我也不會接受沒有感情的性,那與動物**沒什麽區別,但是我同樣不會接受沒有性的愛情,沒有性的婚姻。如果我是你,要麽解決這個問題,要麽離開,重新開始一段新的完整的生活。看上去,你這個人很堅持,堅持完美地完成工作,堅持用業餘時間寫作,堅持維係家庭表麵的風平浪靜,但其實你一直在逃避,逃避在工作與愛好之間做一次抉擇,逃避在解決家庭問題和解體家庭之間做一次抉擇,你不惜委屈求全,你以為你很寬容,但你身邊的人也許無法寬容你這種無底線的寬容忍讓和退縮,為什麽不能堅持自己的意見自己的主張,如果你有足夠的自信認為它們是對的,為什麽不能堅持做一回內心裏最想成為的那個自己呢?

成一杲細細琢磨著晨雨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詞。他被他說服了。晨雨,照你這麽說,我現在應該寬容忍讓你對我的批評而改變自己,還是絕不退縮地堅持做那個總是寬容忍讓退縮的人呢?

晨雨睜大眼睛想了好一會兒,叔,Beg your pardon. 麻,麻煩你再說一遍好嗎?

成一杲哈哈大笑起來,好久好久,沒有這麽放肆地笑了。晨雨也笑起來,叔,再來一根兒。

成一杲接過煙,卻攔住他伸過來的火,說,過會兒再點。我還想問個事兒,剛才,在養生館,你說得好好的,怎麽突然什麽話也不說了?

晨雨驟然又收住了笑,叔,剛才說到人有旦夕禍福,突然就想到了我爸。過去一直恨他,他總是打我,他一打我,我就跑,離家出走。直到去了美國,終於沒人管了,才明白有人管著多好。有一年回國,發現爸媽一下子都老了,我爸的頭發,比你現在的還白。那時候就想抱抱他們,想告訴他們,兒子過去不聽話,總惹他們生氣,對不住他們。但想了想,又覺得太矯情,開不了口。

晨雨停住了,成一杲隻是輕輕點點頭,他不敢打斷他。

叔,我可以抱抱你嗎?

成一杲張開雙臂,幾滴圓滾滾的淚珠兒從一米八幾的青年眼中滴落下來,他輕輕地抱住他。叔,再回國的時候,我爸他,已經不在了。成一杲早就料到了這個結局,他的眼睛早就濕潤,此刻,他的淚也滾落下來。我媽說,我爸最後一句話是,好想再抱抱小雨啊!

夜應該很深了,繁華和喧囂掩蓋了時間,耀眼的燈光讓夜晚比白天還要亮堂,車河絢爛,人們的臉上不帶一絲疲倦地流連在光影之間,遠遠還能聽到流浪歌手略帶滄桑的歌聲,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就像飛翔在遼闊天空,就像穿行在無邊的曠野,擁有掙脫一切的力量……風裏飄過一絲法國香水的味道,月牙兒不見了蹤影,隻有金星還在,小酒館裏傳來啤酒瓶子掉在地上摔碎的呯響,嫩綠的柳葉兒吐出二氧化碳,不知誰拉開了易拉罐的拉環,溢出的氣泡像爆竹一樣劈劈啪啪地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