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商會董事局主席的職位順理成章的再次成為雷沐雲的囊中之物,然而他這幾天總是悶悶不樂,也許是因為最近麻煩太多吧,他是這樣告訴自己的,畢竟日本人的頻繁活動,丁四海和洪坤的虎視眈眈,國民黨中統和軍統的不安分,租界那些家夥的態度曖昧不明,再加上黑龍會暗地裏的蠢蠢欲動……上海,似乎在書寫著血色的黃昏,在演繹著戰鬥前的寂靜,看來這個地方真的不是久留之地啊。

“爺,四少爺的電話。”石磊將話筒恭敬的遞到了他的手中。

“霆威,你那怎麽樣了。”略微停了一會兒像是作了打算便繼續說道,“好,你先回來。”放下電話,他將身體靠進沙發裏,捏捏微皺的眉頭眯起了眼睛。

“告訴列儂,今晚去震東那。”點起一隻雪茄,隨意的叼在嘴裏,那徐徐上升的青煙似乎也帶著某種意味,讓人緊張。

“是。”石磊應聲退出,心裏總算鬆了口氣,任誰都看得出爺最近的心情相當不好,那股冷氣凍得人頭皮發麻,手下的兄弟們個個都是小心謹慎的,就怕一個不小心犯了錯,被爺剁了都不是沒有可能,隻是爺連瑾楠小姐那也沒去幾次,這就不知道是為了什麽。石磊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年歲和雷沐雲差不多,曾經在江湖上也算的上是一號人物,因為殺人如麻,動作迅速“石鬼”這個名號不知不覺就傳揚開來,後來遇到了雷沐雲,他是打心眼裏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個男人讓他心甘情願的追隨而不後悔。

傍晚,司徒列儂在剛要踏進藺震東位於法租界郊區的房子裏時狠狠的吃了一驚,什麽時候二哥的院子不僅成了竹林還有些別的玩意兒?正好也看到納蘭錦在房子外的花園裏種什麽東西。

“納蘭,你在幹什麽?”對納蘭錦的到來他絲毫不懷疑,可是總覺得有些奇怪。

直起身子的納蘭錦,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微笑著走出院子,“在種草藥啊!”

“草藥?誰的主意?”司徒有種奇怪的感覺,他二哥的房子裏好像住進了他不知道的奇怪“東西”。

“快進屋,雲澤!列儂來了!”

雲澤又是誰?滿腦子的疑問讓他有點頭脹。快步走進房裏,他很想知道答案。

“震東一會兒就回來。”納蘭錦隨後進門。

窗外的陽光透過竹林照射進屋裏,帶著淡淡淺金綠色的光芒,雲澤就坐在這樣的光澤裏。宗黑色的眼波流轉,帶著淡淡若有所思的笑意,一道不易察覺的琉璃般的光彩轉瞬即逝。

“嗨。”用一種早已不陌生的語氣,手中不知握著一本什麽樣的書,散發著昏黃的古氣。

“你是雲澤。”司徒列儂用一種極為肯定的語氣道,卻挑起他的下巴追問一句,“男的女的?”對於在女人堆裏混了這麽久的他來說,第一次竟然也有懷疑自己判斷的時候,因為眼前這個人太奇怪了。

突然他感覺一道淩厲而冷冽的目光射過來,司徒列儂猛然抬頭本能的將手摁向後腰,他看到一個讓人無法琢磨的男子,有如此的氣勢必定說明非尋常人,隻是他們是誰?他二哥什麽時候認識了這樣的人物?不對,或許認識他們的是納蘭錦。

“謹絲還好麽?”司徒列儂大吃一驚,轉瞬間便變了臉色,目光犀利,因為目前除了藺震東還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就連瑾楠那他都還沒想好要怎麽說。

“列儂快坐啊,我們以前是見過謹絲的,而且我們很早就知道雲澤會遇到你。”納蘭錦看向司徒列儂的目光出奇的認真,讓他不得不相信他所說的話。

“江湖術士那一套?”司徒列儂有些不以為意,他對這些東西是不信的。

“聽說她姐姐已經在找她了,不過我覺得還是你照顧她比較好,對吧?”雲澤笑容滿麵,並不在乎眼前這個人怎樣看待自己。

“你們究竟是什麽人?”司徒列儂依然滿臉的懷疑。

“他們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謹絲的。”納蘭錦為他解惑。

這時,院子中傳來停車的聲音,雷沐雲和藺震東並肩走了進來。展現在雷沐雲麵前的就是和司徒列儂所見相同的一幅情景,很難相信再次見到她竟是在他二弟的房子裏,難道震東所說的奇人就是他們?至於那個男人……他一定見過,特別是那雙眼睛太熟悉了,宴會的一閃而過在他腦海裏清晰的閃現,彼此之間似乎有著詭異的交流。

“大哥。”司徒列儂站起身,依然是滿臉問號的看向藺震東。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她是雲澤,納蘭的朋友,這位是銀次先生,也是納蘭的朋友。”藺震東簡短的作了介紹。

雷沐雲率先走上前很自然的坐在雲澤的身邊, 對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隻有當事人不以為意,旁邊的藺震東和司徒列儂則是滿臉的若有所思,但掩飾得很好,夜鷹銀次這次卻是坐在了雷沐雲對麵,對這個男人他會好好的研究一下的。

“我們雖然不在一條船上但是目的都是一樣的,俗話說敵人的敵人就是自己的朋友,我們這次前來是謀求合作的。”雲澤依舊那樣不緊不慢的麵帶笑容。

“你們的目的是什麽?”司徒列儂在說正事上是不含糊的,既然今天他們能夠坐在一起就說明合作的意圖是有希望達成的。

“我先大體說一下吧。”藺震東坐在納蘭錦旁邊將煙熄掉,“在說之前還是先說說這兩位的名字吧,其中一個對我們來說並不陌生,夜鷹銀次先生。”說著看向那個冷漠的男人。

這個名字當然不陌生了,他們在黑龍會的資料上這個名字可是首當其衝,不過他不是已經死了麽?在日本的兄弟是這樣說的,雷沐雲真沒想到這個男人竟然會是他……

“置之死地而後生?”雷沐雲看似悠閑的開口。

“不不不,是金蟬脫殼,是李代桃僵……”雲澤接口,“黑龍會的目的相信你們都知道,我也就不多說了,怎麽樣大家說說合作吧,一起活著離開上海。”

雲澤的打算和雷沐雲的不謀而合,他有些驚喜的看著眼前的人,此時司徒列儂摸了摸下巴問:“為什麽要離開?”

“日本人對上海是誌在必得,再加上黑龍會的勢力……國民黨是不會堅守上海的,或者說他們根本就沒打算守。”藺震東對當前的局勢也看的比較透徹,剛才在路上他就和雷沐雲討論過。

“你們的目的還和日本的那場大火一樣吧。”司徒列儂也明白現在是非常時期,隻是突然冒出兩個人說要聯手,還真讓人覺得別扭,更何況其中還有一個黑龍會的家夥。

“沒錯。其實我們都一樣,主要麵對的就是黑龍會,對於軍方,在戰爭正式開始之前他們是不會過於明目張膽的,黑龍會是他們的前鋒。對上海的經濟實力他們必定不會放過,日本人不會想要接手一個空架子。”雲澤淡淡的開口,眼睛不看他們任何人,隻是有些出神地看著手中的茶杯。

“你們有黑龍會的什麽消息?”藺震東問。

“衝田忍、田中小次郎、瀨川龍一、瀨川芳子,他們都已經來到上海了。”這回開口的是夜鷹銀次,那語氣感覺就像事不關己。

“你們想怎麽做?”雷沐雲看著雲澤問。

“怎麽做?”雲澤奇怪的看著他,然後指指自己和夜鷹銀次,“我們就兩個人,能幹什麽?你們可不同,黑龍會那幾個家夥我們搞定,其他的就是你們的了。大家相互照應嘛。”

“霆威將被派往美國,過幾天他會回來一趟。”進入具體事項的他們暫時放下所有的疑問。

“局勢不容樂觀,難不成老蔣真打算一槍不放?”

“最近有人正在查九龍會館的情況,應該是日本的梅組織。”藺震東淡淡的道,“大哥,我們第一步怎麽做?”

雲澤微笑的看向夜鷹銀次,然後站起身走到桌邊繼續擺弄她的東西。

“投石問路,看看他們的反應。”雷沐雲若有所思的低語。

“最近,丁四海和日本人走的很近,就連外灘的那塊地主也是推三阻四的。”司徒列儂吐了口氣,“他是在隔岸觀火。看我們和丁四海鬥。”

“既然如此那麽就和丁四海合作吧,利潤大家抽成。”雷沐雲接口道。

手中輕輕的翻動了一頁紙張,雲澤抬起頭來,“司徒先生,你的跑馬場其實是打算建在香港吧。”

司徒列儂相當吃驚的看向這個看起來無害的人,他已經可以確定這是個女人了。這一切難道又是她算出來的?他的疑問更多了。

“列儂這件事就交給你了。”雷沐雲微笑著,“日本軍部想和我們合作軍火的生意,必定會用到長三碼頭,和丁四海暫且不宜鬧疆,至於與日本人合作的事情先暫時拖一拖,等時機成熟。”

藺震東沉吟片刻,“應該找丁四海當麵談談,抽成時不妨給他大半。”

“必要的時候可以讓他知道九龍會館的事,這個人還算是有良心。對那個洪坤就不必留情了。”雷沐雲接口道,藺震東點點頭,他也是要讓洪坤付出代價的。

“香港是個好地方啊,不知道住在那會有什麽感覺。”沒來由的飛來一句,讓周圍的人都頓了一下,“日本人的胃口是很大的,南京方麵也不怎麽樣,就那個共產黨也許還能成事,隻不過……咱們可等不了那麽久。”屋子裏隻有雲澤翻動書頁的聲響和看似無意的閑聊,夜鷹銀次已經站起身拿了杯茶給她,然後靠在她身後看向窗外。

這兩個人看起來是那樣的不可分割,夜鷹銀次就像是一個強大的後盾仿佛在她身邊已經很久了,雷沐雲不喜歡這樣的感覺,他站起身走到桌前:“這是什麽書?”在他眼前的是兩本泛黃的書冊,裏麵的文字讓人一頭霧水,還真像鬼畫符。

“《連山》和《歸藏》。”是兩個陌生的名字,但是納蘭錦卻皺了皺眉頭,他似乎在那裏聽到過,隻是一時想不起來了。

太陽已經下山了,也帶走了白天的赤熱,雖說已經快到秋末了,天依舊沒見涼意,隻有風穿過竹林的時候才帶著清爽。

“將咱們的勢力轉移到香港,條件已經成熟,那邊的一切已經穩定了。”雷沐雲打破了沉靜,說出了他早已醞釀的想法。

“南京還真是一群靠不住的家夥啊。”司徒列儂調整了下坐姿,讓自己可以更舒服一些。正事討論完了,氣氛顯得緩和了許多。

“列農,謹楠想見謹絲。”對藺震東溫和的語氣司徒列儂沒有說話隻是點點頭。

“謹絲是謹楠的妹妹?我看再過幾天吧,我帶她去霞飛路。”喝了口茶司徒列儂道,他回過頭看了看那個桌邊的人依舊有些不死心的問,“你真的會算?”

“嗬嗬……就算是吧,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嘛。”

“什麽都算得出來?”

“算不出自己。”

“那算他有何用?”司徒列儂不以為意。

“那麽,我呢?”雷沐雲突然開口。

雲澤抬起頭眼中透出迷茫和不解,“沒算過,你為什麽要算呢?”

她輕飄飄的聲音讓人覺得似乎要消失一樣,雷沐雲不喜歡這種抓不住的感覺。夜鷹銀次突然伸手將雲澤的書合上語氣盡是不滿,但是卻有一抹擔憂不易察覺,“別看了。”

“好。”雲澤很聽話,她明白夜鷹銀次在擔心什麽,因此將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讓他安心,“放心,我說話是算數的。”

雷沐雲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他們的對話讓他有一種奇怪的憂慮。

“謹楠還有個妹妹,以前怎麽沒聽她說起過?”司徒列儂打破短暫的沉默。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特別是女人。謹絲對於謹楠來說就是一道她不願意碰觸的傷疤。”雲澤拿起茶杯目光轉向司徒列儂,“對謹絲的一切,你要有耐心,謹絲喜歡你,但是她骨子裏卻沒什麽安全感。”喝了一口茶繼續道,“有些事,你可以去問謹楠。”

“你知道的還真多。”司徒列儂一語雙關。

“不多也不少,剛剛夠用。”笑聲溢出嘴角,“天機不可泄漏。”

“那你剛剛不是已經泄漏了?”司徒列儂笑嘻嘻的問。

“我剛才有說什麽?”仔細一想她果然沒有漏出一個字。

“列儂,你是說不過她的。”納蘭錦笑道,“雲澤的嘴巴很……”

“納蘭你有什麽意見麽。”雲澤眯了眯眼睛看向他。

話說了一半的納蘭錦笑著答道:“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