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8年初秋,餘大海果園的貴妃棗,賣出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好價錢。而遠秀的果園,與餘大海同時起步,同樣照料,最後卻隻落得個歉收的結果。
遠秀從未說過誌興的不是,她什麽都不說,卻比她指責、痛罵他更讓他難過。難道,真是因為在遠秀不能下地幹活那段時間,自己和餘大海鬧翻,無法科學管理果園,才導致遠秀的辛苦付諸東流?誌興當然也怨過自己,為什麽就不能忍一口氣呢,和一個頭發長見識短的娘們有啥好計較的?如果不是他橫眉豎眼地跑去餘家興師問罪,想和大辣子這“是非精”理論理論,他又怎會和餘大海爆發衝突,而那之後餘大海就賭了氣、不再管遠秀果園的“閑事”呢?
誌興自己心裏藏了事,便比從前更敏感三分。那天,素瓊看著天漸漸冷了,風硬了,誌興身上還穿著單的,便忍不住嘮叨他幾句:“誌興,天涼要加衣,虎頭都曉得的道理,你咋還糊糊塗塗的?”素瓊自然是當媽的一片好心,豈不知誌興那段時間內心別扭得慌,心裏天天翻來覆去地思量,認為都是自己的錯,害得遠秀果園歉收。遠秀原本想要賣掉果園的貴妃棗,還清手中的欠債綽綽有餘,還能給家裏置辦點家什。現在,他把一切都搞砸了,遠秀非但沒有賺到錢,欠下的債務也依舊擺在那兒,都怪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反倒影響了家裏經濟!聽到媽媽說他糊裏糊塗,他也不知怎麽就怒上心頭,像個無理取鬧的娃娃,直愣愣地嚷起來:“是,我這種坐過牢蹲過監的人,咋能不糊塗?我這麽沒用,活該冷死餓死才好,您管我幹什麽?”素瓊和誌興相處快二十年,還沒被兒子這般頂撞過,她並不曉得誌興心裏壓著那麽沉重的愧疚,巨石般壓得他快要透不過氣來,他寧願自己被遠秀狠狠“收拾”一頓,也好過自己一天到晚在這兒自責。遠秀不給他機會,他像一個快要到達臨界點的氣桶,稍微受一點刺激,便轟然爆炸。
素瓊紅了眼圈,遠秀瞪了誌興一眼,扶著媽媽肩頭,讓媽媽先出去一下。
遠秀轉過身,輕輕帶上門,不冷不熱地掃了誌興一眼。他受不了了,遠秀沒有一聲責備非難,怎麽比百般懲罰還恐怖?他痛苦地喊一聲:“遠秀。”遠秀剛想開口,他又打手勢止住她的話頭兒,一鼓作氣說下去:“我曉得我是窩囊廢,是我連累了你,你原本種棗樹種得好好的,如果不是我插手亂幫忙,今年果園收成不會是這個樣子。遠秀,我這種人,坐過牢,就等於一輩子有汙點了,以後想做個好人,恐怕都很難了。”
遠秀一急,眼淚先落了下來:“誌興!你知道你現在在說什麽嗎?你怎麽會對我說出這種話?我知道……當年……我……都是我害了你……”
誌興心中比錐子猛刺了一下還要疼痛,長久以來,他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思考問題,還從未想過遠秀的感受。他大包大攬地認為是自己害了遠秀,現在背著一個囚犯身份,應承要好好照顧遠秀母女,他又做到了幾分呢?可他真的沒想到,自己會讓遠秀這樣痛苦,這樣自責,遠秀內心的歉疚,比他更加深重百倍……誌興無法承擔遠秀眼裏點點淚光,他咬住牙,悶頭從門口衝出去,飛快地跑走了。
誌興真想跑到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跑到天涯,跑到海角,或者索性跑到月球上!在那裏,他可以不用再為遠秀一顆淚而心痛不已,也可以不去苦苦追究到底是誰,將他們推到了如斯境地。
跑啊跑啊,誌興也不知怎麽,就跑到了父親苦根的墓前,也是他父母的雙墓前。當年落葬苦根,素瓊哭得很傷心,她的傷心是有多重意義的。除了舍不得苦根離去,她對於苦根能和誌興生母鳳英合葬,內心是有微微酸澀的,但這酸澀,卻不敢說出口,仿佛想一想都是有罪的——與亡人吃醋,簡直是荒謬透頂。更何況,人家鳳英是苦根的原配,又為苦根留下了誌興這條血脈,難道人家不該和苦根“生同衾死同穴”嗎?但人的感性畢竟不是那麽乖乖受理性擺布的,素瓊再怎麽寬厚大度,她還是無可奈何地想到自己百年之後的事:那時,她隻配當一個孤墳野鬼,孤零零地葬在一個角落,沒人陪伴,到了黃泉下麵,依舊是單身一人。這樣的想法令素瓊不寒而栗。
現在,誌興就跑到了父母墳墓前。他滿頭熱汗,跪倒在地,想要說什麽,一聲哀號已經率先滾出喉嚨來。他索性不管不顧,如受傷的黃牛般,痛痛快快地閉眼連連嗷嗷哭了幾聲。
“哭吧,哭吧,心裏有不痛快的,哭一場,人就舒坦了。”
身後傳來蒼老雄渾的聲音,嚇得誌興身子一僵:莫不是爸爸顯靈了?但他很快就否定了這個念頭,誌興是唯物主義者,不信世上會有鬼魂神怪。
他慌慌地回過頭,看到了瘸五叔拖著腿,一腳高一腳低地慢慢往這邊走,手裏還拎著一個竹籃,裏麵放著一些印子錢,一串紙元寶,最上麵壓著一盒火柴。
“瘸五叔。”誌興起身扶了瘸五叔,不好意思地抹去臉上淚痕。瘸五叔先在苦根墓前坐下來,他不著急燒紙,從兜裏掏出個葉子煙杆,點燃後,先遞給誌興抽一口。誌興接過去,猛吸一口,葉子煙勁頭大,他嗆得拚命咳嗽,臉漲得通紅通紅。瘸五叔輕輕一笑,從誌興手裏拿過煙杆,漫不經心說道:“誌興,別看你三十多歲了,在叔眼裏,還是娃娃哩,當娃娃的,在老輩子麵前落兩滴眼淚,有啥害臊的?”
瘸五叔這話一說,誌興原本忍回去的淚,又忍不住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