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三個時辰,楚雲霄便置辦齊全,他將自己裝扮成跑江湖的戲班班主模樣,粗布褂子,嘴邊粘著兩撇滑稽的假胡子,肩上搭著個收徒的幌子,走街串巷地吆喝。

涼州戰亂,許多人家早已揭不開鍋。

聽說有銀子拿,還能給孩子尋個出路,縱有萬般不舍,也隻得紅著眼眶,在孩子衣角塞進最後半塊幹糧,顫抖著手在那所謂的契約上按下手印。

楚雲霄哄孩子很有一手。

他從懷裏掏出早備好的麥芽糖塊,變著花樣又拿出一條雞腿,說上幾句關於“以後頓頓有飯吃”、“跟著班主學本事”的話,孩子慢慢地停止抽噎。

天色擦黑時,他身後已跟著四五個懵懂卻不再哭鬧的孩子,回到那處隱蔽的院子。

院裏隻有吳老三自己,正對著牆角一隻破瓦罐生悶氣,嘴裏不幹不淨地罵著什麽,臉色黑如鍋底,看樣子是和中年男子鹿克犀鬧過不愉快。

吳老三抬眼瞧見楚雲霄這身打扮,先是一愣,隨即咧開嘴,拍著大腿:

“嘿!讀書人就是讀書人,這心眼兒就是多。”

楚雲霄卸下幌子,從籃子裏取出還溫熱的燒雞、醬肉再加一壇烈酒,擺在院裏那張歪斜的木桌上。

“這是小弟特意買來孝敬您,以後還得請您多關照。”

酒肉香氣立刻把吳老三勾住。

他搓著手湊過來,臉上陰霾一掃而空,扯下雞腿就啃,又灌下一大口酒,暢快地哈著氣。

“夠意思。坐坐坐,陪三哥喝點。”

幾碗濁酒下肚,吳老三話匣子打開,天南地北胡吹。

楚雲霄耐心聽著,不時給他滿上,直到吳老三麵色酡紅,舌頭有些打結,才仿佛不經意地問:

“三哥剛才說的那個……頂俏的娘們,到底啥模樣?”

吳老三斜著眼看他,嘿嘿怪笑:

“咋?你這小白臉也動了凡心?那娘們……嘖,盤兒亮條兒順,就是性子烈,跟匹沒馴服的野馬似的。”

楚雲霄嗤笑一聲,夾顆花生米丟進嘴裏,慢悠悠道:

“三哥,不是兄弟我瞧不起你,你是不是……就沒見過幾個真正好看的女人?鄉下土財主家的丫鬟,你都當仙女吧?”

這話像根針,猛地紮在吳老三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上。他梗著脖子,酒氣上湧,把桌子拍得砰砰響:

“放屁!老子走南闖北啥沒見過?那娘們……那娘們就是好看!比畫上的都好看!你不信?老子帶你瞅瞅去!”

楚雲霄反而往後一靠,一副嫌棄模樣:

“黑燈瞎火,關在髒兮兮的地方,能看出什麽花兒來?不去不去。”

他越是推拒,吳老三那股蠻勁越是上來,非覺得自己被看輕,伸手就來拽楚雲霄的胳膊:

“不去不行。今天非得讓你開開眼!”

拉扯間,楚雲霄半推半就,被吳老三拽到後院一間緊閉的柴房外。吳老三扒著門縫瞅瞅,摸出鑰匙,嘩啦打開鐵鎖。

柴房角落裏,一道身影委頓於地,長發散亂,遮住大半麵容,身上衣衫破損處露出染血的繃帶。

她一動不動,似是昏睡,但即便在如此狼狽的境地,側影的輪廓依舊帶著驚心動魄的優美。

楚雲霄的目光快速掃過,確認對方正是蘇婉瑜,麵上卻適時露出驚訝和欣賞:

“喲,還真讓三哥說著了,是個難得的美人。”

吳老三的眼神在昏迷的蘇婉瑜身上逡巡,喉結滾動:

“可惜,內傷太重,還吃了散功丹,送到老大手裏也玩不了幾天。”

楚雲霄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慫恿:

“……神不知鬼不覺的。三哥,要不……你先?兄弟我在外頭給你把風。”

吳老三眼中欲望大盛,呼吸粗重,既渴望又畏懼:“這……不能弄死……萬一……”

光是外敷金瘡藥不夠,她內息紊亂,氣血兩虧,得用藥內調,穩住根本才行。

此時,前院傳來腳步聲,是中年男子鹿克犀。他瞥了眼柴房門口勾肩搭背的兩人,沒什麽表情,將手裏一個小紙包遞給楚雲霄:“你看看這藥對不對症。”

楚雲霄接過,就著昏暗打開紙包,仔細嗅嗅,又撚起一點在指尖搓開。“普通的金瘡藥,外加幾味補氣血的藥材。這是給裏頭那位用的?”

鹿克犀點頭,麵色陰沉:“嗯。”

楚雲霄沉吟道:“我略通醫理,可否讓我看看她的脈象?開個方子。”

鹿克犀想了一會兒,最終側身讓開:“你看吧。我在這兒等著。”

楚雲霄走進柴房,蹲在蘇婉瑜身邊。伸出三指,輕輕搭在她冰涼的手腕上。脈搏微弱淩亂,內力淤塞的跡象明顯,傷勢比預想中還要重。

楚雲霄收回手,起身對鹿克犀道:“傷得很重,但問題不大。需要幾味藥材煎服,我先寫個方子。”

他借來紙筆,迅速寫下一串藥名,都是些常見藥材,隻是搭配和劑量略有講究。

鹿克犀從方子上沒看出什麽特別,便道:“我去抓藥。”

待鹿克犀回來,楚雲霄熟練地生起小泥爐,架上藥罐,將泡好的藥材投入。大火煮沸,小火慢熬,苦澀的氣味彌漫開來。

他背對著門口,借由身體遮擋,袖中滑出那隻灰撲撲的百草囊,指尖探入,撚出一點粉末,迅疾無聲地彈入翻滾的藥湯中,瞬間化開無蹤。

煎好藥,他扶起蘇婉瑜,小心地將藥湯一點點喂入她口中。

夜深人靜時,蘇婉瑜體內那頑固的散功丹藥力,如同春日殘冰,悄悄消融瓦解。

沉重如鉛的內力阻滯感逐漸鬆動,雖然重傷後的虛乏依舊刻骨,但那股任人宰割的無力感正在退去。她依舊閉著眼,呼吸微弱,隻是搭在身側的手指,稍微有些反應。

第二天一早,楚雲霄又要出門“收徒”。

臨走前,他特意找到揉著太陽穴醒酒的吳老三,摟著他肩膀,擠眉弄眼,聲音卻透著一股認真:

“三哥,兄弟我今天還得出去忙活。昨晚說好的事……你可千萬得等我回來。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你可不能過河拆橋,吃獨食啊。”

吳老三被他說得心頭發癢,又想起那驚鴻一瞥的側影,拍著胸脯保證:“兄弟放心。三哥是那種人嗎?肯定等你,快去快回啊!”

楚雲霄這才“放心”地離開院子。

估摸著時辰差不多,吳老三果然按捺不住,像隻聞到腥味的貓,躡手躡腳摸到柴房外,掏出鑰匙打開門鎖,閃身進去,又反手將門虛掩。

蘇婉瑜靠坐在**,眼眸半開半闔,依舊是一副虛弱無力,任人擺布的模樣。

吳老三搓著手走近,臉上掛著**邪的笑容,眼睛冒著光:“美人兒,醒啦?別怕,三哥疼你……”

他俯身就要去摸蘇婉瑜的臉,被蘇婉瑜掙紮著躲開。

“別白費力氣,你還能咋樣?這地方偏僻,你叫啊,叫破喉嚨也沒人聽得見……”

就在著時,蘇婉瑜半闔的眼眸倏然睜開,裏麵哪兒還有半點虛弱。

“呃!”

吳老三所有的**笑僵在臉上,眼中被驚駭和茫然充斥。甚至沒看清發生什麽,隻覺喉頭一涼,隨即是劇痛和無法呼吸的窒息感。

他徒勞地捂住脖子,鮮血從指縫汩汩湧出,身軀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抽搐幾下便失去聲息。

蘇婉瑜拔出插在吳老三喉嚨上的簪子,蹭掉上麵的血漬後,扶著牆,急促地喘息。

柴房門被輕輕推開,蘇婉瑜下意識抬手,卻發現進來的是楚雲霄。四目相對,蘇婉瑜立即明白昨夜那碗藥是怎麽回事。

“婉瑜姐,還能走嗎?”楚雲霄攙著蘇婉瑜,快速往後門走去。路過後院,蘇婉瑜見地上躺著兩具屍體,不用猜也知道是楚雲霄的手筆。

幾個流民聽到動靜,立刻跑過來把蘇婉瑜扶上馬車。“公子,按您的吩咐,已經報過官,官差馬上就到。”

楚雲霄從懷中取出兩卷厚厚的賬簿和一疊銀票,塞給方才說話的流民:

“這裏有百善堂的罪狀,交給官府。銀票你們分一分,若是不能入關便去益州謀個營生,比在這兒等死強。”

“感謝公子活命之恩!”流民接過賬簿和銀票,喉頭哽咽,朝楚雲霄深深鞠了一躬。

楚雲霄這才躍上馬車,親自執韁。

車內,蘇婉瑜靠著廂壁,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額角冷汗涔涔。散功丹的藥力雖被楚雲霄用奇藥化解,但內傷沉重,又強行出手擊殺吳老三,此刻全靠一股意誌強撐。

“婉瑜姐,你怎麽會落到他們手裏?”裴硯之打開一個水囊遞給蘇婉瑜。

蘇婉瑜接過,小口抿了幾下,冰涼的水滑過幹澀的喉嚨,帶來些許舒適。

“說起來也是我太不小心,那日受傷後,我擔心大哥也被官府盯上,想去涼州尋他,結果官兵窮追不舍,我情急之下想到曾與百善堂結過善緣,便棲身於此,沒想到竟是被他們虜到涼州……”

蘇婉瑜苦笑一聲,好奇地問道:“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裴硯之把那月國發生的事情大致講給蘇婉瑜,隨後安慰道:“蘇幫主武功蓋世,應該不會出現意外。”

蘇婉瑜點點頭,但心裏那種焦躁卻怎麽也壓不下去。

“下一步有什麽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