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霄安靜地用著膳,動作斯文,透著皇家子弟自幼養成的儀態。

抬眼間,卻見南懷瑾遲遲不肯動筷。

“你不吃麽?”楚雲霄禮貌性地把盤盞往南懷瑾的方向推了推。

“這些都是我平日裏吃得慣的菜品,看來你適應得不錯。”南懷瑾的視線落在楚雲霄臉上。

“既為未來妃子,你該知曉我的喜好,也該學會適時為我布菜。下不為例。”

楚雲霄握筷的手指凝滯在空中。

“殿下在大衍時,為何要裝成廢物?”南懷瑾並不在意楚雲霄的反應。

“有沒有可能……我本來就沒什麽用處?”

南懷瑾點點頭,似乎是認可楚雲霄自嘲的說法,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殿下能否將墨宗霖歸還巫神教?懷瑾可承諾在和談上做出讓步。”

“不能。”楚雲霄毫不猶豫地拒絕。

“我知道公主若要繼位,還需巫神教祭天祈福,在我看來,與其說是儀式,不如說是巫神教要強行介入國事。公主要人,無非是想賣巫神教一個人情。”

楚雲霄到此的目的勿需多言。現在她願意退讓,可楚雲霄明知其中關係卻不肯賞臉,南懷瑾有些茫然。

“墨宗霖對你很重要?在那月國,我也可以護你周全。”

“他對我不重要,但他的死對我很重要。”

楚雲霄極力壓製心中殺意,讓語氣能盡量保持平穩。

“那夜若非我身邊恰好有兩名侍衛身手悍勇,拚死將他纏住,我早已命喪九泉,可我那兩名兄弟卻永遠長眠在梓潼。我答應過,要給他們報仇。”

楚雲霄回答得很巧妙,既講出必殺墨宗霖的決心,又能隱藏蘇悅風的行蹤。他不知道南懷瑾想套什麽話,但他知道隻有自己滴水不漏,才能萬無一失。

“原來如此。”南懷瑾微微頷首,她放下茶杯,目光掃過桌麵,“殿下用好了嗎?”

“公主盛情招待,雲霄感激不盡。”楚雲霄聽出她話中之意,放下筷子,禮貌地回答。

兩人起身離席,一前一後走下望江樓。

剛到樓下,便見裴硯之被南懷瑾那四名侍衛圍在當中,神色窘迫。他手中不知何時多出四串用五彩絲線編織,綴著細小銀鈴的手繩。

裴硯之試圖將東西塞回,四女卻笑吟吟地閃避。

南懷瑾見狀,掩麵輕笑。

“裴公子一夜成名,如今可是我們那月國諸多女兒家夢寐以求的伴侶。”

“火祭日,女子若贈男子結緣鈴索,男子受之,便表示應允這門婚事。”

裴硯之聞言,臉色劇變,他哪兒知道其中還有這般含義。連忙將手中之物遞還,動作間帶著幾分慌亂。

“在下實在不知此乃貴國風俗!唐突各位姑娘,絕非本意,絕非本意。”

南懷瑾眼中笑意更深:

“說起來,我有位得力手下,對裴公子頗為仰慕。若裴公子願留在此地,我可許你高官厚祿。”

楚雲霄打個哈哈將話題引開。

“這火祭日的風情果真別致,我方才隻粗粗看個熱鬧,聽聞夜間的聖火儀式才是重中之重,可否請公主帶我們領略領略?”

他一邊說,一邊自然地側身,做出請的手勢讓南懷瑾先行。裴硯之趁機退至楚雲霄側後方,麵上窘色稍減,暗自鬆了口氣。

南懷瑾順勢舉步,“既然殿下感興趣,便去看看何為聖火燃盡舊歲,新月照啟華年。”

她當先向外走去,楚雲霄與他齊肩並行,裴硯之與唐語嫻等人隨在後方。

人潮洶湧,震耳欲聾的鼓樂,鼎沸的歡笑,與空氣中彌漫的煙火氣交織在一起。

然而,就在楚雲霄微笑著聆聽南懷瑾介紹路邊一盞造型奇特的獸首燈時,他腦海中的係統麵板突然瘋狂閃爍起刺目的紅光。

楚雲霄行走間的節奏微妙地錯亂半拍,隨即自然地彎下腰,“公主稍候,新靴不太合腳,容我整理一下。”

南懷瑾停下腳步,目光望向不遠處正在進行的表演,並未多疑。

楚雲霄單膝蹲下,假意擺弄著靴口,心神卻瞬間沉入係統。隻見代表“殺意值”的猩紅數字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跳動上漲。

他心頭猛地一沉,腦中飛速盤算。

方才與南懷瑾交談,自己一共說了幾句來著?

和之前在朝堂相比,這漲幅不大對勁啊!

這規則竟因人而異?

與身份有關?

他佯裝整理好靴子,重新站起身時,臉上已恢複平靜,眼神卻下意識地警覺,不動聲色地快速掃視著周圍歡騰的人群。

南懷瑾察覺到他的異樣,隨著他的目光柔聲講解:

“那是逐厄舞,意在驅趕舊歲晦氣。殿下可是覺得有趣?”

楚雲霄這次隻是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目光看似被舞蹈吸引,實則眼角的餘光仍在警惕地觀察環境。

南懷瑾不以為意,隻當他被異國風情所震撼,繼續引著他向最熱鬧的中心廣場走去。越靠近廣場,人群越發密集,巨大的篝火堆如同燃燒的山巒,熱浪撲麵而來。

“看那裏。”

南懷瑾指著篝火前一座搭建起的高台,“待會兒會有巫祝登台祝禱,以聖火點燃歲船,象征送走舊年一切災厄,祈福新年國運昌隆。”

楚雲霄依舊隻是頷首,目光專注地望著高台方向,仿佛完全沉浸在這宏大的儀式氛圍中,對南懷瑾的話給予恰到好處的回應,卻吝於言語。

這時,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歡呼與驚呼。

隻見一隊約莫十餘人,臉上塗著油彩,身著五彩羽衣的表演者,手持火把,一邊跳躍著奇特的舞步,一邊穿行在人群外圍。

他們不時將手中特製的燃料倒入口中,再對著火把猛地噴出,頓時拉出一條條數尺長的熊熊火舌,引得圍觀者連連驚叫後退,又興奮鼓掌。

噴火者似乎有意與民同樂,順著人群讓開的通道,舞動著,漸漸地,他們離楚雲霄所在的區域越來越近。絢目的火光,騰起的煙霧,使得周圍氣氛更加熱烈,也添了幾分混亂。

突然,一名正在旋轉噴火的表演者,身體一個趔趄,口中醞釀的火焰不受控製地朝楚雲霄的麵門噴來。

“殿下小心!”一直保持警惕的邢老六反應極快,低吼一聲,猛地從側後方撲上,狠狠將楚雲霄向旁邊推開!

楚雲霄險險避開那道火舌。

然而,那隊噴火者仿佛瞬間變臉,他們手中原本用於表演的火把和道具不知何時已經甩開,寒光一閃,竟是齊齊從羽衣下抽出彎刀。

“保護公主!有刺客!”唐語嫻的厲喝聲瞬間壓過喧囂。

刺客的目標極為明確,至少六七人根本不理會被護衛迅速護住的南懷瑾,刀光如毒蛇出洞,狠辣刁鑽地直襲剛剛站穩的楚雲霄。

其餘的則揮舞彎刀,纏上邢老六和唐語嫻。

刀鋒破空,殺意凜然!

楚雲霄疾步後退,但刺客來得太快,角度又極其刁鑽,而最近的邢老六正被兩名刺客拚死纏住,一時脫不得身。

就在數道淬著寒光的彎刀將他籠罩的瞬間,裴硯之猛地從斜刺裏撞來,擋在他麵前。

“嗤——!”

利刃切入皮肉的悶響被周圍的尖叫淹沒,裴硯之用左臂替他擋下一刀。刀鋒劃過小臂,衣袖裂開,鮮血瞬間湧出,滴滴答答落在鋪著碎石的地麵上。

“硯之!”楚雲霄一把扶住裴硯之踉蹌的身形。

“殿下……快走。”

裴硯之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沁出豆大的汗珠,卻咬著牙,用未受傷的右手將楚雲霄往更遠處推。

場麵瞬間變得混亂,一個穿著嶄新花襖,頭上戴著獸角絨帽的小女孩摔倒在地,手中的糖葫蘆滾出老遠,她張著嘴卻嚇得發不出聲,隻睜著驚恐的大眼睛,眼看就要被幾個慌不擇路的大漢踩踏。

一位白發老叟拄著拐杖,驚慌失措地站在原地打轉,口中喃喃念叨著聽不懂的那月方言。街邊攤子也被四散而逃的人群撞翻,貨物散落一地,被踩得稀爛。

楚雲霄目光如電般疾掃,發現南懷瑾那邊已被唐語嫻和侍衛護住,壓力較小。

“去公主那邊。”楚雲霄當機立斷,架住裴硯之,發力奔跑。在小女孩即將被一隻穿著皮靴的大腳踩中時,彎腰一把將她抄起,護在懷中。

他在擁擠混亂的人流中,遊魚般尋找縫隙,那幾名扮作噴火者的刺客如附骨之疽,再次撲上。為首者眼中厲色一閃,刀刃斜劈楚雲霄後頸。

這一刀來得極快,楚雲霄本難察覺,但眼角餘光一直掃視著周圍晃動的人影和火光投下的影子。他猛地將身體向右側全力一擰,但也因用力過猛,身體向前撲倒。

“呼——!”

刀鋒貼著他左耳側和後肩頸的布料掠過。

好險!就在楚雲霄慶幸時。另一刀貼地而來,橫掃下盤。楚雲霄根本無從躲避。

眼看刀鋒及體,那刺客的手腕卻微不可察地一抖,刀刃在觸及楚雲霄身體前硬生生偏移半寸,隻劃破他錦袍的下擺,帶起一道淺淺的血痕。

“有古怪!”楚雲霄心中疑竇如潮水翻湧。

這些人身手敏捷,配合默契,招法狠辣,絕非街頭混混或普通山匪。方才劈向後頸那一刀,角度雖刁,若再快一分或力道再加三分,自己絕難避開,對方卻恰到好處地給自己留下反應時間。

“他們在忌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