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成一杲提前下班到接種點打疫苗,沒想到隊伍拐著好幾道彎,既來之則安之,改天也未必人少,何況為同一件事請第二遍假,怎麽開得了口呢?

隊伍中難免有人發幾句牢騷。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有什麽好抱怨的?知足吧,咱中國多好啊,看看美國亂成啥樣了?咱們無非就是多排會兒隊,就算不排隊,不也是躺在家裏玩手機?

成一杲回身看去,說話的是一個高高大大的小夥子,隔著兩個人,長長的頭發微微打著卷,睡眼惺忪,穿一件抓絨衫,顯得鬆鬆垮垮。他的話不急不徐,聲音不高,有些像自言自語。成一杲下意識地衝他笑笑,脫口而出道,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小夥子也回了一個微笑。

人群中有人揶揄著,美國啥樣兒你知道?

小夥子仍是平心靜氣,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想知道美國啥樣兒可以買張機票飛去看看,誰也沒攔著。

咋沒攔著?說的就好像他去過似的!吹牛誰不會啊?人群中爆發了不滿。

小夥子鼓起腮幫吹了吹額前的劉海,一臉無可奈何。我就是剛從美國回來,有什麽大驚小怪?

人群突然反常地安靜下來,他們未必相信小夥子說的話,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誰知道他身上是否攜帶著更加恐怖的病毒呢?敬而遠之吧。他身前和身後的人都自覺地與他拉開了更大的距離。

成一杲想,小夥子也許隻是話趕話地這麽說罷了,轉念又一想,閑著也是閑著,不妨問問他,辨一辨真假。你在美國上學?

小夥子和善地笑著點點頭。

成一杲幹脆把後麵兩位讓到前麵,與小夥子站在一起。小夥子靦腆地報出一所成一杲完全沒聽過的美國某大學的名字,他在那裏學的金融,自費出去的,他沒有考上大學。

小夥子說,在美國幾年,我什麽也沒學到,沒學到好的,也沒學到壞的。在那裏學壞容易得很,沒人管著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吸毒、**,甚至是槍,觸手可及,沒有點兒定力,圖新鮮、圖刺激、圖好玩,墮落就是分分鍾的事。如果非要說學到了什麽,一個是英語,語法不一定過關,但說得流利,地道得很。還有一個是說話,國內課堂上都是老師說,學生隻有聽的份,國內開會也是領導說,下屬隻有聽的份,在美國,學生和下屬也要說,說很重要,因為他們選舉主要靠的是嘴,比比誰說得更加天花亂墜,誰就能贏得選票。我覺得這些都不重要,去美國最大的收獲是收獲了親情。人就是這樣,擁有時不知道珍惜。我打小就淘,爸媽都是做生意的,滿世界飛,壓根兒顧不上我,我是我姐我姐夫帶大的,不是親姐,是堂姐。到了初中,爸媽想管也管不了了,我爸打我,真拿皮帶抽,疼算不了什麽,你打,我就跑,離家出走,看你們急還是我急!要說初中那會兒,學習將就著還能跟上,高中也考上了,可爸媽覺得那個高中不好,花錢把我塞進了重點高中。重點高中都是學霸,老師講得也快,我根本聽不懂,稀裏糊塗混了三年,徹底沒戲了。然後?還沒去美國,如果那時候去了美國,現在的我還不知道什麽樣呢?我當了兵。你看看我當兵時的照片。

小夥子在手機裏翻了一通,伸到成一杲麵前,一個五官端正但麵無表情的列兵,與眼前的惺忪少年判若兩人。小夥子自己也看了看,眼神更加迷離,像是勾起了很多回憶。要不說部隊是座大熔爐呢,楞是把我管得服服貼貼。說實話,這時候我已經有點兒理解爸媽了,心裏原諒了他們,我說的是“原諒”,你應該明白這個意思,就是說我還是覺得他們是錯的,隻是我長大了,成了革命軍人,不跟他們計較了。我還原諒了很多人,我的班長、排長、連長,我的戰友,我覺得他們統統都是錯的,我大人不計小人過。退伍回家,工作我一點兒也不用操心,我大小也算個“富二代”吧,爸媽的公司早晚是我的。可人在屋簷下,不能不低頭,我就說我想上學。爸媽聽了當然高興,直接把我送去美國。幾年下來,少說也得五百萬吧,這不是一般家庭負擔得起的。關鍵是,五百萬啥都沒學到。

他確實很能說,成一杲終於有了插嘴的機會,也不能說啥都沒學到,你不是說最大的收獲是親情嗎?不離家不知父母恩。

小夥子嘴角微微撇了撇,說,這代價也太大了吧?叔,你應該結婚了吧?孩子多大?男孩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