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也沒睡個午覺啊?”張站長盯著敲門進來的陸奕民。

“站長,我想打聽一下,就是情報那事兒,您跟總部說了嗎?”

這話陸奕民問得理直氣壯,因為他心裏透亮得很。雖說他還沒下最後的決心,但他想同張站長商量商量,看看張站長有沒有什麽萬全之策。要不,這個想法總這麽折磨自己也受不了。

可張站長聽了這話,卻微微地皺了皺眉。

說實話,張站長喜歡眼前的這個小夥子。他和別的大學生不一樣,既沒有瞧不起咱們,也沒有得過且過,雖然剛來的時候有些悶悶不樂,但很快就融入了這個集體。所以他這個站長就從一開始的禮節性關照變成打心眼兒裏的喜歡了。

此時,張站長想的卻是:說來說去,他也不能免俗,還是與咱站裏人隔著心隔著肺哩。在情報問題上,明明趙光輝對他做過交代,他卻隻字不提。現在,剛剛從山裏頭回來,累得跟什麽似的,卻不肯休息,進門就打聽這事哩。真是迫不及待啊!唉,也可以理解,這也怪不得他,有了機會能不牢牢抓住嗎?

張站長的這些想法其實不過也就在腦子裏那麽一閃,就好像打了個愣怔。他嗯了一聲,說:“陸奕民同誌,這事我還真沒顧得上跟總部說。嗨,都是老周這病鬧的,這兩天,來來回回地跑醫院。這不,剛剛跟總部打電話,就是要談談老周的病,也要說說你的事,可總部那邊正在開會,機關裏都沒有人哩。”

張站長這話說得有水分。他剛剛給總部掛了電話不假,總部機關正在開會也不假,可他卻壓根兒沒想過要說陸奕民的事。這倒不是說他不把這事放在心上。站裏頭偵獲了重要情報,總部知道得很清楚,照常理說,不出兩天,就會通報表揚,到時候再趁熱打鐵、推波助瀾不遲。再說,陸奕民來剛剛畢業,自己總得找到合適的時機,才能促成這樁好事。反過來,你這邊緊催慢催,好像自己的人立了多大功勞,非得怎麽著怎麽著,倒讓總部那邊小瞧了,說不定人家還偏就不怎麽著了。可這些話,他又不願意給催上門來的陸奕民說,便在話裏摻了水分,好先打發了他。

陸奕民卻沒有走的意思。

張站長便站起身來:“嗨,這兩天淨瞎忙了,還有一個老鄉的電腦等著修哩。那,你沒什麽事兒就回去睡個覺吧。”說著,張站長已經走到了門口。

陸奕民也隻好跟著出來。張站長回身帶上了門,朝機務室走去。

陸奕民就有些猶豫了,還要不要說呢?他不緊不慢地跟在張站長身後,也進了機務室。

那個由八張一頭沉拚成的工作台上果然還堆著好些等著維修的機器哩。

張站長心裏有些惱火,明明說了現在還沒結果,怎麽還甩不掉了?他手裏擺弄著那台壞掉的電腦,腦子裏卻在想:這麽看來,不追著總部問這件事是絕對正確的,要不,人家會比咱更煩。我好歹能懂你,可總部那些坐在機關裏喝喝茶、讀讀報的,能懂咱這基層的苦?要說,總部讓新大學生都下到基層,這個做法好啊,等他們回到總部,怎麽也比那些沒在這裏待過的人明白咱基層的疾苦,做起事來也能心裏偏向著咱基層。就算不偏向,起碼也不會因為生疏而虧待了。現在呢?人家根本沒跟咱是一條心嘛!

想到這裏,張站長倒覺得有些後悔了。幹嘛當時一高興就誇下海口,說什麽要給他爭取調京的機會!

打開電腦側蓋,原來就是電源燒掉了。這麽點兒小事,卻放了整整兩天,人家老鄉都知道不催,你個小鮮肉怎麽還坐在這兒了呢?你也對維修機器感興趣?

“來,小陸,你要不睡覺,就給我搭把手。”

陸奕民忙站起來,和張站長一起把牆角那幾台淘汰下來的電腦主機擺開了。

張站長打量著,這裏的每台電腦他都再熟悉不過了。他選準了一台主機,打開側蓋,比對了一下電源型號,然後把電源拆下來,換到了老鄉的機器上。

開機,啟動,一切正常。

張站長倒希望毛病沒這麽簡單,本來,這點兒小活兒早就不用自己動手了,大個兒也是分分鍾搞定。

“站長,忙完了?”陸奕民問。

張站長瞅了一眼心神不寧的陸奕民,想:到底還是個孩子,心裏裝不下事,可畢竟初來乍到,就別這麽磨煉人家了,不如就實打實交個底兒?這麽思忖了一下,便開口說:“陸奕民同誌,你這事兒,那天我一時興奮,就把話說大了。不過,既然我說了,也總是要努力爭取一下。你要做兩手準備,在這兒一天,就要安安心心地幹好一天,就算哪天走了,也別忘了咱北極測向站是你的根兒。”

聽了這話,陸奕民知道,張站長是誤以為自己在催問此事,忙說:“站長,我可不是催您。我是想,那天本來是老周的班,總部一定以為639就是老周……”

話還沒說完,就被張站長打斷了:“你放心,總部以為那是老周,可我會向總部說明情況的,該是你的就是你的。”

陸奕民見張站長更誤會了,一急之下,竟直截了當地說:“站長,我不是那個意思。現在老周身體這樣,我是說,不如您就什麽也不給總部解釋,這情報就是老周搞到的,讓總部把老周調到北京,正好可以好好治病。”話一出口,陸奕民就把腸子都悔青了。本來是要和張站長商量之後再定,可自己卻說得這麽果決、這麽大義凜然,自己可就沒有一點兒回旋餘地了。

這絕對出乎張站長預料,一時還有點兒轉不過筋。

陸奕民又想往回收:“可剛剛聽了您的話,看來這事還沒個準兒,不知道總部能不能給這麽個機會?”

張站長從兜裏掏出盒中南海,取出兩根,下意識地遞給陸奕民。

陸奕民忙擺了擺手。雖說昨天夜裏還跟大個兒在河裏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不過那的確隻是為了驅趕睡意。

張站長嘴裏叼了一根,把另一根塞回煙盒裏,又開始在身上摸打火機。

陸奕民眼尖,看到了工作台上的火機,拿起來打著火,湊了過去。

張站長一隻手攏了火,點著煙,用手輕輕地拍了拍陸奕民的手,這才開口:“小鮮肉,你,就不想著調到北京去?”

“怎麽不想?”脫口而出的都是心裏話,可開弓沒有回頭箭:“我覺著,如果能把老周調過去,這樣做也值,畢竟我年輕,以後還有機會。”有沒有機會他真的不知道,他這麽說,也是想從張站長嘴裏套套話,看看今後還能不能有這樣的機會。

能不能有機會?張站長真的不知道,更不能輕易承諾。“小鮮肉,我是怕你一時衝動,回過頭再後悔。”

“這我也想了,其實剛剛我還在想要不要對您說。現在話已出口,就沒有回頭路了。”陸奕民微微地一笑,有什麽就說什麽吧,痛快。

張站長把手中的煙灰彈到一個用過的紙杯裏,又往裏倒了一小口水,笑了:“沒事兒,現在你想收回去,還可以,我就當什麽也沒聽見。”

機務室裏靜極了。一個老式的康巴斯石英鍾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在那裏半死不活地嘀嗒著。陸奕民懷疑這個石英鍾也是壞的,為什麽它走得那麽慢呢?

“就這麽著吧,不收回了,以後也不後悔。”陸奕民打破了這個靜默,不過他的心裏卻虛弱得很。

“小鮮肉,我當初也把機會讓給過別人。那時候,我還隻是個機務助理,總部那邊缺維修人員,便想著把我借調過去應應急。雖說那隻是個借調,可也是個難得的機會。我的一個同學,一塊兒分到這兒來的,他父母都病著,家裏還指著他哩,到了北京,怎麽說也離家近些。再加上那時候我和你嫂子談了戀愛,心想,我就再等等,讓他先去吧。後來他果真留在了北京。要說不後悔,那是假的。就算我跟你嫂子結了婚生了孩子,從根兒上斷了調京的念想,可一想到這事兒啊,心裏還是有那麽點兒堵得慌。”張站長四下裏看了看這機務室,又說:“這間小屋子,就成了我的一個精神寄托。現在想想,也挺好,這裏清靜,倒能真正幹點兒事情。當然說這些話,全都是自我安慰,現在要有機會,我肯定還是義無反顧,說走就走。”

不知怎的,聽了張站長語無倫次卻又掏心窩子的話,陸奕民反倒覺得坦然了:“站長,您剛剛不是也跟我說要做兩手準備嗎?我在這兒多幹上幾年,正好可以跟著大個兒練練健身,把這身上的贅肉都減掉。還可以跟您學學維修,多門手藝總不是壞事。”

張站長把煙屁扔進紙杯,嗞的一聲。“你累了,先去睡覺,累了困了,還是不要做任何決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