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霄帶著賬簿回到房中時,收獲的喜悅感在觸及裴硯之目光的瞬間,消散了幾分,屋內燭火昏黃,兩人相視無語,隻有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裴硯之已收起密信,坐在那裏,背脊挺直,他並不喜歡當下的氛圍,卻不知道該與楚雲霄說些什麽。
楚雲霄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澀意,即便一切都在他算計之中,即便裴硯之的反應早已在預料之內,但親眼見到對方眼中那抹無法全然消弭的疏離與審視,仍讓他心口某處感到不適。
一個念頭驀然升起,或許可以……告訴他部分真相?
但這念頭隻閃現一瞬,便被他自己掐滅。
告訴什麽?說自己是重生而來,所知一切皆因“上一世”的慘痛?
裴硯之會信幾分?
即便信了,離開澠池這個暫時的“安全區”後呢?
除非……
除非能讓所有郡縣,將整個天下都變成他的“安全區”……
這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太難了……
……
那月國境內
信鴿穿透灰霧,落在黑袍男子手中:
「大衍楚雲霄隨使團與三公主和親」
寥寥數筆,便勾出他的憤怒。
“嗬……”
一聲極輕的冷笑從黑袍下溢出,紙條在他掌心被猛地攥緊,再攤開時,已化為齏粉,從指縫簌簌落下。
他另一隻手倏然抬起,握住那隻疲憊瑟縮的信鴿,幾乎沒有用力,隻是五指微微一收。
“噗”的一聲輕響,血肉瞬間破裂。微腥的**順著蒼白的指縫滲出,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暈開一小片暗色。
“楚雲霄,一個廢物,也配癡心妄想?”黑袍之下,那張稚嫩的臉龐緩緩抬起,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眸。
他是那月國三公主南懷瑾的弟弟南辭淵。
自幼便將姐姐奉若神明的他,早已認定世間無人配得上南懷瑾,更何況是個廢物。
“找死。”南辭淵指尖擦拭著掌心殘留的鴿血,語氣陰鷙如冰。
他轉身踏入身後的濃霧之中,身影很快融入那月國腹地的連綿深山。
山深處,巫神教的祭壇終年繚繞著青黑色的煙氣,誦經聲與銅鈴聲交織,透著幾分詭異與肅穆。
巫神教供奉的是蠱神,亦是那月國的國教,地位超然。
殿內唯一的光源來自一盞骨白色的燈盞,燈下坐著一個身形高大帶著幾分桀驁的年輕人。
墨宗霖,巫神教大祭祀最寵愛的孫子,是三公主南懷瑾眾多盲目追隨者中最狂熱,最不計後果的一個。
“墨大哥。”
南辭淵的聲音在空曠的側殿響起,褪去獨自一人時的陰冷狠戾,多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憂愁。
“辭淵?你怎麽來了?這深更半夜……”
南辭淵沒有直接回答,走到他麵前,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剛得的消息,大衍使團已啟程,護送十四皇子楚雲霄前來與阿姐和親。”
“什麽!?”
墨宗霖如遭雷擊,豁然起身,身後的椅子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臉上瞬間血色盡褪,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的暴怒。
“不可能!王上怎會應允!?”
“國書不日即到。阿姐的性子你我都清楚,為了國家,她什麽都會忍。”
南辭淵的聲音平穩,卻像最冷的冰水,澆在墨宗霖沸騰的怒火上。
“我不準!”墨宗霖低吼,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底的瘋狂幾乎要溢出來。
“我這就去殺了他!”說著,他轉身就要往外衝,腦子裏除了毀滅已容不下其他。
“墨大哥,你別衝動!”南辭淵的聲音不大,卻滿是關切。
“我衝動?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你阿姐跳入火坑?”墨宗霖身形一頓,赤紅著眼睛回頭。
南辭淵緩緩走近,蒼白的麵容在骨燈映照下更顯詭譎。
他盯著墨宗霖,語氣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勸說:
“你想就這樣去?”
“墨大哥,你覺得咱們有抵抗大衍雄兵的實力?還是說你想讓巫神教給你陪葬?”
“那你說該怎麽辦?反正……反正不能讓你阿姐與這種人成婚!”墨宗霖如被一盆冰水從頭淋下。
“你不要親自出麵,隻需找幾個可靠的好手,扮作大衍的人,或沿途匪患,或流寇作亂,哪種名頭不行?”
“事成之後……”南辭淵猙獰地做了個割喉的動作。
“好,我這就去辦。”墨宗霖呼吸急促起來,越想越覺得此計甚妙。
“謹慎行事,莫留痕跡。使團行程到時我會派人通知你!”
蠢貨有蠢貨的用法。
墨宗霖,你最好能殺掉楚雲霄,否則連你也要死在大衍。
……
澠池縣的幾日,楚雲霄過得很愜意,偶爾與裴硯之下棋對弈,絕口不提密信的事,仿佛那夜的尷尬從未發生過。
然而,裴硯之的沉默如同鐵壁。
他依舊恭敬,依舊恪盡職守,但那份刻在骨子裏的疏離感,並未因這幾日的表麵平和而消融。
楚雲霄倒也不著急,若是抵達益州,若裴硯之依舊不肯交底,他便不得不稍微用些手段,逼他一逼。
打破這份寧靜的,是姍姍來遲的聖旨。
旨意簡明,使團按原計劃繼續前行,沿途一應事務,皆由楚雲霄便宜行事。
這“便宜行事”四字,可謂意味深長,既暗示楚雲霄一舉一動皆被洞悉,又提點其他人不要造次。
陸明遠等人縱然心有不快,也不敢忤逆聖意,硬著頭皮接旨後,立刻著手接收朝廷撥付的新一批物資用度。
楚雲霄則與姚博琨和澠池百姓告別。
馬車轆轆,駛離澠池城門。
當城牆的輪廓徹底消失在視野之外時,楚雲霄的腦海中,沉寂幾日的係統聲音突兀響起:
「未檢測到宿主明確選擇,將隨機發放獎勵。」
「獎勵發放:機緣帖(一次性)。」
楚雲霄:“……我的山河殘卷!”
都怪自己被「繪命石」亂了心神!
算了!得之我命,失之我幸,無量天尊,善哉善哉!
楚雲霄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癱軟在車廂內,無精打采,陸明遠幾次拜訪都被他以沉默拒絕。
“硯之,賬簿看完了嗎?”楚雲霄勉強打起精神。
“中書舍人前日閑逛時走進胭脂坊,徘徊近一個時辰卻兩手空空而出,張太醫沿途宣稱義診,昨日午後連藥箱都未帶回,有些可疑。”
裴硯之點點頭,如數家珍般道出自己的分析。
“讓邢老六盯著他們吧。”楚雲霄生無可戀地交代一下,心裏還在懊惱自己的疏忽。
離開澠池後的日子,單調而沉悶,那些人不搞小動作,楚雲霄也不願意折騰他們。
車馬轆轆,終於抵達潼關,身後的中原腹地漸行漸遠。
潼關是大衍最重要的關隘之一,城南有一處禁溝天險,寬約 30米,深達數丈,是阻止敵軍從南側迂回的天然屏障。
離開潼關,往南走可入蜀川,向北行則直達涼州,隻要潼關不破,中原大地便不會被戰火侵襲。
官道依舊,但南北的岔路口上,儼然變成人間悲歡的撕裂點,南去的商旅尚算從容,而北麵湧來的,則是一眼望不到頭,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流民。
他們扶老攜幼,眼神空洞麻木,隻在看到食物或聽到有關安置的消息時,才會閃過一絲渴求。
空氣中彌漫著若有若無的疫病氣味,使團的隊伍在這股灰暗的人潮中格格不入。
“涼州已到這般地步了麽?”裴硯之掀開車簾一角,望著外麵蹣跚的身影,眉頭緊鎖。
他自幼長在京城,雖知邊塞苦寒戰亂,但紙上得來終覺淺,親眼見到這活生生的苦難衝擊,遠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具力量。
楚雲霄沒有回答,這些流民能走到這裏,已是幸運,更多的人,早已倒在路上,化為白骨。
前方官道旁,出現一片相對空曠的場地,支著簡陋的粥棚,一杆褪色的「百善堂」旗幟在風中無力地飄搖。
幾十口大鍋冒著熱氣,排隊領粥的隊伍蜿蜒曲折。
使團速度放緩,裴硯之看得更清楚,隻見那些施粥的漢子,舀起一勺稀薄的粥湯倒入難民破碗中時,有些許灰黃色的沙土狀物混入粥中。
“他們往粥裏摻沙土?”
裴硯之語氣裏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他出身清貴,所學皆是仁義禮智信,何曾見過這般弄虛作假的行善,隻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口,當即就要下車理論。
“硯之。”楚雲霄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按住他的動作。
“你看他們,在意粥裏有沒有沙土嗎?”
裴硯之一怔。
楚雲霄繼續道:
“饑餓到極致的人,樹皮、草根、觀音土,什麽都能往下咽。若是粥太稠,那些想占便宜的人會蜂擁而至,真正的饑民可能一口都喝不到。”
“摻沙土、糠麩,雖難以下咽,卻能篩掉那些並非走投無路的人。”
他的聲音沒有什麽情緒,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裴硯之沉默,他看著一個母親小心翼翼地將混著沙土的粥吹涼,一點點喂給懷中奄奄一息的孩子,孩子吞咽時明顯哽咽一下,母親拍著他的背,自己的眼淚卻掉進碗裏。
那畫麵像一根針,紮進裴硯之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