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郡城外,流民營地如同巨大的瘡疤,緊貼著斑駁的城牆蔓延開去,臨時搭起的窩棚歪歪扭扭,衣衫襤褸的人們眼神空洞,或坐或臥。

楚雲霄和裴硯之換上粗布麻衣,臉上和手上刻意抹上塵土和草灰,混在等待施粥的隊伍裏,隨著人流緩慢向前挪動。

隊伍前方,幾個「百善堂」的人正從大鍋裏舀出稀薄的粥湯,倒入流民遞來的破碗中。

輪到他們時,楚雲霄學著前麵人的樣子,默默遞上兩個帶著豁口的陶碗。兩勺幾乎照得見人影,混著些微糠麩的粥倒入碗中。

楚雲霄把碗端起,湊到嘴邊,沒有絲毫猶豫,幾口便將粥湯喝光。

裴硯之看著碗裏混濁的**,胃裏有些翻騰。他試著喝一口,那股粗糙感和異味讓他眉頭難以控製地微微聚攏。

“快點喝。”楚雲霄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裴硯之抬眼望去,隻見周圍的流民,無論男女老幼,都捧著碗貪婪地吞咽著,哪怕被燙到,也舍不得吐掉一滴,有些人連碗底都舔得幹幹淨淨。

相比之下,他剛才的遲疑確實顯得格格不入。

裴硯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剩下的粥一口氣喝完。放下碗時,喉嚨還有些發哽。

楚雲霄將空碗隨手放在一旁的破筐裏,靠近裴硯之一步,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

“裝得像一些,千萬別暴露身份,擅離使團可是欺君之罪……”

午後,兩人看似漫無目的閑逛,實則分別小心地打聽任何可能進城的機會。

一個作管事打扮的中年男人踱步過來,目光在流民中掃視,似乎在挑選著什麽。視線幾次掠過楚雲霄,最終停在他的手上。

那雙手雖然也沾滿塵土,但手指修長,骨節勻稱,指甲修剪得整齊幹淨……

中年男人走到楚雲霄麵前,臉上堆起一團和氣的笑容:

“小兄弟,一個人?看你這模樣,不像是常年吃苦的人啊。”

楚雲霄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窘迫和警惕,含糊道:“家裏……遭了災,沒辦法。”

“理解,理解。”男人拍拍他的肩膀,推心置腹地說道,“這世道難啊。不過我看小兄弟你是個伶俐人,窩在這兒等著施粥不是長久之計。”

“大哥的意思是……”楚雲霄十分上道地接過話茬。

“我們百善堂不光施粥,每天都會組織些人手去城裏幹活,工錢日結。”男人邊說邊觀察楚雲霄的反應。

“都是些什麽活計?能給幾個銅板?”楚雲霄臉上顯出猶豫和渴望交織的神色。

“每天二十錢,但我們要抽走三錢,也是為了能繼續買糧,接濟更多流民。互相幫助才能讓更多人活下去嘛。”

“我看你挺合適,怎麽樣,算你一個?”男人繼續說道。

“我去!謝謝大哥給條活路!”楚雲霄重重地點點頭。

“好,明天出發前我叫你。”男人滿意地笑笑,又打量他幾眼,這才起身離開。

第二日辰時,楚雲霄和裴硯之如約來到集合點。

除去他們,還有十幾個人,有男有女,都很年輕。昨日那中年男人清點完人數,便領著他們繞到側門,跟守門的兵卒低聲交談幾句,一行人竟真的被放了進去。

進城後,他們被帶離主街,穿行在越來越偏僻的巷道裏。最終來到一處門戶尋常的小院。中年男人讓他們在院裏等著,說是去拿工具。

有人端來幾碗水,讓大家先解解渴。流民們紛紛接過,大口喝下。

楚雲霄端起碗的瞬間,懷中的百草囊傳來暖意,係統也在這時響起。

「檢測到宿主踏入涼州境內,係統規則發布。」

「兌換積分所需加倍。」

「不可以對陌生人暴露真實身份。」

「當你對某人心生惡念,對方會產生模糊的方位感。」

「入夜後遇到女子在路邊哭泣,給她一些錢,但不要同行。」

「信鴿或信使有一半概率會迷失方向,另一半概率會落入他人手中。」

「嚐試潛入任何軍營、官府或大型勢力據點時,必須處於陰影中。」

晃神間,裴硯之已經把水喝光,楚雲霄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便假意抿一口,借著擦拭嘴角的動作,悄悄從百草囊內取一顆藥丸放進嘴裏。

不過片刻功夫,喝過水的流民們開始眼神渙散,接二連三地軟倒在地。裴硯之感覺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他試圖看向楚雲霄,視線卻迅速模糊,身體不受控製地滑倒。

楚雲霄見狀,也立刻裝作力不從心,跟著歪倒在地,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同樣昏迷不醒。

很快,雜亂的腳步聲靠近,有人開始粗魯地翻檢他們身上。楚雲霄屏息凝神,一動不動。

“哥,發財了,五萬兩銀票!”一個粗嘎的聲音驚訝道。

“嘶,吳老三,你小點聲。”是那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這倆小子怕是有點來頭,要不……放嘍?”吳老三繼續說道。

“廢什麽話,趕緊把人弄到老地方……”

楚雲霄感覺自己被扔進一個搖晃顛簸,氣味混雜的地方,像是馬車貨廂。不到半個時辰又被拖下來,最後被丟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

他依舊緊閉雙眼,憑借耳力和身體的感知判斷環境。周圍空氣渾濁,帶著濃重的塵土和少許脂粉味……身邊橫七豎八躺著不少人,顯然都是被迷暈帶來的。

不遠處,有談話聲傳來。

“今天這倆可是隻肥羊啊。”吳老三帶著幾分得意。

“要不是我眼尖,看出那小子不對勁,還真得被他們倆蒙混過關。”中年男子回道。

“哥……上繳堂裏那份是不是可以靈活點兒?”吳老三眼睛在銀票上打轉,心裏想的自然不用多說。

“嗯……我看行。不過手腳得幹淨,賬麵別出岔子。”中年男子沉吟一下,似乎有些心動。

“這一票,再加上前幾天那個俏娘子,老大肯定會重賞咱們。”

“哥,趁著老大不在,要不咱倆先玩玩,嚐嚐鮮?多少年沒見過這麽俊的娘們,就是歲數有些大,性子也烈,她要不是受傷,咱還真沒準拿不下她。”

吳老三小嘴叭叭個不停。

“我勸你別打她的主意。”中年男子似乎有些生氣。

楚雲霄聽著聽著,覺得這幾個特征加在一起,很符合蘇婉瑜當前的處境。

這麽巧?

恍惚間,他呼吸稍稍有些急促。隨即便被中年男子捕捉到。

“小子,別裝了。”

楚雲霄沒再裝下去,依言睜開眼睛,臉上倒沒什麽懼色,反倒帶著點被識破後的尷尬:

“就沒想瞞著大哥。”

他雙手還被反綁著,隻能就著躺倒的姿勢,費力地挪動一下肩膀,讓自己靠牆坐起些。

中年男人和吳老三就站在幾步外,手裏還掂量著剛從楚雲霄身上搜出的那疊銀票,目光不善。

“哦?那你說說,藥倒這麽多人,怎麽就你醒得這麽快?”

“不瞞大哥,我家祖上幾代都是走方郎中,我自幼跟著學點皮毛。這行當不好幹,有些藥不敢直接給病人用,就得先拿自己試個輕重。”

楚雲霄抬抬下巴,示意自己,“久而久之,尋常的蒙汗藥、迷香,頂多能讓我暈一陣。”

吳老三眼裏凶光一閃,啐了一口,從後腰摸出一把剔骨尖刀。

“大哥且慢!”楚雲霄聲音提高一些,目光越過吳老三,看向中年男人。

“說到底,兩位不過是求財。殺了我們不過多得兩具屍體。可要是留著我們,我能幫你們多賺一些。”

“幫我們賺錢?說來聽聽。”

中年男人抬手,示意吳老三稍安勿躁,上下打量著楚雲霄。

“我看兩位大哥專挑流民下手,這樣做風險是小,但利潤也不高啊。你瞅瞅這些人,麵黃肌瘦,一身傷病,能值幾個錢?還得費糧食養著。”

楚雲霄話在嘴邊打個轉,見中年人沒有打斷的意思,繼續說道:

“我幫你拐幾個模樣周正的孩子,好好養上一段時日,調理得白白胖胖,到時候一轉手,價錢翻十倍都不止。”

吳老三聽得眼睛微微放光,脫口道:“這不跟羊堂主倒騰到那月……”

話說到一半,被中年男人用眼神給瞪了回去。

中年男人蹲下身,平視著楚雲霄:“想入夥?以前幹過?”

“沒幹過,但隻要兩位大哥肯放過我和我弟弟,我願意跟著幹。”楚雲霄咧嘴一笑。

“你說幹就幹啊。”吳老三在一旁嘟囔。

“規矩我懂。”楚雲霄立刻接口,“隻要兩位大哥借我點本錢,再給我半天時間,我保證弄批好貨過來。若我辦不到或者逃跑,你們再處置我弟弟也不遲。”

中年男人權衡半晌,摸出把匕首,割斷楚雲霄手腕上的繩索。

“你膽子不小,心思也活。行,我就給你五百兩。要是讓我發現你耍花樣……”

“多謝大哥給機會。”楚雲霄活動一下重獲自由的手腕,接過銀票,看也沒看就塞進懷裏。

“帶他從後門走,幹淨點。”

吳老三雖然不太情願,還是推了楚雲霄一把。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