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中,晏沐清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傳來:

“公子不必緊張。我若真想害你,又何須多此一舉把你救活?”

她再次撥動琴弦。

“你外傷未愈,經脈受損,真氣反噬,加上目不能視……若此刻踏出清憶軒,莫說去辦事,隻怕行蹤稍露,等待你的便是十死無生。命若沒了,要緊事也隻是未竟事。”

“我這院子少有外人踏足。你大可以在此安心調養,至少待傷勢穩定,再圖後計。”

她的話字字句句皆從實際出發,蘇悅風陷入沉默。眼前是無邊黑暗,耳中是流水潺潺,心中卻是對妹妹的牽掛。

情急之下,氣血攻心,蘇悅風又昏了過去。

……

那月國,聽竹苑。

竹葉在午後的微風裏沙沙作響,南懷瑾正對著幾份奏折出神,指尖的朱砂筆遲遲未落。

“公主,小王子遣人來傳話,說……十四殿下已平安送離,讓您放心。”一名內侍躬身趨步至她身前。

南懷瑾“嗯”了一聲,筆尖在紙麵上頓住一點紅痕。她抬起眼:“辭淵呢?他自己怎麽不來?”

“小王子……小王子他身子似乎有些不適,怕把病氣傳給公主,故而……”內侍支支吾吾地回答。

“不適?”南懷瑾擱下筆,那點紅痕在紙麵上洇開一小片。她站起身,徑直向外走去,裙裾帶倒旁邊的茶盞也渾然不覺。

南辭淵的寢殿在王庭西側較為僻靜處,南懷瑾推門進去時,看見他正裹著厚厚的錦被,半靠在床頭。床邊擺著十幾個火盆,但他周圍的溫度明顯比其他地方要低一些,原本已顯慘白的臉色正在褪去最後一點血氣。

他正望著窗外一株梅花出神,聽見動靜轉過臉,眼裏真實的驚訝一閃而過。

“阿姐?你怎麽……”他想坐直些,卻悶咳兩聲。

南懷瑾幾步走到床邊,把手放在他額頭上,看著他明顯黯淡下去的眼眸和沒什麽精神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自責。她忽然俯身,手臂環過南辭淵單薄的肩膀,將他輕輕抱在懷裏。

“是阿姐不好。”她的聲音貼著他的鬢發,低低的,帶著些顫抖,“不該讓你出去……可我……我身邊能信的人太少……”

“阿姐不難過,阿姐讓辭淵做什麽,辭淵就做什麽。有阿姐在,辭淵什麽都不怕。”南辭淵在她懷中低聲呢喃。

好一會兒,南懷瑾才鬆開弟弟,仔細地把被角替他掖好,轉頭對殿內侍立的宮人道:“都下去吧。”

等殿門合攏,她對唐語嫻點點頭。

唐語嫻會意,仔細檢查窗戶門扉,確認緊閉,而後如一尊雕像般守在旁邊。

“辭淵,有人對我下蠱,這段時間你也要加強戒備,不要隨便出入。”南懷瑾握住南辭淵放在被子外的手,聲音壓得很低。

南辭淵的手指差一點從南懷瑾手心裏抽出。

阿姐竟然知道!?

那她為何會服下夢蘿!?

幸好被我提前發現,否則……

“阿姐現在是不是很危險?”

“阿姐沒事,大衍十四殿下用秘藥控製住蠱毒,隨時都能拔除,但阿姐想放長線,把這個人釣出來。”南懷瑾以為南辭淵的反應是害怕,出言安慰。

“他……他可靠嗎……我也可以替阿姐做事……”南辭淵胸口起伏,掙紮著要坐起來,又被南懷瑾抱在懷中。

南懷瑾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泛起一點不正常潮紅的臉頰,歎了口氣,伸手把他頰邊一縷汗濕的頭發撥開,像是哄著兒時的他。

“你呀,好好養病就是幫阿姐最大的忙。這些事阿姐心裏有數。阿姐會保護你,也會保護好自己。”

“阿姐,你……真的要與他成婚嗎?”字裏行間竟帶著些委屈。

暫時還不能讓阿姐知道是我,我隻是想跟阿姐多一絲聯係,控製權隻有掌握在我手中,才能保證阿姐的安全。

楚雲霄到底用的是什麽方法……

不行,我一定要弄清楚。

“最初是這麽想的。”南懷瑾沒有隱瞞,“不過這個楚雲霄似乎自己就有一身的麻煩和打算。我們眼下算是各取所需的合作。”

她說著,忽然抬眼,很認真地看著南辭淵:

“辭淵,告訴阿姐,你喜歡他嗎?或者說,你討厭他嗎?如果你不喜歡,不管出於什麽目的,阿姐絕不會同意和親。”

南辭淵愣住了。

他看著姐姐眼中不加掩飾的關切,那裏麵倒映著自己慘白病弱的影子,心髒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脹,幾乎無法呼吸。

他最終隻是搖搖頭,聲音有些沙啞:“我……我不知道。隻要對阿姐好,怎樣都行。”

直到吃過晚膳,南懷瑾才起身離開,連同她身上那縷香氣,也一同消散。

南辭淵依舊靠在枕上,維持著阿姐擁抱他時的姿勢,良久未動。直到確認阿姐的步韻已完全消失,他才極其緩慢地鬆開一直緊攥著的錦被。

“楚雲霄……”他挪到床沿,足尖觸到冰涼的地板,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阿姐若是因為你受到任何傷害……”

他沒有說完,未盡之言比任何毒咒都森然。

又過許久,他盤膝坐好,雙手在胸前結成一個古老的手印。指尖發出微弱卻凝實的光芒,緩緩從他眉心間牽引出一縷紫金色氣息。

氣息繞著他盤旋兩圈,仿佛帶著眷戀,卻被他毫不留戀地揮手一送,穿過緊閉的宮門,朝著南懷瑾的方向飄散而去。

南辭淵整個人像一尊即將碎裂的瓷器。他捂著嘴悶聲咳嗽,攤開手掌,掌心處流淌著鮮血。

“既然夢蘿已經被化解,我便沒有諸多顧慮……”他低語,聲音輕得像歎息,卻重如磐石,“阿姐的帝位……誰也不能搶走……巫神教不能……那些宗親不能……大衍不能……”

他慢慢擦掉掌心的血跡,這次是對自己說的。

“就算是我自己……也不能……”

……

荊州武陵郡,天外天秘密據點。

在絕嶺救下蘇悅風後,獨孤羽這幾天過的並不舒服,按照幫規,他應該身受三刀六洞,若僥幸未死,十二個時辰後會被天外天所有幫眾追殺,至死方休。

哥舒寇並沒有懲罰他,除了象征性地把他關在地牢之外,頓頓好酒好肉,還不惜耗費功力為他療傷。

地牢的石壁沁著寒意,獨孤羽盤膝坐在幹草上,閉目調息。體內真氣竟比往日更加圓融,耳目感知清晰數倍,連石縫外極細微的風聲都收入耳中。

陰差陽錯間,獨孤羽竟意外突破瓶頸,連他都覺得有些荒誕,當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羽兒,出來吧。諸位門主要個交代。”哥舒寇站在門外,玄氅依舊。

這幾日獨孤羽也聽到些風聲,即便哥舒寇有意為他開脫,但其他幾位門主卻不依不饒,尤其是風門主,連日來的詰難讓哥舒寇不厭其煩,不得不做出選擇。

正廳內,氣氛凝滯。風門主站在最前,其餘幾位門主神色各異。獨孤羽步入廳中,垂手而立,身上還帶著地牢的陰冷潮氣。

“羽兒,你且說說,為何於絕嶺之上,要放走蘇悅風?”哥舒寇的聲音在空曠的廳堂響起。

“救命之恩,不得不報。四年前,他未殺我。此番,我還他一次。”

理由簡單到近乎執拗。江湖中人恩怨分明,報恩二字,有時重逾性命。

“諸位覺得如何?”哥舒寇再度詢問,意思再明顯不過。

“幫主!”風門主回頭看看其他門主,見幾人都走到他身邊,底氣更足:

“雷門主重情重義,風某也佩服,可幫規就是幫規。今日他因報恩可違令不罰,明日旁人是否也能因其他緣由網開一麵?長此以往,我天外天幫規何存?威信何在?”

“那依風門主之見,該如何處置,方能既不失規矩,又顧全情義?”

“屬下不敢妄斷。但……最低也當廢去武功,逐出天外天,至於此後是否追殺……還請幫主定奪。”他特意強調“最低”,算是給哥舒寇麵子,卻把廢功逐出的底線咬死。

“幫主,請您決斷。”眾門主齊齊說道。

“羽兒與我,名為上下,情同父子。今日之罰,非我所願……”他沉吟道,“你們都出去吧……”

風門主還想說什麽,被身旁人輕輕阻止。眾人陸續退出,厚重的廳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

“您不必為難,我救他時,便想到會有今日。隻是不能再為您效力……”

“羽兒……你很好……一直很好。”哥舒寇把獨孤羽叫到身邊,如往常般撫摸他的頭頂。

下一刻,那隻手陡然爆發出龐大的吸力,獨孤羽苦修多年的精純功力,如同決堤之水,不受控製地朝著哥舒寇掌心奔湧。

獨孤羽沒有運功抵抗,甚至把身體放鬆。廢掉也是失去,吸走也是失去,無所謂……

他合上眼,感受著力量流逝,身體漸漸發冷,意識也開始模糊。

就在恍恍惚惚,虛實交織的邊緣,一些破碎的畫麵和聲音,強行擠進他即將沉寂的腦海。

女子溫柔的聲音,帶著無盡憐愛與焦急,反複叮嚀:

“……羽兒,記住,無論如何……不要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會讓你忘掉自己……”

“……活下去……我的羽兒……好好活下去……不要報仇……不要……”

“……讓娘……再看看你……”

娘?

對獨孤羽來說,這是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稱呼,此刻卻像一把鑰匙,打開記憶最深處鏽死的鎖孔。

模糊的視線裏,哥舒寇原本隻有一片慘白的瞳仁,在汲取他大量內力後,邊緣竟然開始泛起一絲微光,隱約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在複蘇。

眼睛……不要看他的眼睛……

爹娘臨死前……毀掉的眼睛……

“呃——啊!!!”

獨孤羽驟然睜開雙眼,裏麵翻湧著滔天恨意,是源自血脈被撕裂,記憶被篡改,人生被玩弄的徹骨之痛。

哥舒寇!

是他!

他是殺死爹娘真正的凶手!

“噗——!”

獨孤羽咬破舌尖,痛楚讓他渙散的心神強行凝聚,體內所剩無幾的功力,被他以同歸於盡的架勢,狠狠衝向哥舒寇。

“哼!”

猝不及防間,哥舒寇的手掌被震開。

他捂著胸口,悶哼一聲,瞪向獨孤羽的目光滿是難以置信。

獨孤羽更不好受,經脈似被寸寸割裂。但他借著這股反震之力,身體向後飛退,撞在廳柱上又彈倒在地。

他跌跌撞撞地撲向側方一道通往暗廊的小門。

那裏或許有一線生機。

哥舒寇穩住氣息,陰沉地望著那個狼狽逃竄的背影。他沒想到,臨功成時竟會生出這等變故。

“羽兒……”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再無半分溫情,隻有殺意和功虧一簣的懊惱。

“你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