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極測向站的夏天是短暫的,就好像在河裏遊野遊的時辰不多一樣。即使,這個新人到來的夏天,讓北極測向站多出來許多新鮮的故事,生活變得有趣,但是秋天還是如約而至。山上白樺樹的葉子黃了,然後,又伴著秋風在林中漫天飛舞,紅鬆和樟子鬆露出了它更加蒼勁的顏色。山裏的各種野果子熟透了,鬆子、榛子也熟透了,偶有闖入者隨手摘一些嚐個鮮,其他的都落到地上,慢慢地腐爛了。它們看上去是腐爛了,卻在孕育著一次重生哩。

這裏的秋天也是稍縱即逝的,不等白樺和白楊的葉子落盡,雪就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落得漫山遍野,把剛剛變得豐富起來的金黃、火紅、 絳紫、蒼翠統統蓋成了純粹的白色。雪停了,太陽出來了,透過玻璃窗看,還以為應該是暖洋洋的,可跑到外麵,雪慵懶地躺在那裏,一點兒化的意思都沒有。

一場接一場的雪,把北極測向站的營房變成了一個碩大的蘑菇頭。

到這時候,陸奕民才覺得大個兒逼他練健身是多麽英明了。室內有暖氣,隻需要穿個速幹背心短褲就行了,盡情地練出一身臭汗,再衝上個熱水澡,不知道有多舒服、多愜意。可是想想最初,當肌肉的每一根纖維都開始充血鼓脹,渾身那股疼痛難以忍受,那時候的他是多麽不情願,多麽想放棄啊!可也多虧了大個兒這位嚴師,不光是言語上的鼓勵和鞭策,還常常擺出那一身肌肉循循善誘。當這一切都不奏效的時候,甚至不惜以動用武力相威脅,就像在夜裏漂流時逼著他不能閉眼、不能打瞌睡一樣。當然,嚴師還是注意把握節奏的,看他實在撐不住了,也會給他放個假,就像上島烤烤火、取取暖、吃吃烤魚那樣。

這三個月下來,陸奕民身上的肌肉已經初具規模了。這不僅給了他自信,也讓他真正喜歡上這項運動了。

當然,不喜歡也不行。因為,傳說中的“三個月”已經過了,新人陸奕民也不再是新人了。雖然大家還管陸奕民叫小鮮肉,可小鮮肉已經不那麽新鮮了。

走了個老周,來了個陸奕民,十個人的小站還是十個人,跟陸奕民來之前好像也沒什麽兩樣。準備專升本的趙光輝仍舊抓緊一切時間讀書備考,張站長還是很少回家,常常鑽到機務室裏鼓搗那些個電器設備,其他人常聚在一堆兒打會兒勾級。隻有新聞聯播,人人都不會錯過,那是他們了解外麵世界的重要窗口。等到焦點訪談結束,大個兒便要打開卡拉OK嚎上幾嗓子。

大個兒也打算拉陸奕民一起K歌的,可陸奕民卻不肯。他不肯,倒不再是擔心五音不全,反正也沒人聽,還怕什麽跑調?他是怕自己歇斯底裏,一不小心就把心裏話唱出來了。

就拿大個兒K歌來說吧,明明屏幕上有詞,他卻未必跟著那個唱。

有一次,陸奕民聽到他在唱崔健的《一無所有》,他是這麽唱的:“我曾經問個不休,你何時調我走?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我也沒有什麽追求,我隻想要調走,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噢!你何時調我走?天上的雲在走,身邊的人在走,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為何你總笑個沒夠?為何總是我要留?難道在你的心裏,我永遠一無所有?告訴你我等了很久,告訴你我早就受夠,我要買張火車票,你這就調我走!這時我的手在顫抖,這時我的淚在流,沒有你的那張調令,我才是真的一無所有!噢!你這就調我走!”

其實,像大個兒這樣唱出來心裏話,也未必有人聽了去,就算聽了去,誰也不會怪罪。可陸奕民是不敢麵對自己的內心哩,說到底,他還是個膽小的人。

太陽義無反顧地向著南回歸線進發,這裏的夜也越來越長,早早地,天就黑了。

在這中國極北的偏僻之地,是沒有什麽夜生活的。可很快,隨著近似極夜的到來,一切生活都快要成了“夜生活”。小站官兵們睡或者不睡,醒或者不醒,是不能像農民那樣看著太陽行事的。

盡管是冬天,農民們不用下地忙活,可還是要趁著天亮做點兒活計。不用怎麽等,天就黑了,迫不及待地爬上熱炕頭,鑽進被窩,身子下邊被炕熥得滾燙,被窩外邊卻還冰冰涼著。不到睡覺的點兒,摸著黑也還是睡不著,那就緊著在被窩裏邊跟老婆親熱吧,把攢了一天的勁兒都使到炕上。折騰累了,筋疲力盡了,自然而然地呼呼大睡起來。睡又睡不那麽踏實,等到半夜,還得披上襖添灶柴火哩。

站裏頭通著暖氣,用不著惦記著半夜爬起來燒火,不光被窩裏頭暖和,被窩外邊也暖和得很,也不用想著省電,屋子裏燈火通明的,可就是缺那麽個熱乎勁兒。人不都說老婆孩子熱炕頭嗎?沒老婆,再怎麽暖和,也覺著那炕是涼的。

更何況,炕上躺著的個頂個都是血氣方剛的大小夥子!好在人人都有一雙靈巧的手,長夜漫漫、寂寞難耐時,手可以解決一切。陸奕民也開始試著用手解決問題了。書讀累了,讓手陪伴一回自己,撫摸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撫慰一下饑渴的肌膚,也算是在苦日子裏找點兒樂趣吧!

隻不過,陸奕民的手中,是越來越發達起來的肌肉。手給了肌肉歡愉,肌肉也給了手同樣的歡愉。

每次,陸奕民還是非常小心謹慎的。門上的鎖隻能是形同虛設,那他就非得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再悄無聲息、不動聲色地享受一把自己的身體。即使這樣,他還總是有備無患地用被子蓋住下半截小腿,就算萬一有誰突然推門闖進來,也能一把拽過被子遮擋,就算闖入者心知肚明,卻也不會非得揭了被子給人難堪。

可是,在這個冬天裏,除去值班,除去健身,除去吃飯睡覺,除去指尖的享樂,陸奕民還是有大把大把的時間。他開始讀書。他讀書和趙光輝不同,趙光輝讀的都是備考的書,他讀的都是閑書。他就喜歡鑽了被窩,靠著枕頭,舒舒服服地捧了一本厚厚的書,湊近床頭燈,一頁一頁地翻著,翻累了,把書輕輕合上,擰滅燈光,那些書裏的人物也許就活了過來,鑽到了他的夢中,繼續演繹著書中的故事。

書就得這樣慢慢地讀。讀著讀著,他就覺著生活不那麽枯燥了,自己也不那麽孤單了,他就覺著小站裏不光有他們十個人了,還有書裏的那些人,還有書裏的那些事兒哩。

有時候,陸奕民也跟大家講講那些人和那些事兒。

就這樣,大家又重新發現了小鮮肉的新鮮,他總能講好些個聽都沒聽過的故事。

最初,陸奕民給大家原封不動地朗誦,可大家覺著照本宣科沒多大意思,他們就喜歡聽小鮮肉隨口講來,因為講著講著,也許就跳過了那些雜七雜八沒用的地方,又也許摻加了不少胡編亂造的東西,雖說和原著比,可能走了樣、變了味,可從小鮮肉嘴裏講出來,卻更受用了。

因為喜歡小鮮肉,大家也變著法兒地讓他開心。

有人找來竹竿,架起網子,隔三差五就有小鳥飛著飛著,一頭撞到網子上,被縛了翅膀,掙脫不開了。

陸奕民常常去看看那網子,每當有小鳥紮在上麵,他都小心地摘下小鳥,讓它們飛走了。也有的小鳥因此受了傷,他就用急救包裏的繃帶包紮好,養上幾天。他總在想,自己待在這裏就夠了,怎麽能讓小鳥也困在這裏呢?

陸奕民這麽做的時候,總是背著人。心疼歸心疼,可自己到底還是新人,不能試圖改變什麽。

大家本就是為了給小鮮肉找點兒樂子,網子上總不見小鳥,自然知道是他起了憐香惜玉的心思,倒主動把網子撤掉了。

隔三差五地,陸奕民還會漏一兩句心中的那個疑問:“這最冷的時候會冷成個啥樣呢?尿出來的尿會結成冰柱嗎?舔一舔鐵門,舌頭就會粘到上麵嗎?耳朵和鼻子會被凍得一胡嚕就掉嗎?”

他倒是盼著最冷的日子早點兒來哩。

不是有那麽一句名言嗎?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可是,冬天明明已經來了,春天卻好像還遠得很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