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了一路車,趙光輝倒沒覺著怎麽累,匆匆吃過飯,胡亂地衝了衝碗碟,就敲響了張站長辦公室的門。
“嗬,是你啊,光輝,平時你來我辦公室可從來沒敲過門,今天這是咋了?”
“站長,可不帶您這麽批評人的。我這不是怕您休息了嗎?”趙光輝也覺著今天的自己與平時不同,心裏藏著事兒,就是不那麽理直氣壯。
“今天這是怎麽了你?說起話來還您您的。坐下說吧,什麽事?”站裏就這麽幾個人,互相之間的脾氣秉性都摸得透透的。
趙光輝把心一橫,都到了這個地步,說也得說,不說也得說了。“站長,我是要向您匯報一件事。那天——就是偵獲日艦載電台的那天,我值的是大夜班。那個電台是我先測的向,而且,交班的時候,我給小鮮肉做了特別交代。對,我還把幾次測向的示向度寫了一個紙條給他……”
聽到這兒,張站長心裏一沉。
站裏的人少,大家親如手足兄弟,都是你幫襯著我,我幫襯著你,有肉大家一起吃,有活大家一起幹,不分什麽彼此。可就是不能碰一件事,那就是“調京”。一旦有一個調京機會,或者隻是一個傳言,就會像此刻一樣,你來找,他也來找,生怕這個機會被別人搶了先,占了去。當然,可不是說找找我,我想讓誰去北京,誰就能去的。我要有那麽大權力,還不先把自個兒給調過去?隻要大家不當場鬧翻了臉就好,等到塵埃落定,調京的那個走了,剩下的就都成了天涯淪落人,過去的那些明爭暗搶也就都煙消雲散了。
趙光輝繼續一鼓作氣地說著打了一路的腹稿,隻是小心地避開調京的話題。在回來的路上,他聽大個兒豔羨地講起小鮮肉可能會調京雲雲。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按他的設想,先把自己在這件情報上的功勞確定下來,等過些日子,真有了調京機會,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張站長盡量耐心地聽著。關於趙光輝留紙條特別交代的事,他沒聽陸奕民提起,是他忘掉了、忽略了,還是刻意回避了?情報生產往往都有一個連續性,很多情況下是不可能由一個人獨立完成的,而最關鍵的環節有兩個:第一個是首次偵獲,第二個是準確判定。依趙光輝所講,那麽第一個環節就是他完成的,他此刻的要求也就一點兒也不過分。如果有軍功章的話,這軍功章裏有陸奕民的一半,也有趙光輝的一半。可問題是,現在根本沒有這枚軍功章!就算能向總部力爭到調京名額,一個已經不易,絕不可能有第二個。如果貪心不足,很可能的結果就是雞飛蛋打。
張站長下定了決心,要主動觸及一下矛盾焦點。“你都聽說什麽了?你認為,因為這件情報,就有可能調京?”
趙光輝沒想到,張站長這麽直接地把“情報”和“調京”兩件事聯係起來。
“站長,我知道,在這件事上,小鮮肉比我的功勞大,但我想的也正是怎麽發揮這件事的最大效益。您想,總部為什麽把新同誌都下放呢?還不是為了讓他們在艱苦地區鍛煉鍛煉?小鮮肉這才剛來幾天?就算他是個情報奇才,就算他立了比這還大的功,總部怎麽可能輕易就把他調回去?可換了是我,就不一樣了,畢竟我在這裏工作了六年多,現在有了成績,調京的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趙光輝的話不假,張站長怎麽會想不到呢?正因為想到了,他才沒急於向北京總部匯報這條情報是陸奕民破獲的,他想沉一沉,反倒更有助於促成此事。
“再說,小鮮肉因為這就拍拍屁股走人,也難以服眾啊。幹咱們這行的都知道,搞不搞得到情報,不在能力大小,完全靠機遇,碰上了就是碰上了,碰不上就是碰不上。那天,如果我堅持一直把這個電台跟蹤完,而不是送老周去醫院,那小鮮肉還有這個機會嗎?大家誰不是辛辛苦苦地工作,憑什麽他一來就交了狗屎運?憑什麽我們就隻有默默無聞的份兒?”
這話張站長就不能苟同了。陸奕民不但發現了電台位置的異樣,還對變了頻的信號進行了搜索和偵測,從這個角度講,情報生產的兩個關鍵環節就是陸奕民一個人獨立完成的。再者說,情報生產需要機遇不假,但更需要情報人員的能力和水平,那天要是換了趙光輝,他還真就未必能有這個本事。
想歸想,他卻不想把這話說出來,他還得保護大家的積極性。但他心中有數,陸奕民的功勞是別人搶不走的,該是誰的,就是誰的,要不,還不亂了套。
張站長沉默不語,趙光輝不知道這算不算默認了自己的觀點,他停了停,決定再強化一下自己的主張。“站長,就算總部立馬調小鮮肉到北京去,那咱們還是吃虧的。像他們這些情報學院畢業的,是有期徒刑,遲早不還是要調回去?可我們就不一樣了,我們是無期徒刑,學的就是測向,幹的就是測向,丟了這次機會,熬到猴年馬月才能有調京的那天啊!”
看趙光輝有些激動,張站長本想安慰幾句,但這是站裏每個人都必須麵對的現實,講大道理是沒用的,隻有自己去想,去想通、想開。他站起身來,隻是說:“我都知道了,你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