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太醫先是觀察其麵色,然後恭敬地執起楚雲霄的手腕,凝神診脈。

脈搏略顯遲緩沉實,正是深度醉眠之態,他又仔細查看楚雲霄的眼瞼,口唇,甚至借著整理衣襟的機會極快地探查頸側溫度,皆無異常。

“陸大人,殿下脈象沉緩,呼吸悠長,確是酒醉酣睡之狀,隻是我們都醒了,殿下為何還在睡?”張太醫收回手,目光瞥向蘇婉瑜。

蘇婉瑜以袖掩口,輕輕一笑,眼含歉意:

“說來慚愧,殿下氣度不凡,民女心生敬慕,斟酒時不覺便多斟些。飲得多,自然醉得沉。”

“既如此,殿下身體要緊,需得好生安歇。”陸明遠與張太醫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無奈。

“來人,將殿下與裴公子先行送回驛館。”

“是。”

兩名侍衛應聲上前,蘇婉瑜也安排兩名侍女一同攙扶。

就在侍衛將楚雲霄安置進車廂的瞬間,其中一名侍女借著調整姿勢,把一枚米粒大小的藥丸塞進楚雲霄口中。

另一名侍女亦對裴硯之如法炮製。

房門一關,外間的腳步聲與人聲漸遠,床榻上醉得不省人事的兩人幾乎同時睜開眼睛。

裴硯之率先翻身坐起,沒有絲毫耽擱,徑直在桌旁坐下,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一行行文字快速呈現在紙麵上。

楚雲霄也坐起身,靜靜地坐在裴硯之身邊。

他很喜歡看裴硯之認真的樣子。

這種模樣讓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一世混亂的間隙,裴硯之也曾像這般在燈下為他剖析局勢,眉宇間盡是抱誠守真的專注。

時光荏苒,境遇全非……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更短。

裴硯之將寫滿加密文字的紙張推到桌子中央,又取過一張新紙,這一次,他落筆的速度有些慢,每寫出一個字,眉頭便蹙緊一分。

父親蒙塵的往事化作一把鈍刀,反複切割他的內心。

從信文來看,裴尚書的確是因為多年前一樁舊事被楚雲辰抓住把柄,就連他如今穩坐的戶部尚書之位,背後亦有楚雲辰一脈暗中運作,推波助瀾的痕跡。

信中明確提到,那樁舊案的關鍵人證與部分物證被楚雲辰秘密保管在更穩妥之處。

同時,信裏反複強調“裴公高潔,必不願同流,然事已至此,望審時度勢,他日功成,必為裴公洗刷,共享富貴”雲雲。

言辭間軟硬兼施,卻也透露出裴尚書始終沒有真正參與更深層的機密,更多是被動執行一些指令,且心懷抵觸。

“令尊的事有些複雜啊!”楚雲霄皺著眉頭。

裴硯之身為他的契約者,按道理裴家不會出現這麽大偏差才對,可事情發展到現在,早已超出他可控範圍。

“殿下有何打算?”裴硯之看完,鬆了口氣,隻要能查出當年之事,裴家還有回旋餘地。

“得放點消息出去……”楚雲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回答裴硯之的問題。

“殿下!”裴硯之聞言,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一陣寒意從他心底升起,剛剛建立起的微妙關係被瞬間撕碎。

我還是太天真……

他終究是在利用我,利用裴家,甚至不惜將裴家推出去當誘餌或犧牲品。

憤怒,失望,傷心交織在一起,讓他胸口發悶,卻又不敢真的發作,隻能緊緊攥著拳頭,任由指甲陷進掌心。

“你想什麽呢!”

楚雲霄看著裴硯之驟然蒼白的臉和眼中壓抑的激烈情緒,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他誤會了。

“我是說要讓皇後知道,她苦心經營的益州已經被我二哥滲透。”他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

“唉,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楚雲霄故作痛苦。

裴硯之臉頰火辣辣地燒了起來。

他學過君子坦**,現在卻以最不堪的心思,度了楚雲霄之腹,讓他幾乎無地自容。

看著他這副恨不得鑽進地縫的模樣,楚雲霄臉上痛苦的表情忽然一收:

“這次就算了!”

“能猜到我的目的嗎?”頓了頓,他又似笑非笑地補充了一句。

“殿下是想挑起皇後與景王的內鬥?”裴硯之一愣,瞬間明白楚雲霄的意圖。

“把水攪渾,我們才好摸魚。”楚雲霄頷首。

裴硯之聲音幹澀,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信任失而複得,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重。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幾聲極輕微的敲擊聲,是邢老六的暗號。

楚雲霄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邢老六如同泥鰍般滑進來,臉上帶著少見的凝重,壓低聲音急道:

“殿下,出事了!”

“半個時辰前,老九發現一名重傷的將軍,說句涼州什麽就暈倒了,我已把他送到城西一處隱蔽的落腳點。”邢老六語速很快。

“走,我們去看看。”楚雲霄沉思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硯之,你去通知婉瑜姐,謹防有詐。”

那處落腳點位於一片廢棄民居的深處,一座不起眼的小院,牆皮斑駁,木門緊閉。

邢老六上前,用特殊節奏敲門,裏麵傳來一聲低低的回應,門閂被拉開。

楚雲霄閃身而入,邢老六最後進入,反手將門閂插好,小院裏寂靜無聲,隻有正屋窗戶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然而,就在他們踏入院中,異變陡生!

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兩側廂房的陰影裏暴起,速度快得驚人,帶著冰冷的殺意,把三人包圍!

他們全身籠罩在黑色夜行衣中,臉覆黑巾,隻露出一雙眼睛,手中兵刃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幽藍的寒光,顯然淬有劇毒。

“有埋伏!殿下快跑!”

邢老六厲喝一聲,腰間長刀已然出鞘。

與此同時,左右兩側和後方,更多的黑衣人已然殺到,瞬間將小小的院落籠罩。

“還想跑?楚雲霄,這裏就是你葬身之地!”

陰惻惻的聲音剛落,正屋的房門便被“吱呀”一聲推開。一名身形明顯比其他黑衣人更為高大魁梧的黑衣人,緩步從屋內走出。

他一手隨意地拖拽著兩具軟綿綿的屍體,正是邢老六留守在此的兄弟,屍體被粗暴地扔在院中空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脖頸處詭異的扭曲和深色的血跡觸目驚心。

楚雲霄的目光從屍身上掃過,眼神驟然冰冷如萬載寒冰,但聲音卻異常平靜:

“各位,咱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楚雲霄,老子今天殺的便是你。”為首的高大黑衣人冷哼一聲。

“敢問閣下與我有何怨仇?”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黑衣人的聲音透過麵巾顯得有些沉悶,卻充滿殘忍。

楚雲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雖然對方刻意掩飾,但仍能聽出一絲古怪的腔調,不是純正的大衍官話,也非蜀地口音。

皇後的人?

不對,就算她要動手,也絕不會在大衍境內。

外族……那月國?莫非是南懷瑾?

也不對,國書都到了,就算拒絕她也不會搞暗殺。

他猛地想起南懷瑾身邊有個狂熱的追求者,這件事本來也不是什麽秘密。

不過這人叫什麽來著?

哦,對,叫墨宗霖!

高大黑衣人向前踏出一步,手中淬毒的長劍指向楚雲霄,語氣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楚雲霄,想好怎麽死了嗎?看在你是皇子的份上,我可以發發慈悲,讓你選個喜歡的方式去死。”

楚雲霄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刀光劍影的包圍下顯得格外突兀,他上下打量著那黑衣人,慢悠悠地開口:

“墨宗霖,就算你今天殺了我,你那心心念念的三公主,就能對你另眼相看?”

黑衣人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即便隔著麵巾,也能感覺到他驟然收縮的瞳孔和錯愕的氣息。

“你……你怎麽知道我是我!?”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都變了調。

蒙對了!

楚雲霄表麵不動聲色,暗地裏長出一口氣,既然對方是墨宗霖,今日死局未必無解。

“老兄,你這口音實在是藏不住!”楚雲霄攤攤手,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無奈。

“猜對又如何?就能不死嗎!?”墨宗霖猛地抬手,一把扯下臉上的黑巾。

“我說你何必如此激動呢?”楚雲霄神色不變,甚至語氣更加平和,仿佛在和老朋友聊天:

“其實我也沒那麽想去那月國當贅婿,要不咱倆坐下來談談?沒準能找到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墨宗霖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濃濃的譏諷:

“楚雲霄,你當我傻?不管你願不願意,離開洛陽那一刻,你已有取死之道!”

楚雲霄沒想到墨宗霖竟然瘋狂到這種地步,完全不給自己任何機會。

邢老六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地上兄弟的屍體,又怒視墨宗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手中長刀嗡鳴,幾乎要不顧一切地衝上去拚命。

楚雲霄伸手按住邢老六緊繃的手臂,嘴唇微動:

“老六,冷靜些,隻要你能衝出去,他們便不敢殺我。”

隨後,他又把目光放在墨宗霖身上。

“墨宗霖,快把刀劍都收起來,太丟人!就算你殺了我又能怎麽樣呢?大衍又不是隻有我一個皇子。”

楚雲霄邊說邊往墨宗霖身前走。

當他把所有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時,突然大喊一聲。

“老六!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