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使團在距梓潼不遠的一處驛站駐紮。這裏流民更多,驛站外圍滿了尋求庇護或乞討的人,羽林衛不得不加強警戒,氣氛緊張。

入夜後,邢老六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楚雲霄房中,低聲道:

“殿下,聯係上二小姐了。梓潼城內已有我們十二連環塢的兄弟落腳,可用人手約二十,皆是好手。”

邢老六壓低聲音:

“二小姐讓我提醒您,城內情況有點複雜。本地太守是皇後遠房姻親,但似乎又和京裏某些勳貴有勾連,並非鐵板一塊。而且近來似乎有其他不明勢力的人在這裏活動,目的不明,她正在查。”

說完,邢老六匆匆離去。

屋內重歸寂靜,楚雲霄的目光轉向裴硯之。

裴硯之背脊不易察覺地僵硬一下,他垂下眼簾,避開楚雲霄的注視。

楚雲霄平靜地推開一絲窗縫,淒厲的夜風裹挾著遠處流民微弱的哭泣與呻吟卷入屋內,寒意刺骨。

“你看看窗外那些流民。”

“你心疼他們,憐憫他們食不果腹,靠摻著沙土的粥吊命。可若令尊也在這盤棋局之中,甚至可能間接推動這一切,你這份憐憫算什麽?”

楚雲霄的話太狠,也不得不狠。

時間緊迫,有些事總要解決,哪怕對於裴硯之來說殘忍一些,他也不得不這麽做。

裴硯之臉色驟然慘白,像被人當胸重捶,他轉身逃離房間,不敢繼續聽下去。

夜色中的梓潼城,尚有零星店鋪營業。

裴硯之找到一家書坊,手指微顫地抽出那幾本書。

在驛站附近一處僻靜角落,他借著微弱的月光和隨身火折,對照著書中特定的字序與頁碼,開始拚湊那些密信的真正含義。

時間一點點流逝,冷汗浸濕他的鬢角。

隨著一行行被掩蓋的文字重現,他的臉色越來越白,手指冰涼。

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父親清正耿直的印象在眼前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雙手沾滿汙濁的模糊身影。

不知過去多久,他才失魂落魄地回到驛站房間。

燭光下,楚雲霄依然坐在那裏,似乎未曾移動。

“看完了?”楚雲霄抬眼,目光平靜。

裴硯之張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挪用軍餉、虛報損耗、勾結官吏、為景王私蓄錢糧……我說的可對?”楚雲霄淡淡道。

“殿下……早就知道?!”裴硯之猛地抬頭,眼中滿是血絲和震驚。

“大概清楚。”

“那殿下還要看什麽!?”裴硯之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苦和憤怒,既是對父親所為的絕望,也是對楚雲霄這種掌控一切態度的抵觸。

“我隻是想確認你能不能解開這些密信。”

楚雲霄直視著裴硯之:

“這些往來信件,太過順理成章,就像令尊早已是景王核心黨羽一般。若果真如此,我二哥怎會把你當成死士?”

“而且,以我對令尊的了解,以及他過往的政績,他不像是會主動做這種勾當的人。”

“或許是威脅,或者是抓住裴家什麽致命的把柄。找到這些證據,才能判斷令尊陷得有多深,是被迫居多,還是心甘情願。”

“殿下與蘇小姐約定到益州就是布局此事?”一絲微弱的光芒,刺破裴硯之心中的絕望,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問。

楚雲霄點點頭,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繞這麽大圈子,若隻是想扳倒一個戶部尚書,方法多得是。”

“我想讓你裴家能從這泥潭裏抽身,至少讓你能抽身。裴硯之,不管你信不信,我從來沒想過要對付你家。”

楚雲霄眼中沒有算計,隻有某種裴硯之難以完全理解,卻隱隱有保護的意味。

“不管怎麽說……父親確實是貪墨……”裴硯之澀聲道,承認這一點讓他心如刀絞。

“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楚雲霄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坐在那個位置上,很多時候身不由己。令尊可能隻是走錯一步,便被套上枷鎖。”

“我希望這件事過後,你能找個機會,好好與令尊談一談。朝堂需要一些真心想為民做點事的官員。”

這番話超出裴硯之所有的預料。

沒有斥責,沒有威脅,反而是一種帶著惋惜的勸誡,還有一絲期待。

他心中那些戒備,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楚雲霄的目的似乎並不局限於眼前的爭鬥,這讓他感到一種複雜的震動。

良久,裴硯之深吸一口氣,艱難地點下頭。

……

翌日酉時,梓潼太守在當地最大的酒樓「醉香樓」設宴,款待使團。城中大小官員全部出席,陸明遠等人自是欣然前往。

雅閣內,楚雲霄坐於主位,談笑晏晏,裴硯之坐於其側,麵色冷靜,目光偶爾掃過席間眾人。

酒過三巡,眾人也不再拘謹,勸酒聲,談笑聲不絕於耳。

陸明遠已略有醺態,正拉著一位屬官高談闊論。

就在這一片喧囂之中,雅間的雕花木門被無聲推開。

起初並無人注意,直到一股清冽的香氣悄然漫過室內濃濁的酒肉氣息,鑽入每個人的鼻尖時,眾人才注意到有人進來。

席間的嘈雜迅速減弱,直至消失。

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門口,那裏立著一位素衣女子。

她並未盛裝,隻一襲月白雲紋羅裙,外罩同色輕紗半臂,長發用一根簡單的青玉簪子鬆鬆綰起,幾縷碎發垂落頰邊。

裝扮極簡,卻愈發襯得她容顏清麗絕俗,眉眼如江南煙雨勾勒,朦朧中自帶一段風華。

那女子正是蘇婉瑜。

她靜靜地站著,手中托著一個古樸的紫檀木盤,盤中一隻白玉酒壺溫潤生光。明明未發一言,也未有任何舉動,卻能攫取所有人的注意力。

“民女忝為醉香樓東主。”

“聞得天朝使團與十四皇子殿下駕臨敝處,特奉上窖藏多年的「寒潭香」一壺,聊表敬意,萬望殿下與諸位大人笑納!”

蘇婉瑜開口,聲音如珠玉落盤,清越柔和。

“如此甚好!”未等楚雲霄表態,陸明遠已迫不及待地開口。

隨後,蘇婉瑜穿梭在酒席間,皓腕輕轉,琥珀色的酒液劃出優美的弧線,精準落入杯中,香氣隨之四溢,令人未飲先醉。

每一位被她斟酒的官員,都不由自主地放輕呼吸,生怕驚擾這份賞心悅目。

一時間,所有人都忘卻思緒,皆被這風華懾人的女子與她手中那異香撲鼻的美酒所吸引。

酒斟至楚雲霄麵前時,蘇婉瑜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在壺身處某處輕輕一按,壺內傳來極其微弱的機括輕響。

楚雲霄麵前的酒杯被注滿,酒色似乎比旁人略微深一分,香氣也略有不同,但在滿堂馥鬱中,無人察覺。

最後,她為自己也淺淺斟上一杯,“民女借花獻佛,敬十四殿下,願此行順遂,諸事安康。”

說罷,以袖掩麵,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姿態磊落大方。

眾人紛紛舉杯回應,酒液入喉,初時隻覺甘醇清冽,如飲寒泉,暢快無比。

然而,那醉意來得溫柔卻迅猛,不過幾次呼吸之間……

“這酒……果然……名不虛傳……”

陸明遠晃了晃腦袋,話未說完,便帶著滿足的笑容,一頭栽倒在桌案上,沉沉睡去。

緊接著,席間眾人接二連三地軟倒,頃刻間鼾聲輕微起伏,唯餘三人獨立。

蘇婉瑜臉上那抹淺笑已然收起,恢複平日的清冷沉靜。

她看向楚雲霄,“兩個時辰,夠嗎?”

“足夠。”楚雲霄點頭。

蘇婉瑜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向身側略一示意,兩名作普通夥計打扮的漢子無聲上前。

“殿下,裴公子,請隨我來。”漢子低語一句,轉身引路,腳步輕捷地走向雅閣另一側的暗門。

暗門外連接著一條狹窄的巷道,早已備好四匹不起眼的青驄馬,楚雲霄翻身上馬,動作嫻熟,裴硯之緊隨其後,掌心微汗。

夜色籠罩下的梓潼城,白日的喧囂沉澱下去,隻餘更夫斷續的梆子聲和遠處依稀的犬吠。

四人專挑僻靜小巷,七拐八繞,避開主街燈火。

不多時,便潛行至一處高牆深院的後巷。

牆內樓閣影影綽綽,氣派儼然,正是梓潼太守府邸。

“殿下,從此處翻入,向北經小園,繞過水榭,便是書房院落。護衛巡邏的間隙已摸清,約有半柱香的空檔。”漢子指向牆頭一處藤蔓遮掩的略微凹陷處。

楚雲霄點頭,利落下馬,審視牆麵。

裴硯之看著那高聳的牆壁,忍不住壓低聲音問:“殿下,我們潛入太守府,究竟要尋何物?”

“去他書房看看。”

“如何進去?”裴硯之環顧四周,並無梯索。

“當然是翻牆。”楚雲霄答得理所當然。

裴硯之一噎,無奈道:“殿下,我不會武功啊……”

一旁的漢子聞言,上前一步,低聲道:

“裴公子,得罪。”

話音未落,他一手穩住裴硯之臂膀,另一手在他腰間輕輕一托,裴硯之隻覺身子一輕,風聲掠過耳畔,眨眼間已穩穩落在牆內草地上。

定睛看時,楚雲霄也已如法炮製地落在他身旁。

“走。”楚雲霄辨明方向,很快摸到一處清幽院落,正是書房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