瞥了一眼手機,信息指示燈一明一暗地呼吸著,他趕緊點亮屏幕,懸浮窗有一條新信息,看不清,但肯定不是老婆的。他解鎖進入微信,信息是晨雨發的,“叔,在嗎?”他沒回,再次看看置頂聯係人,與料想的一樣,沒有任何消息。她忙,可以理解,但不能理解的是,不管怎麽忙,總能發個消息吧,大概幾點到家,打算路上買點兒啥,或者中午散步時已經買了啥。可總是沒有。她是家裏“執權衡”的人,他懶得奪權,他甚至期待著她的“最高指示”。他對她說過,她也不是不聽。可這樣一來更亂套。今天發了明天不發,不發的時候就滿心歡喜地以為“天下太平”按時回家,卻恰恰是因為“忙得顧不上發”,有時候在單位已經吃了一口,有時候回來晚了怕長肉,成一杲隻能麵對著剩飯剩菜默不作聲地在心裏長籲短歎。
他每天都必須反複做心理建設,別為這些雞毛蒜皮傷了和氣,人無完人,各人的有各人的脾氣秉性,誰也別想改變誰。隻是一切都窩在心裏的滋味不好受。說出來,往往又被恥笑成“小家子氣”“小肚雞腸”“不像個男人”。
成一杲把右胳膊貼到牆上,悠著勁兒一點一點向上摸,一陣陣鑽心的疼痛從肩膀傳導到肘,再傳導到腕。肩肘炎,也叫五零肩,過早地纏上了他。先是右肩,剛有症狀,他就開始各種拉伸,約摸一年時間,竟好轉了,隨後是左肩,他如法炮製,又是一年,卻再次轉回右肩,這一波更加來勢洶洶,常常半夜疼醒。他讓老婆幫著捏一捏,抻一抻,哪怕是隨便捶兩下也好。老婆按揉了幾下,說還是去醫院看看穩妥,別給捏壞了。怎麽會?拉伸、按揉,就是為了把粘連的筋抻開,抻開就不疼了。醫生也沒好辦法,開了一大堆各種各樣的膏藥,西藥的治標,中藥的治本。標本兼治的結果是,成一杲的皮膚越來越癢,起了大片紅疹子,輕輕一撓就是一個血道子。隻有等到疼得實在受不了,他才敢貼一貼膏藥,位置刁鑽,不得不請老婆幫忙。他是一個不願張口求人的人,包括老婆孩子,特別是他們露出一些不情願、不耐煩的時候,他總能敏銳地捕捉到。
電梯門打開的聲音,樓道裏響起腳步聲。成一杲的耳朵馬上捕捉到了。他迅速收回右臂,打開防盜門,兒子已經站到門口,低頭看著手機,正準備掏鑰匙。回來了?嗯。今兒風大,先洗個澡吧。嗯。嗯?不洗。洗個吧,今天多髒啊。我說什麽了,不洗,不洗,聽不明白嗎?不洗!好好好,不洗就不洗。沒必要為這點小事跟青春叛逆期的兒子較勁。
成一杲躲進廚房,兩個灶頭都打著火。抽油煙機嗡嗡地在頭頂轟鳴,好像攪動著他的腦仁,他的眼睛被熏得有些濕。兒子的個頭比自己還要猛些。真是有苗不愁長。但他寧願兒子長得慢些再慢些。小不點兒的時候多好啊,一進家門就吵吵著要抱抱。兒子喜歡抱抱,自己又何嚐不喜歡抱抱呢?他抱著兒子,也可以說,是兒子抱著他呢!多少年沒有抱過兒子了?他多想抱抱兒子啊!或者說,他多想讓兒子抱抱啊!
那時候,他還有信心把兒子拋向空中,再穩穩地抱回懷裏。兒子誇張地叫著喊著,咯咯咯地笑著。他從來沒有想過,如今的他連抬一抬胳膊都不再是輕而易舉的事了。
炒菜鍋是純鐵鑄的,死沉死沉的,非要兩支手才擺得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