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相應於一理(2)的事(2),有些先於它所相應的理(2),有些後於它所相應的理(2)。究竟哪些先,哪些後,似乎是研究曆史的人們底事。

(六)理(1)無所謂時間上的先後。既然如此,它與事(1)說在一塊也好,與事(2)說在一塊也好,總不能發生先後底問題。這一點在討論“存在”的那一條,已經表示過與它同樣的意思。“兄弟”底理(1)既不在“某甲是某乙底兄弟”之前,也不在其後,也不與之同時。理(1)本身既無所謂先後,我們不能把有時間上先後的事(1)事(2)與之相比以定孰先孰後。總而言之,理(1)與事(1)或事(2)底先後問題是一不應發生的問題。如果“事先於理”或“理先於事”有此處的解釋,它是一句無意義的話。

(七)理(1)是此處的“式”與否此處不必討論,無論如何理(2)不是此處的式。理(1)與式有類似的情形。事決不是此處的“能”。理(1)與事既無先後問題,“式”與“能”更無先後問題;因為不僅“式”無先後問題,“能”也無先後問題,它們彼此更沒有先後問題。這就是本條底意思。以上(一)(二)(三)(四)(五)與本條底題目本來是不相幹的,我們把它們提出來實在是借題發揮,其所以借題的道理就是要預先避免把以上的問題牽扯到本條上來。

一·一三 式無二。

以後慢慢地把“式”與“能”底分別提出來。“式”既是析取地無所不包的可能,則“式”外無可能;“式”外無可能,所以“式”外無“式”。“式”外無“式”,所以不能有兩“式”。這是一句很重要的話。所謂“一理”的理大概就是這裏的“式”,所謂“唯一邏輯”的邏輯大概也就是這裏的“式”。我們表示“式”的方法可以不一,而“式”無二。一種表示“式”的方法僅是一可能,這一可能也許是事實上的唯一可能,但即令是事實上的唯一可能,而它本身仍不是“式”。從這一方麵著想,沒有一本講邏輯的書等於邏輯,沒有一本講物理的書等於物理等等。這點道理我在不相融的邏輯係統那篇文章裏曾經從長討論。邏輯與邏輯係統是兩件事。邏輯無二,而邏輯係統不一;前者是說“式”無二,後者是說表示式的方法不一。

一·一四 能不一。

所謂一者不是單位底一,也不是性質底一。在單位上我們不能說“能”是一或不是一,在性質上我們也不能說“能”是一或不是一。關於“能”底本身,我們不能說甚麽話,說甚麽話就限製“能”。說“能”不一就是說可能不一。可能不一就是說可以有“能”的架子或樣式不一。這就是說“能”可以套進許許多多的架子或樣式。“能”有無量的可能,所以“能”這一名字是很好的名字。我們差不多可以說“能”底能不一,或能力不一,它可以是這樣,也可以是那樣。但這樣的說法恐怕引起兩種誤會。“東西”底能力是有量的能力,不然不容易談歸納。把這樣的能用到“能”身上去免不了限製它。同時“東西”底能力,或能力底能是可能,是可以有定義的概念,而不是名之為“能”的“能”。如果我們用“形式”兩字表示“能”所能有的可能,本條這一句話等於說“能”無一定的“形式”。

有人以為能就是能,能總是能,所以“能一而已矣”。這個說法似乎是把同一律引用到能身上去。同一律或者用(一)“甲是甲”表示,或者用(二)“如果X是甲,則X是甲”表示。這兩表示之中,所謂甲者,用本章底名詞,是可能而不是能,所說的X雖不是能,亦不是可能。如果我們用第一表示說“能是能”,我們實在是把能當作可能看。能不是可能,所以我們不能說“能是能”。這似乎表示能不一。如果我們用第二表示說“如果能是甲,則能是甲”,我們實在是以能套進X這一任指詞裏麵去。能雖不是我們所能指的東西,而我們所能指的東西總有能,所以把能視為X這一任指詞底值,很可以說得過去。但是這第二說法等於說“能或者是甲或者不是甲,”而這又等於說“能是甲,或是乙,或是丙等等”;這樣地說實在也就表示能不一。

一·一五 式無內外。

茲先從“外”說起。“式”既是析取地無所不包的可能,則“式”外無可能;“式”外無可能,“式”外當然無“式”。同時“無無式的能”,所以“式”外也無“能”。這都表示“式”無“外”。這裏的外最好不要視為那至大無外的外,這裏的內也最好不要視為那至小無內的內,因為“式”根本就無所謂大小;可是“式”雖無所謂大,而宇宙在“式”中,式雖無所謂小,而至小亦在“式”中。這裏的內外是對“能”而說的。這裏說“式”無外。是說“能”不能跑出去;說它無內,是說“能”不能跑進去或不跑進去。前此曾表示“能”老在“式”中。這也就是說“式”無內外。總而言之,“式”既沒有可以讓“能”出去的外,也無所謂讓“能”進來或不進來的內。“式”既無內外,所以把“式”視為範疇,“能”沒有承受或不承受底問題,因為式不能不承受。

“式”無內外是“式”底大本領。我們對於“式”的知識的確是“先天”或A priori的知識。“先天”兩字也許不妥,無論知識是甚麽東西底知識(是人底知識也好,是猴子底也好,是狗底也好……)它總來自那東西底經驗。任何知識決不能先於經驗而得,我們得到“式”底知識也靠經驗。可是,所得到的關於“式”的知識底正確性不靠經驗。這句話底意思如下:設以P代表“式”底知識底命題,Q代表其他知識底命題,我們不能由P推出Q;這就是說Q可以假而P不隨之就假。其所以有如此情形者就是因為“能”可以逃出我們現在的世界,而不能逃出這無內外的“式”。

一·一六 能有出入。

所謂“出入”當然要有內外。“式”無內外,“能”既不能出“式”,當然也不能入“式”。可是,“能”底可能不一,可能不一,則每一可能均有內外。所謂“出”就是跑出一可能範圍之外,所謂“入”就是套進一可能範圍之內。這裏的出入可不是出入一間房子那樣的出入,那是有空間的界限的,但根據出入房子那樣的出入,我們可以意會到這裏的出入。

“有人”表示“能”之套入“人”這一可能範圍之內,“現在無恐龍”表示“能”之跑出“恐龍”這一可能範圍之外,“無鬼”表示“能”根本就沒套進“鬼”這一可能範圍之內。照從前的說法,“能”無生滅,所以人、恐龍、鬼底生滅不是“能”底生滅,照本條底說法,“能”有出入,而這些東西底生滅就是“能”底出入。

這裏說“能”有出入實在是說它“老有出入”。這一點以後自然會清楚。可是,“能”雖老有出入,而我們不能跟著就說,我們一定有現在所有的這樣的世界。這是兩件事,它們底關係,以後會談到。

“能有出入”是一句非常之重要的話。它雖是一句非常之重要的話,而它不是必然的命題;我們找不出純理論上的理由去表示能之不能不有出入。如果我們把必然的命題叫作先天的命題,則“能有出入”這一句話不是先天的命題。可是,它雖不是先天的命題,隻要我們承認經驗,承認任何樣式的實在,我們免不了要承認“能有出入”,而且無論以後的經驗如何,無論以後的世界如何,無論以後的實在如何,“能有出入”總不會是一句假話。我們可以把這樣的話叫作先驗的命題。

在本書,先驗的命題不少,而在先驗命題之中。“能有出入”這一句話可以說是至尊無上,先天的命題雖然重要,然而它們隻肯定有現實而已,對於我們現有的這樣的世界毫無表示。先驗的命題則完全兩樣,它們表示有時空,有變動,有個體……的世界是我們逃不了的世界,我們對於這樣的世界所說的話底根據就是這裏的“能有出入”。這一句話底重要即此已足以表示。

一·一七 式常靜,能常動。

“式”與“能”均不能以普通形容詞直接地去形容它們。這裏的動靜與上條底出入有同樣的問題。這裏說“式”常靜不是說它像山一樣,老是擺在那裏;這裏說“能”常動也不是說它像瀑布一樣,老是在那裏流。“式”與“能”均無所謂“這裏”“那裏”,所以“式”底靜不是普通靜的東西底“靜”,“能”底動也不是普通動的東西底“動”。但是我們不能不假借這種字眼去表示它們的意味。除此以外,我們沒有旁的法子。

茲先從“式”說起。“式”無生滅,無終始,既無所謂存在,當然也不占時空;同時,“式”無二,也無內外;我們可以用圖案底方法去想它,也可以用公式底方法去想它,但它既沒有圖案所引起的形式,也沒有公式所表示的秩序。想來想去,總覺得它老“有”,總覺得它老“是”。這就是我們借用“靜”底思想去表示的意味。

再說“能”。它也沒有生滅,終始,也無所謂存在;但我們在經驗中感覺到的雲蒸雨降,滄海桑田,及其他種種等等,本人生活上的變遷也在內,所感覺到的情形之中,有那從前是“那”,現在是“這”的X。由這些的感覺我們很容易想到天下既無不變的事體,就有那老在出入的“能”,“能”底出入不是普通東西底出入,可是我們借出入思想去表示從前是“那”現在是“這”底情形。“能”底動也不是普通東西底動,可是我們可以借“動”這一思想去表示“能”與“式”不同的意味。

一·一八 式剛而能柔,式陽而能陰,式顯而能晦。

這裏的剛柔等等一方麵都是形容詞,另一方麵都不是形容東西底性質的形容詞,它們所表示的是“式”與“能”底不同的意味。這一點已經提出過,本條不贅。

所謂剛柔不是強弱的剛柔。“式”底剛很容易想到它底剛就是普通所謂“理”底剛,或“原則”底剛,或“自然律”底剛;而“能”底柔就是與此剛相反的柔。

陽與陰、顯與晦所表示的意味也就是這裏剛柔所表示的意味。根據“式”無二、“能”不一這兩方麵的思想,剛柔、陰陽、顯晦底意味很容易得到。

陰陽二字頗有問題。中國哲學裏常用此兩字,意義非常之多;至少我個人弄不清楚。我在這裏的確利用含混的意義表示“式”與“能”底不同的意味。至於顯晦,則“式”底顯在本文裏麵應該是毫無問題,它是明顯的顯,所以本文給“式”下定義。“能”與之相反,所以隻給它取名字。

一·一九 道非式。

一·二○ 道非能。

道是“式與能”。僅“式”無以為道,僅“能”亦無以為道。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同時我們要知道無無“能”的“式”,無無“式”的“能”。“式”無“能”為不可能,“能”無“式”,即“能”之不可,也就是不可能。有“能”才有“式”,有“式”才有“能”,“式”與“能”雖可以分別地討論,卻不可分開地“是”道。道是二者之“合”,不單獨地是“式”,也不單獨地是“能”。這裏分兩條說,也就是要表示道不單獨地是“式”或“能”。

一·二一 道無生滅,無新舊,無加減,無終始,無所謂存在。

道既是“式與能”,這也是顯而易見的道理。這裏的“無”與以上一·八、一·九、一·一○、一·一、一·一二底“無”一致。

一·二二 道無二,亦無內外。

這表示道與“式”一致。道“外”無它道,“道”內即此道。

一·二三 道無動靜,無剛柔,無陰陽,無顯晦。

這裏表示道與“式”或“能”均不一樣。道既不是分開來的“式”或“能”。所以“式”雖靜而道無所謂靜,“能”雖動而道無所謂動;“式”雖剛而道無所謂剛,“能”雖柔而道無所謂柔;“式”雖陽而道無所謂陽,“能”雖陰而道無所謂陰;“式”雖顯而道無所謂顯,“能”雖晦而道無所謂晦。這些表示意味的形容詞都不能引用到道身上去,引上去,就有偏,有蔽,有所限製,而所謂道者就不是此處的道。

一·二四 道無出入。

這表示道與“能”不一樣。“能”可以出於可能,也可以入於可能。道本身為道,不能出於道,入於道。道是“式”與“能”,不能出於“式與能”,入於“式與能”。可能為道,所以道不能出入可能,這一點見下條。

一·二五 能出為道,入為道。

“能”之人於可能即一類事物或一具體事物底生,“能”之出於可能,即一類事物或一具體事物底死。燒一本書是那一本書底滅,不是“能”底滅,“能”不過離開了那本書,跑到“灰”“煙”“氣”等等裏麵去了。一個人底死,是那一個人底死,不是“能”底死,“能”不過先跑到“屍”,以後又跑到別的可能裏去而已。一個人底生是那一個人底生,不是“能”底生,“能”隻由別的可能跑進那一個人。

具體的單個的東西是這樣,一類的東西也是這個樣子。從前有恐龍,現在可沒有了;有恐龍的時候就是“能”套進恐龍那一可能的時候;現在沒有恐龍就是“能”完全退出恐龍這一可能的時候。從自然史這一方麵著想,從前有現在沒有的獸非常之多,這表示“能”之入而又繼之以出。從前沒有飛機現在有飛機;現在雖有飛機,而“能”未因此就增多;“能”雖未因此增加,可是,已經由別的可能套進飛機這一可能裏麵去了。這表示“能”之出而又繼之以入。

但是,談具體的東西也好,談一類的事物也好,“能”總有出入。“能”出於一可能,就是入於別的可能,入於一可能,就是出於別的可能。出也好,入也好,“能”老在“式”中,老與“式”合,所以出為道入亦為道。

一·二六 居式由能莫不為道。

“居式”表示“能”老在“式”中,“由能”表示“能”老有出入,而出入又無限製。“能”既老有出入,而出入又均為道,則居“式”由“能”莫不為道。

這句話所表示的道理很容易明白。隻要知道以上所說的道理,就明白這一句話。現在所注意的是我們對於這道理所感覺的意味,與浸潤於此意味的情緒。我們要回到最初關於道所說的幾句話上去。這裏的“居式由能”有點“由是而之焉”底味道。但這裏的“能”既根本就沒有“不居式”底問題,所以“居式”不至於給我們以不自由的感覺。從這一方麵著想,這裏的道,至少在我個人感覺中,不見得很直,不見得很窄,它有浩浩****的意味。“式”雖冷而道不冷,至少不會冷到使我們在知識方麵緊張底程度上去,也不至於冷到使我們在情感方麵不自在底程度上去。至於這裏的道是否有“如如”那樣的渾然自在的味道,頗不易說,因為它多少帶點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