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霄有自己的打算,縱然墨宗霖是個瘋子,也會考慮後果。
隻要邢老六能跑出去,墨宗霖必然投鼠忌器。
他現在最希望的就是邢老六能按他吩咐行事。
果然,邢老六不是個聽話的人,他直勾勾衝向墨宗霖。
楚雲霄心道一聲完了。
邢老六手中長刀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直劈墨宗霖麵門。
“殿下,看準機會離開,莫要管我!”
他將全身力道盡數灌注於這一刀之中,力求逼退墨宗霖,為楚雲霄創造一線生機。
墨宗霖冷哼一聲,身形倏然一晃,一鞭腿就踢在邢老六身上。
“噗——!”
邢老六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倒飛出去,一口鮮血壓抑不住,狂噴而出。
“老六!”楚雲霄眼神驟寒,低呼一聲。
墨宗霖並未追擊,麵含得意看向楚雲霄。
“接下來輪到你了!”
冰冷的劍鋒刺破空氣,帶著墨宗霖的殺意,直指楚雲霄心口。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被拉長。
他能看清墨宗霖眼中殘忍的快意,能感覺到死亡陰影如實質般籠罩下來。
什麽算計,什麽隱忍,什麽未竟之事,在這絕對的力量麵前,蒼白得可笑。
楚雲霄忽然覺得有些疲憊,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這場輪回的厭倦。
這是最後一次……
也好……
不甘嗎?當然有!
與裴硯之的信任才剛剛開始,益州的棋局還未落子,那背刺他與硯之的仇人……太多事還沒做。
又能如何呢?
反正也死過這麽多次。
刀劍加身,毒發身亡,烈火焚體……哪一種痛苦他沒有嚐過?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解脫。
不必再背負沉重的記憶,不必再與命運進行注定艱難的賭局。
他閉上眼,所有的聲音都在遠去,隻剩下那道越來越近的劍風。
結束了。
……
夜空中毫無征兆地綻開一簇絢爛的銀芒!
銀芒如同繁盛的煙花,卻在升至最高處時驟然倒卷,籠罩半個庭院。
“嗤嗤嗤嗤——!”
破空之聲細密如急雨打芭蕉,卻又帶著奪命的鋒銳。
“啊!”“唔!”
驚呼與悶哼幾乎同時響起,場中半數黑衣人悉數倒地。
墨宗霖的劍勢為之一滯,劍尖下意識地偏離寸許。
一道素白色身影,衣袂當風,如流雲舒展,自院牆外那株高大的老槐樹中飄然而下,仿佛與銀色花雨同時誕生。
“婉瑜姐!”楚雲霄驚叫一聲,眼中重新凝聚起光芒。
蘇婉瑜足尖沾地,沒有絲毫停頓,右手腕一翻一揚,又是一蓬燦爛的銀芒激射而出,直取墨宗霖上身數處穴位及麵門。
銀芒在途中依循著奇異的軌跡,微微分散,將墨宗霖可能閃避的方位也籠罩進去。
“幽影落雨!”
墨宗霖失聲低呼,立刻認出這極負盛名也極難練成的暗器絕技。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也顧不得刺殺楚雲霄,長劍疾舞,在身前布下一片綿密的劍幕,護住周身。
“叮叮當當……”
一陣急促的脆響,銀芒被劍幕擊飛,磕落。
蘇婉瑜並不與他纏鬥,身形再動,如蝴蝶穿花,倏忽間便已來到楚雲霄麵前,素手一伸,抓住楚雲霄的手臂,低喝一聲:
“走!”
“想走?沒那麽容易!”墨宗霖豈肯罷休,強行衝破最後幾枚銀芒的阻隔,挺劍疾追。
他身法雖說沒有蘇婉瑜高明,但蘇婉瑜畢竟提著楚雲霄,此消彼長,距離竟越拉越近。
蘇婉瑜頭也不回,反手又是三枚柳葉鏢呈品字形射出。
墨宗霖揮劍擊落柳葉鏢,眼看楚雲霄就要被帶走,目眥欲裂,他猛吸一口氣,身形似乎又快上半分,長劍如毒蛇吐信,直刺蘇婉瑜後心。
這一劍凝聚十成功力,含怒而發,劍風破空,發出尖銳的嘯音。
蘇婉瑜仿佛背後長眼,在劍尖及體前,抓著楚雲霄的手臂巧妙地向側後方一帶,同時自己纖腰一折,整個人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柔韌角度旋轉開來,堪堪避過這致命一劍。
趁此機會,蘇婉瑜已帶著楚雲霄躍出院牆。
未等她回氣調息,又有數道勁風襲來。
還有埋伏!
他們刀劍齊出,把蘇婉瑜四周牢牢鎖死。
蘇婉瑜臨危不亂,左手攬緊楚雲霄,右袖疾揮,幾點寒星激射而出,逼得當先兩人匆忙閃避。
然而這一阻,身後破風聲已至,墨宗霖與剩餘未受重傷的黑衣人也已追出,前後夾擊之勢瞬間成形。
“格殺勿論!”墨宗霖臉上再無半點戲謔,口音也不再掩飾,帶著濃重的異域腔調,殺意猙獰。
就在這時,巷子兩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呼喝。
“二小姐!”
七八名十二連環塢的好手終於趕到,他們身手剽悍,立即與外圍的黑衣人撞在一起,金鐵交鳴,混戰爆發。
墨宗霖眼見蘇婉瑜氣息未平,身法不如之前靈動,眼中凶光一閃,左手探入懷中,猛地向外一揚。
一陣帶著腥氣的“簌簌”聲響起,數條顏色斑斕,粗細不一的毒蛇從他袖中激射而出,淩空撲向蘇婉瑜與楚雲霄。
蘇婉瑜眉頭都未皺一下,右手在腰間一抹,一把細如牛毛的銀針如天女散花般灑出,精準無比地穿透空中毒蛇的七寸。
針無虛發!
下一刻,墨宗霖的劍已如影隨形般刺到,直取蘇婉瑜右肋的空門!
蘇婉瑜擰身回旋,軟劍自腰間彈出,如拈枝取露,點向墨宗霖手腕,意圖逼其回防,墨宗霖卻獰笑一聲,不閃不避,劍勢反而更急,竟是一副以傷換命的打法。
果然,蘇婉瑜劍尖終是偏了半分。
墨宗霖得勢不饒人,他已看出蘇婉瑜身法雖妙,但帶著一個完全不會武功的累贅,體力正在迅速下降。
他立刻改變策略,劍招不再一味強攻蘇婉瑜,反而有七八分朝著楚雲霄招呼!
刺肩、削腿、撩腰……盡是些雖不致命卻能逼得蘇婉瑜不得不救的陰險招式。
蘇婉瑜果然陷入被動。
“噗——!”
終於,蘇婉瑜竭力**開刺向楚雲霄咽喉的一劍後,被墨宗霖順勢一腳踢中左腹。
蘇婉瑜一咬牙,將楚雲霄往身後更遠處一推,可楚雲霄卻死死抱住她的身體,試圖用自己的後背為她抵擋墨宗霖的殺招。
“給我死!”墨宗霖狂笑,劍光暴漲,化作層層疊疊的毒蛇之影,將兩人徹底籠罩。
“找死——!”
一道聲音如驚雷般毫無征兆地在巷道中炸開,所有人都察覺到一股恐怖威壓衝天而起。
狂笑揮劍的墨宗霖氣血驟然翻騰逆湧,手中長劍“哐當”墜地。
巷口幽暗處,一道身影緩緩踱出。
來人罩著一襲寬大的黑色鬥篷,鬥篷邊緣繡著金色紋路,兜帽深深遮住他的麵容。
他步伐看似不快,甚至有些從容,但詭異的是,每一步踏出,身形便向前平移一大段距離,仿佛腳下的地麵自行縮短。
“一起上!”
見來者不善,墨宗霖帶來的黑衣人群起而攻。
黑袍人視若無睹,雙指駢劍,穿過重重刀光,精準點在一名黑衣人額間,也不見他怎麽發力,這名黑衣人立時七竅流血,一頭栽倒在地上。
數指之後,已無人再敢上前。
墨宗霖瞳孔縮成了針尖,無邊的恐懼第一次壓過了憤怒與殺意。
逃!
必須立刻逃!
但在逃走之前……
他眼中凶光再現,手中毒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幽藍光芒。
隻要殺了楚雲霄,也算不虧。
同時,他左手急揚,袖中剩餘的所有毒蟲毒針,不分敵我,亂射一通,企圖製造最後的混亂。
然而,那黑袍人隻是遙遙對著前方看似隨意地單掌一推,隨即五指淩空向後一抓。
一股沛然無形的吸力陡然生出,籠罩住蘇婉瑜。
蘇婉瑜身體一輕,身不由己地向後倒飛,連帶著楚雲霄也隨著倒飛,二人穩穩落在黑袍人身後數尺之處,恰好避開致命一劍與漫天毒物。
墨宗霖不再猶豫,使出吃奶的力氣轉身狂奔,還沒等他跑出幾步,隻聽耳邊隱有龍吟之聲響起,隨後便覺身上傳來巨痛。
“啊——!”
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連滾帶爬摔倒在地,他掙紮著翻過身,麵對步步逼近的黑袍人,色厲內荏地嘶喊:
“你……你不能殺我!我阿婆是巫神教大祭祀!你若殺我,便是與整個巫神教為敵!我阿婆一定會將你挫骨揚灰!”
楚雲霄此刻終於緩過一口氣,聞言不禁嗤笑一聲,聲音雖因脫力而有些低啞,卻帶著清晰的嘲諷:
“好大的威風!我還是皇子呢,你都不怕我大衍雄兵,我還能怕你個邊疆邪教?前輩,能不能把他交給我發落?”
黑袍人並未回頭,兜帽下的視線落在墨宗霖身上,沒有言語,沒有征兆,眾人隻覺眼前一花,隨即便是四聲令人心悸的“哢嚓”聲。
“啊——!!!”
比剛才淒厲十倍的慘叫從墨宗霖喉嚨裏爆發出來,四肢關節處呈現出不自然的軟塌。
黑袍人像是隨手處理一件垃圾,不再多看墨宗霖一眼,麵朝巷道另一側更為深邃的陰影處,身上衣袍無風自動:
“藏頭露尾,偷偷摸摸,都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