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霧如紗,裹著刺骨的涼意湧進城內,城門上的銅釘在霧中隻剩模糊的光點。

空地上,三口楠木棺材並排架在兩輛平板車上,棺沿纏著素白麻繩,糊著白幡。

唐勉一身素衣,腰束白布帶,雙手負於身後,身後弟兄亦身著素服,腰杆筆直如鬆,眼底卻藏著警惕。

相隔不過數步,五輛鏢車整齊排列,車上堆得鼓鼓囊囊,外麵用油布嚴嚴實實蓋著。

鏢頭是威遠鏢局的當家人王重威,身著短打,留著絡腮胡,腰挎大環刀,刀鞘磨得鋥亮,他雙手叉腰,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時不時抬手拍擊鏢車,低聲嗬斥躁動的騾馬。

十幾個鏢師分立兩側,個個腰佩兵刃,神情戒備,間或交換一個隱晦眼神。

城門徹底敞開,守兵剛站定崗位,唐勉便朝弟兄們使個眼色:

“速速出城,莫耽誤吉時。”

兩個弟兄立刻上前扶住車把,剛要發力,王重威便大步上前,鐵鉗般的手死死按住車頭:

“慢著!”他聲如洪鍾,帶著蠻橫之氣,“都要出城,怎地還沒個先來後到?”

唐勉眉頭瞬間擰成川字,卻強壓下火氣。

“鏢頭,死者為大,入土為安乃頭等大事,讓我等先行,唐某承你一份情。”

“情分能當飯吃?”王重威嗤笑一聲,刻意拔高音量,引得早起百姓側目,“大清早撞見送葬的,晦氣!”

這話如火星落進幹柴堆,瞬間點燃唐勉弟兄們的怒火。

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跨步上前,胸膛氣得起伏,指著王重威怒喝:

“你什麽意思?今日不把話說清楚,休想出城。”

“怎麽的,想動手?”王重威寸步不讓,推了漢子一把,力道之大讓漢子踉蹌後退兩步才站穩。

“趕緊滾開,耽誤老子趕路,休怪刀不留情。”

兩撥人吵作一團,推搡間,唐勉身旁一個弟兄“哎喲”一聲,身子狠狠撞在平板車上。

平板車驟然失衡,一口棺材“哐當”一聲砸在青石板上,震得石板微微發麻,棺底夾層應聲裂開一道大口,數件珠光寶氣之物滾落出來,撞在石板上發出清脆聲響,在朦朧晨光中閃著奪目光華,瞬間攫住所有人的目光。

現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財物上,下一刻爆發出轟然**。圍觀百姓紛紛驚呼,踮腳往前湊,交頭接耳議論不休。

王重威眼中精光閃過,跳腳怒斥:

“好啊,我就說你們不對勁。竟用棺材藏贓。最近瘋傳的江洋大盜便是你們吧。弟兄們,拿下他們送官領賞。”

唐勉臉色驟變,快步上前張開雙臂護住財物。

“一派胡言!此乃我家主子傳家之物,豈容你汙蔑!你分明是見財起意,想趁火打劫!”

“傳家之物?”王重威冷笑,彎腰撿起龍鳳玉佩舉過頭頂,對著圍觀者大喝,

“大夥兒瞧瞧!這龍鳳玉佩帶著皇家印記,分明是禦賜珍品。尋常人家怎會有?”

唐勉急步上前欲奪玉佩,王重威不讓,兩人扭打在一起。

這般動靜驚動守城官兵,領隊隊正帶著十幾個兵卒趕來,老遠便厲聲嗬斥:

“都給我住手。大清早在此喧嘩鬥毆,當這兒爾等撒野之地?”

說罷,他快步擠入人群中央,銳利的目光掃過爭執二人與地上財物。

唐勉見狀立刻鬆手,對著隊正深深一揖,語氣滿是委屈:“官爺,求您為小民做主。我等送葬路過,鏢隊不僅不讓路,還汙蔑我等是盜匪,硬說傳家之物是贓物。”

隊正在城門當值十餘年,見多識廣,一眼便認出物件上的印記,知曉絕非尋常人家所能擁有。他心頭咯噔一聲,暗忖此事牽扯甚廣,臉色瞬間沉如鍋底,對著兩撥人冷聲道:

“無論送葬還是押鏢,爾等誰也不許走。隨我回府衙說清楚。若真是贓物,誰也脫不掉幹係。”

此時城門處已圍滿看熱鬧的百姓,還有不少趕早出城務農、做買賣的人,放下菜擔、推著貨車擠在一旁。

見官兵要將兩撥人悉數帶走,頓時怨聲載道。

“官爺,我這菜得趕早賣,再晚就爛了。”

“是啊,我還要去城外做工,耽誤時辰要扣工錢的。”

人群嘰嘰喳喳,還有人往前擠想看熱鬧。

隊正被吵得焦頭爛額,隻得對兵卒吩咐:“先看住這兩撥人。其他人動作快些,莫耽誤大夥出城。”

兵卒本就人手不足,被看熱鬧與出城的人攪得手忙腳亂。

就在此時,一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的老爺子推著一輛獨輪車走來,車上載著三口半人高的醬缸,蓋著厚木蓋,還壓著一塊青石。

老爺子身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佝僂著腰,推車時雙腿微微發顫,額角滲著細密汗珠,一副年邁體弱的模樣。

“各位行行好,先讓小老兒過去吧。”老爺子顫巍巍停下腳步,對著兵卒作揖,

“這醬剛釀好,需趕去城外醬坊發酵,全家都靠它糊口呢。”

恰在此時,唐勉與王重威的衝突再次升級,唐勉怒喝一聲,一拳砸在王重威胸口,王重威踉蹌後退,剛好撞翻一個兵卒手中的長槍。

隊正見狀勃然大怒,當即拔出彎刀:“敢在城門動手,想造反嗎?都給我綁起來。”

所有兵卒的注意力都被這突發變故吸引,或上前拉架,或舉槍對準二人。

負責檢查的兵卒不耐煩地和老爺子說道:“趕緊把蓋子打開。”

老爺子慢悠悠挪開青石,費力掀開木蓋,一股濃烈刺鼻的醬臭味瞬間炸開,混雜著發酵豆子與腐乳的酸餿氣,周圍人紛紛捂鼻後退,兵卒更是後退兩步,捂著口鼻連連擺手:

“快,快推走,臭死了。”

老爺子連聲道謝,加快腳步推著車,出城約半裏地,一處僻靜樹林映入眼簾,此處寒霧更濃。

他警惕地掃視四周,確認附近無人,這才掀開木蓋。隻見醬缸內楚雲霄、裴硯之、蘇婉瑜蜷縮其中,每人嘴裏都叼著一根空心竹管,竹管另一端穿過醬料伸出缸外。

三人陸續爬出醬缸,雙腳落地便貪婪地呼吸新鮮空氣。蘇婉瑜抬手拂去衣袖上的醬料,楚雲霄亦麵不改色。

唯有裴硯之,剛爬出來便扶著樹幹劇烈嘔吐,胃裏翻江倒海,咳得撕心裂肺。

“先忍忍,用清水漱漱。”楚雲霄拍打裴硯之的後背,遞過一壺清水。

裴硯之接過水壺,擰開蓋子猛漱幾口,才稍稍緩過勁來。

行約一炷香功夫,前方晨霧漸散,一座廢棄廟宇出現在眼前。廟門殘破,門楣上“山神廟”三字模糊不清,院牆塌一角,正是約定的落腳點。

幾個漢子上前迎接,個個眼神銳利,皆是十二連環塢的弟兄。為首漢子名叫趙虎,是唐勉的副手,見到蘇婉瑜連忙拱手:“二小姐,你沒事吧。”

蘇婉瑜應了一聲,示意進屋說話。

廟內空****的,唯有一尊殘破的山神塑像立在正中,牆角堆著幹草。眾人尋塊幹淨之地坐下,趙虎拿出提前備好的清水與布巾,幾人簡單擦拭身上的醬料。

“現在情況如何?”蘇婉瑜擦淨雙手,看向趙虎。

“二小姐,百善堂殘部已查清,藏在城南糧倉,地勢偏僻,周遭皆是荒地,約有三十餘人。我們還查到百善堂與天水府衙官員早有勾結,牽連甚廣。”

“勾結?是怎麽個勾結法?”

“這些年涼州很多起無頭公案,府衙查不出真凶,又怕朝廷追責,竟與百善堂合作。”趙虎咬牙切齒道。

“百善堂還幫官府破案?”

“哼,他們將擄來的流民乞丐交予府衙,府衙便給這些人安上罪名,草草結案。如此一來,府衙得獎賞,博美名,百善堂則借官府之勢,愈發肆無忌憚地擄掠人口。”

“混賬!”楚雲霄聞言,手掌重重拍在身旁青石上。“好一個官匪勾結,難怪百善堂能在這裏盤踞多年。”

蘇婉瑜心中滿是憤怒與悲涼,如今地方官府竟腐敗至此,天下還有幾分公道?

這時,王重威閃身而入。

一進門便對著蘇婉瑜拱手:“小姐,我來遲了。”

“王鏢頭,唐勉呢?”蘇婉瑜伸頭看看後麵,發現隻有威遠鏢局一行。

“唐舵主被官府帶走,不過我讓人帶著銀兩去府衙打點,不出半日便能出來。隻是……”王重威神色有些尷尬,“那批財物被直接封存,想再拿回來,怕是沒那麽容易。”

“無妨,那些財物本就是誘餌,不必放在心上。眼下還是盡快動身前往武威尋我兄長。”

眾人紛紛讚成蘇婉瑜的決定,準備立即出發,豈料楚雲霄卻把大夥攔住。

“婉瑜姐,反正也耽誤這麽久,不差這半日。百善堂這群人草菅人命,作惡多端。今日既然知曉他們的藏身之處,不將他們徹底除掉,我咽不下這口氣。”

“好,便依你所言。”

蘇婉瑜看著楚雲霄眼中的決絕,又想起自己受過的屈辱,心中的怒火再次燃起。

“小姐放心,我帶的全是鏢局精銳,加上十二連環塢的弟兄,拿下這群敗類綽綽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