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羅馬神話是一幅畫,那麽為之揮毫潑墨的大師一定是為了使羅馬英雄更加醒目才故意用灰暗的色調來調製畫麵,如法比烏斯人以身殉國的故事。而羅馬農民辛辛納圖斯用他的故事,向我們昭示了為官者應具有的優秀品德:不謀私利、謙遜質樸。今天,美國東北部那座名為“辛辛納提”的城市就是為了紀念他,讓他的品德發揚光大而用他的名字命名的。辛辛納圖斯全名盧基烏斯·庫茵克提烏斯·辛辛納圖斯。他是貴族出身的貧困農民,生活在羅馬內外鬥爭非常激烈的時期,在國家處於危急時刻,他放下犁杖挺身而出,拿起獨裁官的權杖維護了國家的利益。而當任務完成時,他又毅然決然地自動放棄權力,將其交還給元老們。那時他執掌權柄才十六天。
法比烏斯全族人在克瑞墨拉河畔飲恨沙場,讓羅馬經曆了曆史上黑暗的一天。然而,厄運並沒有隨著新的一天的到來而悄然離去,而是接踵而至,讓羅馬人備受煎熬。羅馬北部邊境住著同宗的埃魁人[1]和薩比尼人。他們時常出沒在邊境地帶搶劫奎裏特人的財產,破壞他們的農田,騷擾他們的正常生活。這裏的農民深受其害,紛紛逃到附近的京城去避難。有錢的貴族可以住在寬敞的房子裏,而平民們則隻能很多人一起擠在狹小的空間裏棲身。更為不幸的是,貧民窟裏開始流行瘟疫黑死病,並且迅速蔓延開來,整個七丘之城和其周邊的村落都受到死亡的威脅。
相傳,這場席卷羅馬的瘟疫用它無比強大的威力奪去了很多人的性命,其中包括兩個最高行政長官、全部的占卜官、絕大多數的護民官以及四分之一的元老。然而福禍相依,正是這場瘟疫讓羅馬逃過了另一劫。事情是這樣的:埃魁人舉兵進犯羅馬。當軍隊行至伽比城內的大街上時便遇到了染上瘟疫的病人,獲悉台伯河畔的城市裏瘟疫泛濫,他們嚇得掉頭就跑。
當時,多災多難的羅馬已經是一幅色調灰暗的死亡畫卷了,可是畫家又拿起了顏色刺眼可怖的畫筆在上麵塗抹起來。意大利中部地區有很多凝灰岩石,它們的結構非常特殊,那時都成了活火山。地震、火山噴發此起彼伏。而有些事情更加神秘,難以解釋。例如,空中出現異響,人們抬頭一看,竟見巨大的人影在空中流動。還有一次,一團團肉從空中紛紛落下來,有些沒有被貪吃的烏鴉啄食的,時間久了也不腐爛。這些怪異的現象讓人們不得不相信世界末日為期不遠了。
天現異象,台伯河河畔的城市裏更是亂成一團。貴族青年痛恨平民,於是就拉幫結夥地把心中的怨氣都發泄到他們身上。隨著空中異象的消失,人們的情緒也日趨平穩。這時,羅馬的老人們希望管束一下年輕人,讓他們回歸到傳統的軌道上來。克索·庫茵克提烏斯是這些年輕人中的一個,他的父親就是性格純樸、能言善辯、頗受人尊重的盧基烏斯·辛辛納圖斯。然而,他和父親的性格截然相反,一向性格暴躁、行事乖張,人們都納悶那樣的父親怎麽能生出這麽粗野的兒子?人們隻得把這一切都歸咎於時代的黑暗了。事實上,從本質上講,克索·庫茵克提烏斯並不是一個壞人,隻不過滿腦子幻想而已。每天他腦海裏翻滾的是各種怪異的想法。於是,他繼續夥同其他的年輕人一起胡作非為,希望以此找回羅馬昔日王國的光輝。羅馬城內秩序一片混亂,嚴重時居民都被嚇得夜不出戶。由於克索·庫茵克提烏斯劣跡斑斑,護民官曾提議把他交給平民法庭,最高行政長官最後隻得同意了。
克索·庫茵克提烏斯受審的那天,羅馬人悉數到場。他那些貴族朋友全力相助,他才沒有帶著鐐銬出庭。陪他出庭的是他的父親盧基烏斯·辛辛納圖斯,這讓在場的所有羅馬人都感到萬分驚訝。辛辛納圖斯坦率地指出,他身為人父,為有罪的兒子請求得到人民的寬恕是他的責任。這一說法得到了廣泛認可。他又繼續列舉了克索·庫茵克提烏斯曾為祖國立下的赫赫戰功,同時也指出他野蠻的士兵行徑如何破壞了生活習俗。他的話也得到了出庭作證的平民和貴族的證實。
審判至此,克索·庫茵克提烏斯看似要無罪開釋了。可是就在這時,有個人站出來指控克索。據他說,去年肆虐羅馬的瘟疫剛過去後,他和他的兄弟在街上遇到了以克索·庫茵克提烏斯為首的一群年輕人。他剛剛病愈的兄弟被他們打倒在地,回家後便死了。他的指控重又激起了人們的憤怒,審判形勢發生了逆轉。護民官再次以故意殺人罪起訴克索·庫茵克提烏斯,並下令即刻給他戴上鐐銬。在場的貴族怒不可遏,紛紛衝上審判台,眼看著一場血腥的拚殺就要上演了。
護民官進退維穀:判決既然已做出決然不能收回,可是想要執行也是不可能的。情急之下,他們想出了一個讓人料想不到的解決方法,那就是被告交出三千羅馬幣作為罰金便可重獲自由。
他那些有錢的貴族朋友當場交足了罰金後,克索·庫茵克提烏斯獲釋。父子二人回到家後,盧基烏斯·辛辛納圖斯對兒子說:“孩子,要想還清這筆欠款,我隻能變賣羅馬的房子,以後耕田種地過農民的生活。當然,我願意做這一切。但是未來的路還需你自己走,遵從自己的意願吧!好好想一想,你到底該怎麽走以後的路:是繼續和起訴人對著幹,還是不再做那樣的事?你的決定我不加幹涉,因為我很難做出決定。我是一個普通人,是傳統法律的服從者。新法律實在讓我摸不著頭腦。”
他家的房子坐落在帕拉丁山上,非常漂亮。辛辛納圖斯將它變賣了以後,心甘情願地替兒子還上了欠款,然後搬到台伯河對岸的一個寂寞的村莊裏靠種田為生了。
可是,克索·庫茵克提烏斯卻絲毫沒有改變。他的腦海裏又閃現出一個更為冒險的計劃:他要進行政變建立獨裁統治。為了實現這一目的,他決定和朋友阿皮烏斯·赫爾托尼烏斯率眾攻占卡皮托利山。為了讓計劃順利實施,他們事先聯絡了埃特魯裏亞人,找到可靠的避難所。然而,羅馬人曆盡艱辛才贏得的自由豈能毀於一旦?於是平民和與他同一階層的貴族組成軍團,奪回了被他們占領的卡皮托利山。戰鬥很激烈,很多敵人命喪戰場,俘虜則全被釘在十字架上。
辛辛納圖斯為兒子所做的一切讓羅馬人萬分同情,因此他們並沒有把他兒子的淒慘下場告訴給他。所以,直到他離開這個世界前,他還堅信兒子已經在某個陌生的地方開始新生活了。人們的沉默終於有了回報,這個正直的農民再次為自己的祖國立下了汗馬功勞。
謀逆者克索·庫茵克提烏斯已斃命的消息傳到埃魁人的耳朵裏後,他們立刻組織軍隊開赴羅馬,想要趁亂攻下這座城池。然而,他們的如意算盤打錯了。行至塞爾維烏斯城牆附近時,軍隊與一支強大的羅馬聯盟軍遭遇了。兵不厭詐,羅馬軍隊假意被其包圍在營房裏。
可是,還沒等羅馬軍隊的計謀得逞,戰爭的形勢發生了急劇變化:沃爾斯基人已經開始發兵羅馬了。要想抵製他們的入侵,羅馬軍隊必須迅速突破埃魁人的包圍。在這萬分危急時刻,似乎隻有一個人能夠救國於危難,這個人就是盧基烏斯·辛辛納圖斯。在羅馬人的心目中,他是唯一真正的羅馬人,他為人誠實,作戰勇敢;他擅長指揮軍隊作戰,這一點在與沃爾斯基人以往的戰鬥中無人不曉。於是最高行政長官當即決定任命他為獨裁官,享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派去請辛辛納圖斯走馬上任的高級官員在台伯河右岸的田地裏找到他時,他正在親自扶著犁鏵耕地。當時正是早春時節,耕犁走過後留下濕濕的土塊。雖然有身著官袍的人前來造訪,農民並沒有被嚇得亂了分寸,而是大聲告訴來者他要犁完這塊地,並讓他在田間小路上等一會。高級官員心裏很不高興地捧著命令嘴裏嘟囔著坐在田邊的界石上。
官員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把辛辛納圖斯盼來了。他邁著笨拙的步伐走了過來,邊撩起長衫擦拭著額前的汗珠邊問他所為何來。官員立刻起身,揮動著手中的權斧宣布道:“恭喜市民辛辛納圖斯,最高行政長官已任命你為獨裁官,埃魁人正威脅羅馬國家的安全,請你將死敵埃魁人趕出拉丁姆大地。”
農民辛辛納圖斯卻回答說:“我對榮譽不感興趣。這塊土地就是我的整個世界。我在這裏種糧食養活士兵,這就是在保衛祖國。”
這一番話著實讓官員吃驚不小。他根本不會料到還有人居然對至高無上的權力無動於衷!因此,他結結巴巴地說:“你竟然拒絕了,這太出乎我意料了。”
辛辛納圖斯大笑著說:“你的反應我能想象得到。人們常常以己度人。試問世界上能有多少人能夠淡泊名利放棄無上權威,而甘願做一個樸實的普通人呢?”
高級官員擔心辛辛納圖斯拒絕任命,心裏害怕極了。於是他極力遊說這個樸實的農民,說世界上誰也不能因為對某種現象心懷不滿而對國家委派的職位置之不理。
官員極盡遊說之能事,農民認真傾聽著。最後,他審慎地點點頭,說:“好吧,為了祖國的利益做出任何犧牲我都毫無怨言,但是,為那些權欲熏心的人付出分毫努力也是不值得的。”
官員連聲稱是,以示完全理解他話裏的含義,然而心裏卻在惡狠狠地說:“現在你說得好聽,要是任務完成之後你能立刻交出權力,那才是飯後餓肚子讓人稱奇呢!”
辛辛納圖斯重新披掛。雖然他的頭盔早已坑窪不平,戰衣更是遍布傷痕,但他的寶劍依然鋒利如初。隻聽辛辛納圖斯說:“我的盔甲雖然破舊不堪,但劍鋒吹可斷發。在我看來,戰場上重要的不是護身,而是取敵性命。”
辛辛納圖斯接過指揮權,連夜率領新組建的羅馬軍團開赴戰場。他們一路疾行,午夜時分就趕到了包圍羅馬軍隊的敵軍附近。辛辛納圖斯親自繞敵營一周偵察敵情後,便命令士兵圍繞敵營打起一道木樁。那時候,削尖的木樁是打仗時用來建營房的常規裝備。
黎明時分,柵欄已建成。獨裁官命令發動進攻,敵人才發現自己的處境不妙:前麵有羅馬營房圍牆的阻擋,後麵有一夜之間多出的天降奇兵,自己已陷入內外夾攻的境地。
在嘹亮的軍號聲中戰鬥開始了。埃魁人腹背受敵顧此失彼,很快就被打得潰不成軍。獨裁官辛辛納圖斯用他的智慧讓自己的家鄉羅馬城在這次戰鬥中取得了輝煌的勝利,這讓沃爾斯基人聞風喪膽,取消了發動戰爭的打算。辛辛納圖斯又一次讓羅馬擺脫了困境。
獨裁官隻用幾天就完成了最高行政長官委托給他的任務。軍隊凱旋來到羅馬廣場,辛辛納圖斯當即把權力交還給他。那一天正好是他執掌國家最高權力的第十六天,而依照法律,他的獨裁統治可以持續六個月。當然,他從來沒有把官職放在眼裏,因此,他成了曆史上第一個在沒有外力脅迫下體麵交出權力的人。
農民辛辛納圖斯的光輝事跡永世流傳。
[1]埃魁人(Aequi):薩比尼人的一個氏族,在阿尼奧河中遊地區定居,與羅馬關係不睦,時常起紛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