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
主要記曆史上聖賢的事跡,孔子及其弟子周遊列國時的行為,以及世人對於處亂世的不同態度。
微子去之①,箕子為之奴②,比幹諫而死③。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注釋】
①微子:名啟,采邑在微(今山西省潞城縣東北)。微子是紂王的同母兄,但微子出生時其母隻是帝乙的妾,後來才立為正妻生了紂,於是紂獲得立嗣的正統地位而繼承了帝位,微子則封為子爵,成了紂王的卿士。紂王無道,微子屢諫不聽,遂隱居荒野。周武王滅殷後,被封於宋。去:離開。之:代詞。指殷紂王。
②箕子:名胥餘,殷紂王的叔父。他的采邑在箕(在今山西省太穀縣東北)。子爵,官太師。曾多次勸說紂王,紂王不聽,箕子披發裝瘋,被紂王拘囚,降為奴隸。周武王滅殷後才被釋放。
③比幹:殷紂王的叔父。官少師,屢次竭力強諫紂王,並表明“主過不諫,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過則諫,不用則死,忠之至也。”紂王大怒,竟說:“吾聞聖人之心有七竅,信諸?”(《史記·殷本紀》注引《括地誌》)遂將比幹剖胸挖心,殘忍地殺死。
【今譯】
[紂王無道,]微子離開了紂王,箕子被紂王拘囚降為奴隸,比幹屢次勸諫被[紂王]殺死。孔子說:“殷朝有這三位仁人啊!”
柳下惠為士師①,三黜②。人曰:“子未可以去乎③?”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④?枉道而事人⑤,何必去父母之邦⑥?”
【注釋】
①士師:古代掌管司法刑獄的官員。
②三黜(chù處):多次被罷免。“三”,表示多次,不一定隻有三次。
③去:離開。
④焉:代詞,表疑問。哪裏。往:去。
⑤枉:不正。
⑥父母之邦:父母所在之國,即本國,祖國。
【今譯】
柳下惠擔任[魯國]掌管司法刑獄的官員,多次被免職。有人說:“您不可以離開[這個國家]嗎?”[柳下惠]說:“正直地事奉人君,到哪一國去不會被多次免職?[如果]不正直地事奉人君,何必要離開自己父母所在的祖國呢?”
齊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則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①。
【注釋】
①孔子行:公元前509年,孔子到齊國,想得到齊景公的重用;結果,有人反對,甚至揚言要殺孔子。齊景公迫於壓力,不敢任用,孔子於是離開齊國。
【今譯】
齊景公講到對待孔子[的禮節、爵祿]說:“若像[魯國國君]對待季氏那樣[來對待孔子],我不能;要用比季孫氏低比孟孫氏高的待遇來對待孔子。”[後來齊景公又]說:“我老了,不能用他了。”孔子便動身走了。
齊人歸女樂①,季桓子受之②,三日不朝,孔子行③。
【注釋】
①歸:同“饋”。贈送。
②季桓子:魯國貴族,姓季孫,名斯,季孫肥(康子)的父親。從魯定公時至魯哀公初年,一直擔任魯國執政的上卿(宰相)。
③孔子行:《史記·孔子世家》:“定公十四年,孔子為魯司寇,攝行相事。齊人懼,歸(饋)女樂以沮(阻止)之。”孔子看到魯國君臣這樣迷戀女樂,朝政日衰,不足有為,便大大失望而去職離魯。
【今譯】
齊國人贈送了許多歌姬舞女[給魯國],季桓子接受了,三天不上朝。孔子便離開了魯國。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①:“鳳兮②!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③,來者猶可追④。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⑤。”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辟之⑥,不得與之言。
【注釋】
①接輿:“接”,迎。“輿”,車。迎麵遇著孔子的車。這裏因其事而呼其人為“接輿”。傳說乃楚國人,是“躬耕以食”的隱者賢士,用唱歌來批評時政,被世人視為狂人。一說,接輿本姓陸,名通,字接輿。見楚昭王政事無常,乃佯狂不仕,於是被人們看做是楚國的一個瘋子。
②鳳:鳳凰。古時傳說,世有道則鳳鳥見,無道則隱。這裏比喻孔子。接輿認為孔子世無道而不能隱,故說“德衰”。
③諫:規勸,使改正錯誤。
④猶可追:尚可補救,還來得及改正。
⑤而:語助詞,相當於“矣”。
⑥辟:同“避”。
【今譯】
楚國有位狂人接輿,唱著歌經過孔子的車旁,歌裏唱道:“鳳凰呀!鳳凰呀!為何道德這麽衰微?過去的事不可挽回了,將來的事還來得及改正。算了吧,算了吧,如今從政的人危險啊。”孔子下車,想同他說話。[接輿]快步避開了,[孔子]沒能同他說話。
長沮、桀溺耦而耕①,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長沮曰:“夫執輿者為誰②?”子路曰:“為孔丘。”曰:“是魯孔丘與③?”曰:“是也。”曰:“是知津矣。”問於桀溺。桀溺曰:“子為誰?”曰:“為仲由。”曰:“是魯孔丘之徒與?”對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④,豈若從辟世之士哉⑤。”耰而不輟⑥。子路行以告。夫子憮然曰⑦:“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⑧?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⑨。”
【注釋】
①長沮,桀溺:“長”,個頭高大。“沮(jù句)”,沮洳,泥水潤澤之處。“桀”,同“傑”。身材魁梧。“溺”,身浸水中。這是兩位在泥水中從事勞動的隱者。長沮、桀溺,都是形容人的形象,不是真實姓名。耦(ǒu藕):二人合耕,各執一耜(sì四),左右並發。
②執輿者:駕車的人。此指孔子。本來是子路駕車的,因下車問津,所以由孔子代為駕車,孔子便成了“執輿者”。
③與:通“歟”。嗎。
④且:而且。而:同“爾”。你。辟人之士:躲避人的人。指孔子。孔子離開魯國,到處奔波,躲避與自己誌趣不合的人,不同他們合作,故稱。“辟”,同“避”。
⑤辟世之士:避開整個社會的隱士。
⑥耰(yōu優):古代農具,用來擊碎土塊和平整土地。這裏指用耰翻土去覆蓋種子。輟(chuò綽):停止,中止。
⑦憮(wǔ午)然:悵惘失意的樣子。
⑧斯人之徒:指世上的人們,現實社會的那些從政者,統治者。
⑨與:相與,參與。易:變易,改革。
【今譯】
長沮、桀溺兩人一起耕田,孔子經過那裏,讓子路去打聽渡口。長沮說:“那駕車的人是誰?”子路說:“是孔丘。”[長沮]說:“是魯國的孔丘嗎?”[子路]說:“是的。”[長沮]說:“那他自己該知道渡口[在哪裏]。”去問桀溺。桀溺說:“您是誰?”[子路]說:“是仲由。”[桀溺]說:“是魯國孔丘的徒弟嗎?”[子路]回答:“是的。”[桀溺]說:“[世上紛紛亂亂,禮壞樂崩,]如滔滔的大水彌漫,天下都是這樣,你們和誰去改變這種現狀呢?而且,你與其跟隨躲避人的入,還不如跟隨避開整個社會的人呢。”一邊說一邊不停地用耰翻土覆蓋播下的種子。子路回來告訴[孔子]。孔子悵惘地歎息說:“[人]與鳥獸是不可同群的,我不同世人一起生活又同誰呢?假若天下有道,我孔丘就不參與變革[現實的活動]了。”
子路從而後,遇丈人①,以杖荷②。子路問:“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為夫子?”植其杖而芸③。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殺雞為黍而食之④,見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隱者也。”使子路反見之⑤,至則行矣。子路曰:“不仕無義。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大倫。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注釋】
①丈人:老人。姓名身世不詳。一說,楚國葉縣人。
②荷(hè賀):挑,擔,扛。蔡(diào掉):古代一種竹製農具。用以除草。
③芸:同“耘”。除草。
④食(sì四):拿東西給別人吃。
⑤反:同“返”。返回去。
【今譯】
[孔子周遊列國時]子路跟從,[有一次]落在後麵。遇上一位老人,用木杖挑著除草的農具。子路問:“您看見我的老師了嗎?”老人說:“[你們]四肢不勞動,五穀分不清,誰知哪個是你老師?”接著把木杖插在地上,就去除草了。子路拱手站在一旁。老人留子路到他家住宿,殺雞、做黍米飯給子路吃,並讓兩個兒子見了子路。第二天,子路趕上了孔子,告訴了這件事。孔子說:“這是位隱士。”讓子路返回去看老人。子路到了那裏,[老人]已經走了。子路說:“不從政做官是不義的。長幼之間的禮節不可廢棄,君臣之間的名分如何能廢棄呢?隻想潔身自好,卻亂了君臣間大的倫理關係。君子之所以要從政做官,就是為了實行君臣之義。[至於]道之不能行,[我們]已經知道了。”
逸民①:伯夷,叔齊,虞仲②,夷逸③,朱張④,柳下惠,少連⑤。子曰:“不降其誌,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謂:“柳下惠、少連,降誌辱身矣,言中倫⑥,行中慮,其斯而已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⑦。”
【注釋】
①逸民:隱退不仕的人,失去政治、經濟地位的貴族。
②虞仲:即仲雍,為推辭王位,與兄泰伯一同隱至荊蠻。見《泰伯篇第八》第一章注。一說,是《史記》中吳君周章之弟。
③夷逸:古代隱士。自稱是牛,可耕於野,而不忍被誘入廟而為犧牲。
④朱張:字子弓。身世不詳。
⑤少連:東夷人。善於守孝,達於禮。
⑥中(zhòng眾):符合,合於。
⑦“無可”句:意思是說:根據客觀實際情況的發展變化而考慮怎樣做適宜。得時則駕,隨遇而安。《孟子·萬章下》說:孔子是“聖之時者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處而處,可以仕而仕”。隨機應變,見機行事。不一定這樣做,也不一定不這樣做。
【今譯】
逸民有: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孔子說:“不貶抑自己的意誌,不辱沒自己的身份,就是伯夷、叔齊吧!”又說:“柳下惠、少連,[被迫]貶抑自己的意誌,辱沒自己的身份,但說話合乎倫理,行為深思熟慮,他們隻是這樣做而已啊。”又說:“虞仲、夷逸,過隱居生活,說話放縱無忌,能保持自身清白,廢棄官位而合乎權宜變通。可是我與這些人不同,沒有什麽可以,也沒有什麽不可以。”
太師摯適齊①,亞飯幹適楚②,三飯繚適蔡,四飯缺適秦;鼓方叔入於河③,播鞀武入於漢④;少師陽、擊磬襄⑤,入於海。
【注釋】
①太師摯:可能就是《泰伯篇第八》第十五章中所說的“師摯”,是樂官之長。可參閱。
②亞飯:按周朝製度規定,天子和諸侯吃飯時要奏樂。“亞飯”是第二次吃飯時奏樂的樂師,“三飯”、“四飯”依此類推。幹:及下文“繚”、“缺”,均為樂師名。
③鼓方叔:打鼓的樂師,名方叔。河:專指黃河。
④播:搖。鞀(táo桃):長柄搖鼓,兩旁係有小槌。武:是搖小鼓的樂師的名字。
⑤少師陽:樂官之佐(副樂師),名陽。擊磬襄:敲磬的樂師,名襄。孔子曾向他學琴。以上這些魯國的樂師流亡四方,各找出路,說明魯公室已日益衰微。
【今譯】
太師摯去了齊國,亞飯樂師幹去了楚國,三飯樂師繚去了蔡國,四飯樂師缺去了秦國;打鼓的方叔去了黃河地區,搖小鼓的武去了漢水地區;少師陽和擊磬的襄,去了海濱。
周公謂魯公曰①:“君子不施其親②,不使大臣怨乎不以③;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無求備於一人。”
【注釋】
①周公:武王之弟,名姬旦。魯公:指周公的兒子伯禽。
②施:同“弛”。鬆弛,放鬆,棄置。引申為疏遠,怠慢。
③以:用,任用。
【今譯】
周公對魯公說:“君子不能疏遠怠慢自己的親族,不能讓大臣埋怨不任用他們;老臣老友,如果沒有重大的過錯,不要遺棄他們;不要對一個人求全責備。”
周有八士①:伯達,伯適,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隨,季。
【注釋】
①八士:身世生平不詳。或說,周初盛時,有這八名才德之士:伯達通達義理,伯適(kuò擴)大度能容,仲突有禦難之才,仲忽有綜理之才,叔夜柔順不迫,叔夏剛明不屈,季隨有應順之才能,季(guā瓜)德同良馬。八人都很有教養,有賢名。或傳說八士為一母所生的四對孿生子(見《逸周書》)。
【今譯】
周朝有八位名士:伯達,伯適,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