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羽撞開那扇暗門,跌入一條狹窄黢黑的甬道。身後石門合攏的悶響,將他與過往徹底隔絕。經脈裏空空****,曾經奔流不息的真氣如今隻剩幾縷殘絲。
我不能死在這裏……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幾乎散架的身體。
黑暗吞噬一切,隻有多年殺手生涯磨礪出近乎野獸般的本能,指引著他在錯綜複雜的密道裏掙紮。
耳中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聲,便是身後衣袂破空之聲。是追兵,而且不止一撥,他們對這裏的熟悉,絕不亞於他。
每一次利用機括險險甩開追兵,都伴隨著身上新增的傷口。火辣辣的疼,反而讓昏沉的意識獲得片刻清醒。
疼痛是活著的證明。
他近乎自虐地想,舌尖抵著上顎,將悶哼死死壓在喉嚨裏。
前方終於透出一點星光,他用肩膀頂開虛掩的石板。
夜風灌入,嗆得他劇烈咳嗽。
他死死咬住牙關,將湧上的血沫咽回,翻過一道矮牆時,身體幾乎是不受控製地砸進院子裏,濃烈的草藥味證明他沒記錯地方。
撬窗,摸索,然後粗暴地把瓷瓶中的瘡藥倒在傷口上,用布條死死勒緊,疼痛似乎已經麻木。
獨孤羽剛想離開,一陣腳步聲已停在門外,他悄無聲息地挪到門後,抬手按在腰間那柄奪來的短刀上。
沒有預期的破門強攻,反而是幾聲有節奏的叩擊。
接著,一個他熟悉到骨子裏的聲音,帶著刻意壓低的焦急響起:“雷門主……是我們……”
是雷門的人?
緊繃的心弦被輕輕撥動,微弱的暖意混合著警惕在心間交織。
他沒有回應。
門外人有些著急:“門主,我們已經把追蹤你的尾巴處理了。此地不宜久留,你快從後門走,我們在這兒拖著。”
聲音裏的關切聽起來如此真實。
也許還有人是念著舊情的……
生死間鑄就的警惕仍在嘶吼,但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疲憊,讓他對這點暖意產生近乎貪婪的渴望。
他輕輕拉開一道門縫。
門外站著三個黑衣漢子,確是他舊部無疑。為首那人看見他,眼中露出如釋重負的欣慰:
“門主,幫規如山,兄弟們……不敢明著違抗,隻能幫你到這兒。”
“多謝。”
這份在絕境中的善意,哪怕微弱如螢火,也足以在他內心泛起漣漪。他沒有再猶豫,至少此刻,他願意相信這絲漣漪是真的。
就在他越過三人,將後背完全暴露的刹那。殺意來得毫無緩衝,卻又在某種預料之中,方才那滿是關切的眼睛裏,凶光畢露,匕首帶著破風聲直刺他後心。另外兩人同時出手,狠辣刁鑽,封死他所有閃避空間。
獨孤羽甚至沒有回頭,前衝的身形往下一折,手中短刀劃出一道弧光,掠過三人咽喉,溫熱黏膩的**濺上他的側臉。
他踉蹌站定,剛剛強行催穀帶來的反噬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
不能停下……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後院隱約傳來馬匹不安的嘶鳴。
他撐起身,衝到馬廄,用盡力氣翻上馬背,狠狠一夾馬腹。
馬匹吃痛,長嘶一聲,衝入茫茫夜色。
寒風如刀割麵,意識在模糊與清醒的邊緣掙紮,身後是否還有追兵,他已無力分辨。唯有身下馬匹奔跑時帶起的顛簸,是他僅存的感知。
這一跑,便是一天一夜……
江夏碼頭的輪廓已然在望時,斜刺裏一道陰狠刁鑽的勁風撕裂空氣,直取咽喉。
是風門特有的追魂梭。
他想躲,但身體卻沉重如鉛,反應不止慢了一拍。隻來得及憑著本能將頭拚命一偏。
糟了……
獨孤羽的心沉到穀底。
視線開始搖晃,碼頭的燈火變成模糊的光暈。
難道……真要死在這裏?
一定要把消息送到……
“快去涼州……蘇……蘇悅風……”獨孤羽把體內所剩無幾的力量壓縮到極致,才堪堪喊出幾個字。
雖不甘心,卻已無力回天……
“咻——!”
“噗!噗!噗!”
預期的疼痛沒有到來。
獨孤羽費力地睜開眼,隻見三名風門刺客的眉心各嵌著一柄柳葉小刀。
“你剛剛說什麽?”一個青年男子從碼頭內走出,目光先掃過地上的屍體,然後落在獨孤羽身上。
獨孤羽凝聚起渙散的神智,一字一字從齒縫中擠出:
“涼……州……蘇悅風……有難……快去……”
說完,他再也支撐不住,徹底陷入黑暗。
旁邊已有十二連環塢的兄弟們圍上來,看著地上氣息奄奄的獨孤羽,低聲道:
“葉舵主,此人來曆不明,穿的還是天外天的衣服,他的話不可輕信。”
葉景行探了探獨孤羽的頸脈,沉默片刻,“事關幫主安危,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即刻動身前往涼州看看。”
“這個人怎麽辦?”
“請個郎中過來看看,其餘等我回來再說。”
這時,天際傳來撲棱棱的振翅聲。
一隻風塵仆仆的信鴿穿破晨霧,精準地落在葉景行伸出的手臂上。他解下鴿腿上的小竹筒,抽出裏麵卷得緊緊的字條,隻看一眼,臉色瞬間變得陰沉。
“召集所有能動的兄弟。”他霍然抬頭,聲音裏帶上前所未有的急迫,“立刻!”
“舵主,出什麽事了?”旁邊人驚問。
“二小姐在梓潼遭官兵圍堵,她留下暗號……已孤身前往涼州。江州的兄弟們已經在路上。我先走一步,你們速來涼州接應。”
……
天水郡,楚雲霄離開那月國的第八天。
雞鳴未起,楚雲霄便喚醒裴硯之和蘇婉瑜,三人簡單收拾一下,借著黎明前最濃的夜色,離開這處隻歇兩夜的民居,來到另一處小院。
“殿下,像這樣的落腳處,咱們還有幾處?”裴硯之掩上吱呀作響的木門,揉著發澀的眼睛。
“時間倉促,隻來得及租下五處。輪流住,不能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楚雲霄蹲在地上檢查門閂是否牢靠。
蘇婉瑜氣色明顯見好,功力差不多恢複到四成,但心中那股不安卻愈發強烈。
“雲霄,我們何時動身去武威?”
“等你傷勢再穩一些,路上萬一遇到狀況,我和硯之可還得指望著你呢。”
蘇婉瑜被他這話逗得牽起嘴角,卻又忍不住咳嗽兩聲,“你既知江湖險惡,為何不習些武藝傍身?哪怕隻學些粗淺功夫,緊要關頭也能自保。”
楚雲霄拎起屋裏半舊的水壺,發現是空的,一邊找火折子生火燒水,一邊隨口答道:
“習武能敵十人百人,已是絕頂高手。可若對方有千人圍堵,陣勢一成,即便是蘇幫主也難脫困。我與硯之所學,能運籌帷幄,決勝千裏之外。此乃萬人敵。”
“你啊,就這張嘴最厲害。”蘇婉瑜看著他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無奈搖頭輕笑。
生完火,楚雲霄用炭筆將眉毛描粗,在嘴角貼上假痦子,又換了身粗布短打,看起來像個尋常的跑腿夥計。
他囑咐裴硯之照看好蘇婉瑜,自己揣上些銀子,出門采買藥材和幹糧。
清晨的街道尚顯冷清,隻有零星幾家鋪子卸下門板。藥房夥計打著哈欠,將幌子掛出來,就見一個穿著破爛的小姑娘攥著幾個銅板,怯生生地蹭到櫃台前。
“……抓一副治咳血的藥……我爺爺……”小姑娘聲音細如蚊蚋,將手裏那幾枚磨損嚴重的銅錢高高舉起。
夥計斜眼一瞥,不耐煩地揮手:
“去去去,這點錢連藥渣都買不起。別在這兒礙事。”
說著,伸手將小姑娘往外一推。
小姑娘本就瘦弱,被推得一個趔趄,摔倒在門外的石板路上,手裏的銅錢叮叮當當滾落一地。
她顧不上疼,慌忙去撿,嘴裏帶著哭腔:“求求您……行行好……”
夥計嫌惡地走出來,叉著腰:
“哭什麽哭!大清早觸黴頭。再賴在這兒,小心我揍你。”
小姑娘嚇得一縮,卻仍撲過去抱住夥計的腿,哀哀求告:“求求您……救救我爺爺……他快不行了……”
“滾開!”夥計抬腳就要踹。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