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簡手握白羽啟道扇,涼涼快快地自窖梯返回地麵之上,正想也不知士異選了哪個房間沉睡恢複,卻聽一側門軸吱呀響起,士異自最近的房間裏開門出來。
這一間卻向來是他用來打磨墨俠十三術的大練功房,裏麵刀槍劍戟盾牌石鎖懸索木橋諸般練功器具齊全,占地麵積也相當寬敞,隻在西牆角單獨隔離出一小塊空地,安置了一個掛紗的臥榻。
估計學姐是看中這裏空曠難以突襲,而且輕紗能防蚊蟲,在這悶熱的秋天也非常重要。
“這麽快?”張簡訝異問道。
他在地窖裏翻找師藏,破解秘陣,因為有探索之眸和小現的強力相助,原本難度極高的關卡處一掠而過,不費吹灰之力,真正花了些時間的反而是其後閱讀五道人留下的那幅遺書。
就算如此,總共加一起也肯定沒有半個小時。
士異一雙黑白分明的明亮眼瞳盯著他。
“我是被迫蘇醒。因為有人驚動了我。”
“是誰?”張簡吃了一驚,這時候敢來上商裏張家的,肯定都不會是什麽善茬兒,原本想問的一些雜事頓時拋諸腦後,“抱歉學姐,是我疏忽了!”
“沒事,還好你不在,不然情況可能更糟。”
士異眼裏閃過幾分異樣的神采。
“來的是我爺爺。”
“你爺爺……”張簡一呆,你爺爺是誰?
“你肯定想不到,我爺爺,就是著名劍客,王越。親爺爺!這時代怎麽稱呼來著?阿爺?祖翁?我反正是真沒想到會出這事。”
原來是他!
這個人張簡倒是真知道,不僅名震京洛,軍民敬服,史書上也有他的記載,據說還做過曹丕的劍術隔代師爺。
他是士異的爺爺?
“稱老大人,大父,直接叫祖父也沒錯,別叫爺爺。”原來學姐也有短板啊!張簡臨時切磋了一下,“等你記憶完全疊加,應該就自然知曉了。”
“嗯。他不僅是我爺爺,還是那位巧使連環計的王允的族弟,所以,從血裔關係上來說,王允也是我伯祖老大人。”
張簡眼神警凜起來,河南尹、隱學宮博士王允?你是他的侄孫女?
“那你怎麽不姓王?”
士異搖搖頭:“這是個人隱私,不方便跟你說。”
“好吧……那你跟著李儒,是跟家族鬧翻了?”
李儒所在的**滌派是隱學文祭酒蔡邕創立,與王允為首的滅宦派,嚴格說來,眼下這段時間基本可算是敵對陣營了。
“有一點吧,誰沒個少年意氣,逆反時代呢?”士異白了張簡一眼,饒有深意。
張簡咳嗽,小時候的事,何必再提。
“爺爺是真的愛我疼我,見到我的傷勢,別的什麽都顧不上責問了。”士異搖搖頭,“不過也幸好之前我剛剛沉眠了十分鍾,融和了一些基礎記憶,不然以爺爺的武道境界,劍心通明目不容疵,我恐怕也會露出破綻。”
張簡心裏微微有些怪異,你這一口一個爺爺,叫得還真親!
“他人呢?”
“走了。我告訴他,隻有你能治愈我。眼下你正在地窖裏糅製丹藥,不能驚擾。”
“他全都信了?”張簡問。
“肯定半信半疑唄!”士異輕輕歎口氣,“但是他的寶貝孫女剛剛殺死了隱學祭酒盧大先生的寶貝徒弟,一時半會兒這個難題他也解決不了,我的傷情又這麽嚴重,所以最後他也不得不妥協,暫且放了我一馬。”
“伍宕司馬不是你殺的。”張簡安慰她道。以當時的情況看,若非呂布突然出現攪局,自己肯定能救下伍宕的性命。
“我知道。但,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士異低聲道,又搖了搖頭,神情一陣鬱然。
張簡也不禁歎口氣。
“另外,我已經向爺爺立誓,此生絕不會再繼續追隨李儒。”士異說道。
張簡點點頭,這是必要的程序。
“你現在就能完全理順士……她的意念?”
“我可是完美疊加!”士異看著張簡,強調一句,“不過其實我也一點兒都沒感到為難,因為她雖然害你掉坑裏,一直覺得殺了你也沒什麽了不得,但對伍宕之死,卻一直深懷不安和內疚,畢竟是同門同道嘛!這件事令她對李儒倡導的理念產生了不小的動搖,加上你剛才那番大義凜然的強詞奪理,也對她有些不良影響,所以她感覺無法決定,就隻能全由我定奪了。”
張簡摸摸下巴,什麽叫“殺了你也沒什麽了不得”?我有這麽可惡嗎?
“她這麽恨我?”
“她對你麽,”士異用心體會了一下,“挺矛盾的心理吧!綜合來看,隻能說並不反感。”
“好吧……”張簡籲了口氣,那就行了,還以為士異小姐姐一直拚命想殺死我呢!
“現在怎麽辦,你還需要繼續沉睡嗎?”
“當然需要。不過剛才爺爺無聲無息進來,叫醒我跟我聊天,差點兒把我嚇尿,出了一身透汗,你這兒應該有洗浴用具吧?”
張簡平靜點頭,刻意忽略了對方某些不合身份的詞匯,誰遇到這種情況都會驚個半死,沒露出馬腳已經是學姐心理素質超群了。
“我丹房裏有個大木桶,平時糅丹,經常也會需要儲存一些備用清水。”說著話,張簡看了看士異的身量,“前天我剛新換了大半桶井水,很幹淨的,應該足夠你用。丹房側間有大鍋灶,你先歇會兒,我去給你略微加熱一下。”
“那太好了!我在浴桶裏泡一個小時更方便融合記憶。”士異心情大好,“你這忙了一晚上,也一身灰土的,等會兒一起洗一洗呀?”
“啊……哦,我……我先去熱水。”張簡臉上微熱,實在招架不住,迅速轉身錯步,踉蹌著一個木雞疾走。
換湯不換藥,就算完全變了個人,青青學姐也依然是青青學姐,最後總能把天聊崩了。
士異咬著紅唇,看著張簡倉皇逃離的高大背影。
魂淡,你跑這麽快是什麽意思?
她對你無所謂,可是我喜歡你呀!
這時代沒有電氣,把那麽多水加熱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張簡忙前忙後,騰出挪入,好在都是熟門熟路的力氣活,他又不缺氣力,二十分鍾後,一大桶足有五六十度的洗澡水全都準備好了。
弄好之後專門讓士異去看了一眼。士異相當滿意。然後張簡迅速退出丹房,任憑士異自己處理。
這次張簡不敢有半分怠慢,在練功房裏隨便卷了張地席,等士異從裏麵把門關上,他就把地席往門側一鋪,一屁股坐下,除了劍匕藏身,右手側還豎插一柄練功用的鐵杆長戟,左手邊則擱著那把宮裏帶出來的儀刀,臨時充當了一名全副武裝的門神。
別說王越,就算渠穆這時候來了,一刻鍾內也休想闖進屋去。
幹坐著也不是事,張簡早就想好,趁這機會,把身上的兩套甲衣都修理一下。
曹操所贈的那件備用黑甲還好說,畢竟渾身上下就那麽一個巨大裂縫,想想辦法臨時遮掩住倒也不難。可是昨夜一直充當貼身內衣的蔡侯環鎖鎧,到現在張簡都沒敢細看,也不知道到底斷了多少枚鐵環。
首先脫下身上那件西園校尉級的黑熊皮鱗甲,張簡仔細審閱一番,和預料相仿,左胸口一個可怕大洞,被李儒的黑鉞直接鍘斷了好幾片鑲甲,底層的熊皮也損毀了一些,不過那道被機械暴力震裂,橫貫胸腹的“東西大峽穀”,從修理上看來反倒不是特別嚴重。
南陽張家畢竟是將門傳承,自有後備的各類軍用甲片和充當補丁的皮毛絲綢葛麻等物,張簡取色澤近似者更替換上,再以特製的針線膠漆縫補粘貼一番,憑借他頂級熟練度的靈巧手法,沒用二十分鍾,已然修補完工。
上下左右看看,張簡也比較滿意,日後戰陣上除非太過倒黴,恰好被敵人攻擊到原本的縫隙破裂處,這領高級魚鱗甲的防禦力可說已經盡複舊觀,整理得七七八八了。
自家院內四下無人,張簡直接脫下棉布外襦和內襯的蔡侯軟鎧,這件公主賜贈的布袍經過一夜征戰,被血汗汙染不說,胸口、肩膀多地都有較大的破口,看了幾眼,他搖搖頭,沒法再穿了。
既然補不勝補,那就無需再補,好在家裏還有以前做好的備衣,張簡直接換上了新棉襦,再套上剛補好的黑皮鱗甲,身體上頓感一陣鬆快。
然而,張簡低頭看看手裏的蔡侯鎖子甲,馬上就鬆快不起來了。
經過呂布、士異和李儒三人組的連番打擊,尤其是李儒的幹戚連環錐,對軟鎧造成了多處實質性損毀,特別是胸口部分,專用小鐵環斷了至少有六七十個,雙層環繞的獨特設置也無法阻止內層關鍵部位的大範圍炸裂。
這副甲的鐵環都是內廷尚方特製,張家可沒有這種皇家高級備用品。張簡瞪著胸口上那處足有一根香腸大小的洞窟,擰眉頭磨槽牙,好師弟出手真是太狠辣了!這可怎麽修?
他放下軟甲,自席側抓起白羽啟道扇,搖擺了三四分鍾,忽然靈感一閃,想了起來,當時和這蔡侯甲一起得到手的,還有一頂相同製式的環鎖兜帽。
探手在腰囊裏摸了幾下,取出那隻無數小鐵環編織的精美兜帽,張簡捏了捏,有些心疼,時間太過倉促,自己還沒戴著它出去招搖過一次呢!
“咳,主人,這兜帽是偶層編織法,拆卸很方便的。”
“什麽叫偶層編織法?”張簡一愣,這種鏈甲兜帽他也第一次見到,完全不懂。
“簡單來說,就是偶數行列的鐵環,都不是完全焊死的閉合鐵環,可以用工具直接撬開接口處的。主人你仔細看看就知道,不用把帽子全都拆開,隻須把最下麵的兩層鐵環卸下來,應該就夠用了。”
“是嗎?”
張簡舉起鏈甲兜帽過了一眼,以他的超常眼力,用不著探索之眸,便已發現小現說的一點兒沒錯,偶數層的鐵環,外表看似沒有兩樣,但接口的地方,果然和奇數層大不相同。
他拔出七寸薄匕,在指尖轉動幾下,隨即手勢輕靈地在兜帽外遊走一圈,已將那兜帽倒數第二層的所有鐵環盡數撬開一個小小缺口。
五十八枚!
得到這個最後數目,張簡心頭大喜,一層有五十八,隻需兩層,鐵環數都超過一百了,確實足夠修複這領軟甲。
“小現,很聰明啊!”
張簡隨口讚了一句,手指再度轉動幾下匕首,便準備如法炮製,把原本第四層的鐵環也給拆卸下來。
“不是小現聰明,是那位製甲大匠思慮周全,技術先進,早就想到萬一軟甲需要修複時的備選方法。”小現絮絮叨叨指點道,“主人你不用再拆了,把偶數層鐵環與奇數層鐵環相鄰連接,就可以把這些鐵環完全利用上了。”
“呃,可以麽……”
張簡手勢一頓,插回匕首,將兜帽已鬆開的鐵環全都摘取下來,這才發現,最下麵一層的全閉合鐵環,都隻與上麵偶數層的半閉合鐵環相扣,彼此之間卻並沒有互相連接。
他腦子轉動兩下,這才明白剛才小現為什麽說,隻用這麽兩層就夠了。這些全閉合鐵環現在和半閉合鐵環一樣,也都是一枚枚單獨的鐵環,有半閉合鐵環為輔,彼此配合,確實都能發揮作用。
“這家夥……”張簡暗暗嘀咕一句,某些時候,真是不能小覷它呢!
有了足夠備用的鐵環,下麵的進展就比較順利了,剔除破環,增補新環,合攏半閉合接口並以特製的絲線綁緊——
很快,一領嶄新的蔡侯環鎖鎧就出現在張簡十指快捷的靈巧雙手之下。
肩胸、腹部、後背等關鍵部位依舊是局部雙層嵌合環繞,防禦力加倍,唯一的缺陷是那些半閉合鐵環雖經張簡巧手加固,卻肯定不及原裝的閉合鐵環堅牢。
但還是那句話,這已經是張簡目前條件下所能達到的極致了。
他看了一眼,順手取過那頂黑色兜帽,戴在自己頭上。眼前一黯的同時,發現脖項露了一部分在護甲之外,大約一個拇指寬的樣子。
搖搖頭,畢竟少了整整兩層,有些破綻也是正常。
“這頂帽子不錯。”身側房門一開,士異笑吟吟走了出來。
張簡看了她一眼,椎髻銀簪,長襦大絝,氣色紅潤,精神煥發,顯然這次“喜浴眠”已經功德完滿。
往她身上看兩眼,暗暗搖一搖頭,灰白的棉布襦絝略顯肥大,上衣的袖子、下麵的褲腿明顯也都給截去了一大節——因為這衣服褲子原本都是張簡的。士異自己原來的那一身在剛才激鬥中有些破損,又經血汙汗漬,現在自然沒法繼續穿了。
“還可以吧?”士異征詢道。
張簡點點頭,士異的身材在女子裏算高挑的,而且練功有成,骨肉均勻,隻要忽略女穿男裝的事實,倒也勉強能撐得起自己的衣服。
“就是有點破舊,委屈學姐了!”
士異瞪他一眼。
“委屈士女姐姐了!”張簡補正,隨手把腦袋上的黑色兜帽摘下來,扔了給她,“姐姐既然喜歡,就送給你吧!”
士異欣喜地接過,說道:“好啊,那姐姐……本姑娘就卻之不恭了!”
她看上去是真的喜歡這頂帽子,在手裏擺弄兩下,然後就幹脆地拔了簪子,披散下一頭秀發,直接把兜帽戴在頭上。
這兜帽倒是正好適合了她的頭型,大小也特別般配,把她連頭帶臉,整個遮護得不露絲毫縫隙。
天作之合。
“還有這個。”張簡從地席上揀起剛修補完全的蔡侯環鎖鎧,又遞了過去。
之前士異脊椎要害意外重傷,就是因為過於自負武技,又追求輕便靈活,身上缺乏基本的護具。現在學姐與自己同氣連枝結成隊友,可不能讓她繼續處於那種危險狀態中。熊皮黑甲已經爛得不成樣子,又是純男性外甲裝,送不出手,這件蔡侯軟甲修補後品相還算可以,大小如意,正合贈給學姐使用。
士異纖手在鎖子甲上捏了一捏,臉色微變,將接未接之際,秀眉微微一蹙:“少節,你忽然送此厚禮,是想……泡妹子了嗎?”
“那算了……”張簡猝不及防,渾身一個寒顫激靈,慌忙從地上爬起來,便欲收回軟鎧。孰料士異微微一抖腕,已巧妙地避過他微弱的拉力,將那件精美護甲整個拽了過去。張簡原本也沒想跟她爭執,見狀隻好撒手。
“這件鎖子甲……厲害啊!是少節你張氏家傳的吧?”和張簡一樣,此刻的士異也是自帶兩世上乘眼光,略加觀摩搓揉,就知其珍稀難得,實在是鎮宅傳家級別的寶物。
咦,學姐竟然不知道蔡侯環鎖鎧?自己把昆吾割玉劍丟給渠穆的糗事,小蘭已經不知道當日常梗說了多少次……哦,對,我封存了宣德殿的記憶!張簡回想起來,暗讚當時決斷正確,處理及時,不然還不知道現在會怎麽樣呢!
“當時宣德殿密室裏放置千金簽的不是你?嗯,李儒是尚書郎,又身披幹戚神甲,這種隱秘事,還是他自己去做更放心。”
士異點點頭,確實如此。
張簡簡單說了一下蔡侯三寶的來曆,當然,還是有意無意略去了蔡侯弩的存在。士異大為欣歎:“原來是蔡龍亭的手筆,難怪如此不凡。”看向張簡的目光更是情意綿綿,“少節,你還是那麽大方!”
張簡還沒來得及有所回應。士異一轉身,又回了屋子裏去,砰地關上房門。
“我先換衣服,等會兒跟你說件事。”
張簡嗯一聲,知道她這是答應收下軟甲,心裏也不禁有幾分歡喜。昔日楊青青對他極好,他左思右想似乎唯有以身相許才能相報一二,隻是當時事業未成,又心性未定,顧慮多多,並不想耽擱學姐,才一口拒絕,自知肯定傷了學姐的芳心。
此時能送學姐一些有用的防身物品,稍加彌補以前的無禮,也不枉自己剛剛忙乎了這麽久。
接連修理兩副衣甲,席子上、地上還散放著許多甲片、毛皮、絲綢、薄木板、絲線、膠漆等物。張簡一瞧這也太雜亂了,趁士異更衣的功夫,迅速清理了一番,包括長戟和環首刀,全部挪移回原本練功的那個房間去了。
等他再度回到丹房門前,房門依然緊閉。
張簡心想:“不過加一件防身軟甲,至於這麽久嗎?”
想是這麽想,卻沒辦法,總不能上去敲門催促吧?隻能略微走遠了些,啟道扇在手,道風習習之下,感應著羽扇流淌過來的冰涼氣流,緩緩散步行功,順便琢磨一些最近的進益心得。
又過了大約二十分鍾,士異從糅丹室裏出來,左右一瞧,隻見不遠的院子裏,一身黑皮的張簡晃動著從李儒手裏搶來的鵝毛白羽扇,一搖一擺,腰胯齊動,繞著老大的圈子走來走去,簡直是——要多不倫不類,就有多不倫不類。
“少節,你這練什麽功呢?”
張簡一抬頭見她出現,心裏舒了口長氣,學姐這總算梳妝完畢了。
“噢,這個……我正雕琢一套新的功夫,名為諸葛八卦掌。”
“難怪你這腳踩八卦步(繞圈),手搖孔明扇(裝逼)呢!”士異貌似信以為真。
張簡秒懂,搖搖頭,學姐槽口太利,真是沒法回嘴。
“你衣服換好了?”
他往士異身上一瞧,喲,頭上的兜帽不見了,重新恢複了椎髻銀簪的舊日造型,但身上的長襦布絝,卻似突然熨帖合身了不少,這應該是內襯蔡侯鎖子甲的原因,“不錯,不錯,現在自然多了。”
“你覺得可以了?”士異不知如何,臉上忽然一紅。
張簡也沒注意,點頭道:“當然可以了。你要真戴甲帽出門,雖然也沒大岔,但還真有點兒出格。”
“我知道。”士異臉上又是一紅,剛才她是真想繼續戴著那頂兜帽,黑網兜造型,詭異酷斃,能遮蔽窺探,能保護頭頸,感覺特別適合她。因為這個決斷糾結,耽誤了至少一刻鍾。
“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
“請士女姐姐指教。”
“嗯,完美疊加有個缺點,雖然我能完全掌控兩世的記憶,但她原本的一些性格理念,我也必須盡量包容釋放,否則一旦產生矛盾衝突甚至出現疊加扭曲,兼容度減弱,問題就格外嚴重了。”
張簡哦了一聲。
他一直也有這種感覺,原宿主的意識雖然不再做主,但某些地方,卻似時時影響著他的思維和行為。
原來時光旅行還有這種隱藏難點嗎?
“然後呢?”張簡問道。
“然後,當然就是她不想跟你一起行動了。”士異攤攤手,表示遺憾,“當然,這並不是說她非常不喜歡你,而是她讓我知道,我今天還有些事應該要處理……哪怕不處理,也得去看一看。”
不是非常不喜歡,那就是一般不喜歡了。張簡心想,難得學姐這次還真委婉。
“你要去哪裏?你不是跟你爺爺……”
“我肯定不會繼續跟著那個小瘋子了!就算沒有向祖父老大人立誓,其實她也已經動搖了。李儒心思重,手又太狠,還不屑哄人,時間長了誰都跟不住他。”士異搖搖頭,恨恨瞥了張簡一眼。
張簡暗道你這一眼還真是喜怒無常,愛恨難辨,心下略略一鬆,如此雙方以後相處倒真沒什麽大問題了,可是……為啥總有一種事情會越來越麻煩的感覺呢?
“你現在手上有什麽事,能跟我說嗎?”
“李儒原本安排她中午去一趟城外,看看北軍都尉毌丘毅是否從汝南剿匪歸來,據說這個毌丘毅原本是要等後天才回返洛陽的,臨時提前了。你不要問我,我也不知道其中有什麽另外的勾當。不過,這算是很簡單的事,權當她和李儒最後的告別禮吧,不妨去完成。”
張簡點點頭,簡單方便的不擰巴,以後更重要的時刻才能完全不理會。
“那我們需要約個見麵時間地點了。”
“你是準備回南宮探視公主吧?”
“嗯,主要是老爹讓我去東觀找書,我想跟桃園那三位一起過去,借點兒理由進東觀。”
士異輕哼一聲,張簡的事大半她都知曉,對方也沒有騙她的必要。不過想到萬年公主便在南宮,心裏就一陣不舒服。
但分手行動是她自己提出來的,這卻無法改變。
“嗯,反正你不在東觀,就在嘉德殿,最多不過去合歡殿,我估計動作快點兒,也許我們就在嘉德殿相會了。”她忽然想起什麽,“對了,我爺爺說,今天最好不要再到三公街去,進宮時繞個路吧。”
張簡默默點個頭,是非之地,今天的確不宜再去。
和士異分手之後,張簡去了趟自己的主臥室,仔細查看一番。
臥榻之前,放置著兩具容器,一大一小。
大者為高篋(qiè),也就是簏。旁邊,矮了一半的是一具黑色竹笥。
笥、篋、簏,都是漢代盛裝器物的常用工具。這兩件估計都是特製,不然也撐不住這麽大分量的金子。
不用看內裏實物,隻瞅一眼高篋和竹笥的體量,張簡心裏隱隱已經猜到,高篋裏應該是跟鄧展的護送交易,預付的那五百金;竹笥裏,自然是好師弟相贈的五百枚金五銖。
一枚足斤金餅,遠比一枚金五銖大得多,直徑和厚度,差距都在兩三倍以上。
但張簡當然對世間稀少(升值潛力更高)的金五銖更感興趣。
孰料黑笥裏固然是一枚枚亮燦燦的金五銖,但那具高篋內,卻不是意想中的金餅,而是塞進去一艘船,仿佛現代模型一般的大型鐵船——
黑金般的外色,流線型的船身,光滑的甲板上空空****,隻在中央處一排豎立著三根空心桅杆:彼此間隔20厘米,前後兩根約有半米長短,中間一根的長度則隻有40厘米,明顯矮了不少,但它們粗細相似,直徑全都接近10厘米,顯得矮矮胖胖,卻又不是特別像船模上的桅杆。
估計就是因為這三根“桅杆”過高,別的載具都吃不消,隻好請動了這具大簏。
張簡皺起眉頭,這應該是李儒說的,五道人留給他的那艘水煉丹船。
他雖因破門單幹太早,隻來得及兼修了雜家裏的普通糅丹術,算是水煉丹法的基礎。但也知曉老道士浩渺淵深,本門煉丹術,除了傳統的爐火精煉術,亦得傳了墨子一門神秘的煉丹技藝:水舟煉丹術,記載於《五行記》那本奇書內。
水煉丹船,便是這門煉丹術必備的“煉丹爐”。
眼瞳裏藍光閃現,映出一行簡單介紹:水煉丹船,鐵質,墨門秘傳煉丹寶器,約六十年前煉製。
張簡探索之眸掃了一眼,還伸手摸了半天,最終搖搖頭,這艘丹船和自己完全沒有任何糾纏羈絆,所以目前啥都看不出來。
出了臥室,他又搜尋了一番,結果在父親的臥室裏找到了另外一具木箱。
打開那黑黝黝的箱蓋,頓時霞光映照,璀璨四溢。
內廷金餅,賣相果然不同凡響。
估計是曹操隻記得張劼的房間,結果給鄧展指錯了道。
不過這都是小節。
張簡隨便撿起一塊,在指間捏了兩下,也沒啥特別的感受,就直接扔回去,重新合上箱蓋。他預備把這五百金全都直接或間接贈送給劉備,反正老爹也不希望他繼續向京畿三府繳納贖金了,另外做點兒有益的事情更好。
張簡不知道老爹怎會那麽有底氣,感覺似乎是忽然間就自信(膨脹)起來。
雖然他本力不小,但這好幾百斤重的東西現在也實在沒心氣一把上肩就扛出去——又不是急著救命,算了,慢慢搞吧!
一番拖拽,把這箱金子弄到練功室裏,好幾百斤,張簡很是出了一些汗。
等把剩下李儒帶來的金五銖與水煉丹船再都搬回地窖藏好——由於黑笥和大簏較為脆弱,耗費了更多氣力和汗水——渾身上下已然全都濕漉漉黏糊糊的了,這套剛換的衣服,眼看是又沒法穿了。
他眨眨眼,看了看眼底,兌換一下時辰,快十一點了,距離和劉備相約的時間漸近,必須提前做一些準備工作了。
首先,準備一頓豐盛午餐;其次,得去洗個澡。
午餐好辦,閭裏內自有專門的屠宰場和酒肆,直接跑過去點了些現成的酒肉飯菜,記了個賬,完事。
可是熱水難燒,張簡本來想隨便洗洗便罷,結果回來卻發現儲水桶裏空空如也,都被士異泡完澡後傾倒個幹淨。
張簡暗歎三聲,不勞而獲的結果,果然就是不知珍惜。這個浪費大妞!
算了,看在學姐初入洛陽,不知燒熱水之難,先不吐槽她了,趁著家裏沒有外人,想想還是費點勁兒去重新燒了些熱水,小小泡了個澡,順便又補了兩粒百損丹,爭取把身體內部調整到完善狀態。
自己用,他燒水就節省了不少,但一通折騰下來,也花了不少時間。
出來又換了身幹淨衣服,簡單吃了些儲備食物墊底,隻覺通體暢快,狀態基本恢複。
大約11點半左右,劉備三兄弟返回了上商裏。
由於張簡之前有交待,閭門並沒有關閉,張家大門也完全敞開著,所以,三人直接轉過屏風,進入到大院子裏,才停腳呼喚主人。
張簡耳目聰明,此時已經從修煉狀態中完全蘇醒過來,迅速出門迎接。
剛一出房門,就感覺天地一黯,迎頭三股濃重的殺氣撲麵過來。眼前的三位爺襦絝兵器雖然都收整過,舉止也很守禮穩重,但在張簡眼裏,人人殺機外溢,通體的血腥味道根本難以掩飾。
張簡一揚眉,這幾位之前剛剛殺了人,應該還不少。
“三位兄長,事情辦完了?”
劉備微微點頭,卻不說話。連素來喜歡胡亂插嘴跟張簡閑磕兒的張飛也一言不發。
張簡有些奇怪,這是辦成了,還是辦砸了?
仔細觀察劉備神態,有幾分陰沉壓抑,卻不是懊惱遺憾的感覺。
應該是辦成了……吧?
“沒受傷就好。人是鐵,飯是鋼。三位兄長忙到現在,且先隨我去用些羹飯吧!”
關羽、張飛都拿眼去看劉備。
劉備微微一定神,歉意地衝張簡點點頭。
“客隨主便,少節兄弟你定就好。”
張簡哈哈一笑,道:“定不讓三位兄長失望。”
身為上商裏排位前三號的奢攔人物,他的人望也是非同小可的,早早尋了閭間的專業屠宰場,已為眾人準備好了豐盛的全狗筵——黿汁狗肉(燉鍋)、狗皉(薄片臘肉)、石耳狗肉羹等五六個不同品種,如此短的時間,著實不易。
整整三條兩歲口的小狗打底,是否美味先不提,絕對肉嫩管飽。
這年頭中下層的練武之人要增加點兒營養,還就是狗肉最實在:肉多好吃,營養足,還補腎,最關鍵是便宜。
一通各色狗肉下肚,加上些劣質米酒,劉關張三兄弟的情緒高昂了不少。
“我觀關、張二位兄長的護身腰刀頗有傷損,小弟的練功室內,有一些家傳兵器,長短皆有,雖不是蓋世神兵,卻也盡可使得。兩位哥哥不見外的話,可以去挑一些,方便下午行事。”
關羽張飛一聽,都來了興趣。
張簡說得非常客氣,其實他們倆放在身側的兩柄環首刀,連刀鞘都已殘破不全,可以想象他們這次參與的戰鬥有多激烈。
劉備也點點頭,他們幾人都見識過渠穆的霜寒冰刃和淩厲劍法,心想下午萬一要再見到那家夥,沒有趁手的武器可不行。
“我就不必了。雲長,益德,你們倆倒的確需要一件合用兵器。少節不是外人,你們隨他去吧!”
關、張二人應諾,挺身起來,隨張簡出了正堂,前往他的練功房。
張簡帶了他倆到練功房,隨手推開門,當先進去,側回頭道:“這裏麵就是我平日待的地方,沒怎麽收拾,比較雜亂,嗬嗬,兩位哥哥勿要見怪。”
關羽搖搖頭,已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張簡這練功房有四五百平,房頂極高,東西兩側一共塞了六對五米寬的兵器架子(蘭錡),刀槍劍戟,斧鉞鞭鐧,鉤叉拐子,流星石鎖,雖然達不到十八種那麽多,但漢代的兵器基本上應有盡有,而且都不止一件兩件。
唯一缺了一種——軍用具弩,這玩意不許私人收藏,就算家裏有也不敢擺出來。
中間是大片空地,約有三百多平,左邊一半是沙地,右邊一半用長方形的麻布墊子充塞,裏麵墊著稻草碎布之類的柔軟之物。兩片地中間,則以單雙杠、吊索、平衡木等張簡自製體操用具隔開。
“少節兄弟你這練功室了不得,比俺當年老家裏的還要大許多呢!”張飛也是嘖嘖稱奇,兩眼放光。
他在涿郡老家,可是擁有百頃良田,開過酒肆、肉店,還養了不少賓客遊俠,有錢有勢有武力,妥妥大地主兼小老板,雖不欺負良善,卻也算當地一霸,眼光自然不是推車賣棗、殺人潛逃的關二哥可比。
張簡笑一笑:“還不是因為在城外,加上父輩有些積蓄。這裏的武器都是我父輩、還有我堂兄收集的一些軍中兵器,我自己也請名匠打造了一些不一樣的,底子都還不錯,兩位哥哥隨意看,隨便挑,不要跟我客氣。我還沒吃飽,就不陪你們了。”
關羽點點頭,說道:“也好,少節你多勸勸我們兄長,不要和師長置氣。”
張飛此刻已經毫不客氣地在蘭錡裏握住一柄長矛,聽到二哥這句話,側頭過來,似乎也想說些什麽,最終卻隻是重重嗯了一聲。
張簡眼睫一跳,師長?劉備對盧植產生了不滿?
回到大堂,隻見劉備自斟自飲,也不吃羹就菜,一杯接一杯,喝得正歡。
張簡坐下,靜觀片刻,勸道:“玄德哥哥,酒是助興好物,卻非消愁良方啊!”
劉備一愣,抬頭看看張簡誠摯的麵孔,不禁點點頭,歎了口氣,卻不說話。
張簡一瞧,這不是喝酒聊天的正常模式啊!真有問題。
“記得上午玄德哥哥離去時尚信心滿滿,意氣風發,怎的兩個時辰不到,就變成了一個需要借酒澆愁的潦倒醉人?”
劉備噴出一口酒氣。
“少節休要取笑。某隻是有事一時想不明白。”
“有何事能難住哥哥這等英雄?說他不過,大不了拔出劍來,一劍解決便了。若是一劍解決不了……那就跟上去再來一劍。”
劉備搖頭苦笑,歎道:“有些事情,不是拔劍就有用的。”
“那就更要說出來,讓弟兄們一起參詳啊!”
光這麽大口悶酒,又有什麽用呢?
劉備瞅了張簡一眼,見他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裏十分關切,心生感動,隨手放下耳杯。
“上午與少節相別之後,我等和子經一起,乘車去了穀門外,見到等候已久的四名黃門,一名小黃門,三名持戟中黃門。”
張簡一皺眉,穀門他知道,那是洛陽城兩座北門之一:西北夏門,東北穀門。從穀門出城一直往北,可以通往邙山。距離上東門也不遠。
但持戟的小黃門和中黃門可是內廷侍衛,大都屬於太後屬下諸位常侍掌握的貼身武力,怎麽會突然出了洛陽城?
“這個……與玄德哥哥的任務有關?”
劉備點點頭,道:“這正是我百思不解的地方。吾師盧公,向來清廉剛直,與十常侍冰炭不同爐,怎會……讓我等與內廷黃門聯袂合力,殺的還是朝廷軍吏。”
張簡瞪大了眼睛,還有這種事?難怪哥仨兒一身血腥氣。
“玄德哥哥,你們都殺了些什麽人?”
“我們沿城外一路向西搜尋,不久便找到正在休息的那七名軍方令使。我本來還欲喝問,免得尋錯了人。沒想到,那四個黃門二話不說,突然襲擊上去,一通砍刺,先毀了他們攜帶的弓弩,雙方就此開始混戰。那些軍吏除了為首之人外,武技都很一般,猝不及防之下卻悍不畏死,拚了性命纏住我們,想保護為首者逃離。”
張簡搖搖頭,上午剛見識過劉備幾兄弟的戰場作風,可謂老練凶殘,加上牽招遠程支援,小分隊戰鬥基本無敵。對方人數既不占便宜,又撞在他們手上,想脫身就很難了。
果然,隻聽劉備不屑地哼了一聲。
“那名為首的令使不去他處,偏要從我麵前過去……”
真慘!本想欺負一下小白臉,結果被騙,沒想到這個殺星最棘手。
“那些軍吏,到底是什麽人的部下?”
“屍體上戰袍甲衣都沒有標識,我生擒的那名令使卻又被小黃門直接一戟刺死,不得而知。”
張簡咋舌,這個小黃門也真是夠凶悍的。
“那些人,衣甲都是什麽樣的?”
劉備想了想:“其他隨從都是普通小劄甲,無甚稀奇。為首令使身上……”說到這裏微微一頓,似乎被張簡提醒了,“是筒袖鎧!”
張簡目光閃動,邊軍?是並州軍還是……涼州軍?
所謂筒袖鎧,主要是指保護肩臂的不是像禁衛襦鎧那種半蓋於胳膊上的披膊甲,而替換以兩隻近臂長的軟甲袖筒,如圓桶一般包圍住胳膊。這種改變使得當披甲戰士揮舞槍戟作戰時,臂肘和腋下不至於因為失去防護而輕易中箭。
北地邊郡,鮮羌胡騎全都是善射的強手,若依然穿戴內廷近衛常用的襦鎧,漂亮是夠漂亮了,實用性上卻差了許多,所以那些郡城的軍方精銳,大都身著筒袖鱗甲。
就張簡所知,眼下在洛陽附近的有三支外軍:橋瑁的兗州軍不在邊境上,那就隻有並州來的丁原軍和董卓率領的涼州軍。
盧植聯合了宮廷侍衛,在城外捕殺邊軍的哨探和傳令信使?
“可曾繳獲密函令牌等物?”
劉備搖一搖頭,臉色也嚴肅起來。
“並無密信,隻有一塊銅色半劍令牌,被那小黃門拿走了。”
半劍令牌?
小現忽然說道:“一種軍營令牌,和主人得到的那枚銀色令牌類似,不過外表鍍的是銅。所謂半劍,就是令牌整個形狀類似劍尖和半截劍身,正麵,劍尖處鑄有陽文——小篆體的‘令’字;下麵劍身上應該是持有者所屬部隊名稱的字樣。周圍飾以螭龍紋和飛虎紋。在邊軍中,這是常見的一種證實身份、傳遞命令或消息的重要令牌。”
張簡了然。
“玄德哥哥,令牌正麵,刻有字跡嗎?”
劉備想了想,不確定道:“搜身時中黃門隔開了我們,隱約見令牌上有字,卻未看得清晰。”
張簡微感泄氣,玄德老哥,你不能關鍵時刻掉鏈子啊!
沒有具體的準確字跡,卻是無法做出最後的判斷。
劉備凝神細思數秒鍾,又道:“當時我在那小黃門對麵,被中黃門間隔力阻,故此看不真切。吾弟益德其時卻正在那小黃門身側,或能覷之一二,隻是他對這等事……恐不甚上心。”
張簡點點頭,張飛素來以貪酒戀戰知名,其他事嘛,搶一搶夏侯家的好女子?
劉備和張簡聊到這裏,也覺出這次突然的聯手截殺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急忙跪起身體:“少節,我們去找益德?”
張簡知道,劉備心裏這個疙瘩,若不盡快解開,恐怕日不得安夜不能寐,微微一笑,挺身站起。
“玄德哥哥請跟我來。”
帶著劉備轉去左廂房的練功室,推門一瞧,關羽正站在一麵蘭錡之前,手握一根從架子裏取下來的山字鐔鐵铩仔細賞玩著。張簡左右看看,卻不見張飛。
奇怪,難道張飛已經選定兵器,出去轉悠了?
“雲長,益德何在?”劉備比張簡更沉不住氣,直接發問道。
“兄長,少節。”關羽抬頭,聽到劉備詢問,也愣了一下,側頭瞥了幾眼,手中長铩斜斜一指某個方向,“益德,快下來。”
“噢,好呐!”場地中央某根粗壯的懸索忽然一陣顫動,不數息,背負環首刀的張飛從懸索上滑了下來。
張簡樂了,張三爺怎麽跑去玩鐵索攀援了?
劉備一皺眉,不過也顧不得數落他,隻道:“你等可曾擇好兵器?”
張飛從背後拔出那口環首刀,說道:“俺早已選好了,就是二哥挑來揀去,一直沒法決斷,俺隻好去找些別的樂子耍。”
張簡這回瞧明白了,張飛選的這口環首刀,果然是他從南宮裏帶出來、原屬鄧展、被曹操特許送給他的那一柄,暗道三哥果然厲害,一下就選中了我這練功室裏最好的武器。
宮廷高級刀具,豈是尋常可見?
不過他也沒什麽舍不得的,自從前師父五道人選定了堂兄擔當震漢刀馭主,少年張簡就立下誓言,此生再不用刀。
這種簡單的執念,他自然也不會故意去違拗。
劉備看看關羽,說道:“既然雲長暫且未定,那益德你先跟我和少節出去,有事問你。”
張飛應了一聲,插回環首刀,向張簡道:“少節,俺是否拿走了你的心頭好?”
張簡笑著擺擺手:“好刀贈益德!此所謂珠聯璧合相得益彰。小弟為益德哥哥賀!更為此刀賀!”
張飛大喜:“少節,真吾弟也!”
關羽忽道:“我也選好了,便是這柄山字铩,少節可舍得?”
“雲長哥哥,你這麽說,就是打小弟的臉啊!區區鐵铩,何足掛齒?”張簡搖搖頭,長兵器他最愛用戟,這種堂兄送的鐵铩總感覺不倫不類,不在他喜好之內。
所謂鐵铩,最早是從先秦的鋌裝鈹發展而來,就是裝著長木柄的短劍,短劍長約七十厘米,木柄則接近兩米,劍和柄之間有銅鐵打製的劍鐔相連,關羽手裏拿的這柄铩,鐵鐔兩邊彎曲上豎,和劍體組成了一個明顯的“山”字形,故名山字铩。
大致而言,鐵铩也是長矛的一種,所謂長刃矛,兩三尺的槍鋒在軍中也很正常。唯一的區別長矛的木柄是渾圓形,而這杆鐵铩的木柄則較為扁平,適合劈砍時調整劍刃斬擊的方向,從這個角度看,它的確應該稱為長柄劍。
但是,提一把正麵劈砍刺紮為主的兩米長劍?向來擅走偏鋒堆積敏捷的張簡生理上嚴重不適,自然敬謝不敏。
“對了,你們怎麽都隻選了一件啊?益德哥哥你應該再選一柄長兵,雲長哥哥再挑一口短兵,如此方能長短平衡,攻守自如。不然到時如何與那玉劍刺客爭鋒?”
說起玉劍刺客,關羽和張飛同時一凜,互相看看。
純以武技而論,這還真是一位如何尊重慎重都不為過的絕頂大敵。
“俺還挑了一柄長戟,雖然感覺有些輕,也還夠用。”張飛扯了扯唇邊髭須,略微有些不好意思。他瞅中的武器,自然都是這屋子裏最好的!
“那我再選一柄腰刀罷!”關羽道。
大家都看出來了,關羽這是還沒來得及評測短兵。劉備心想,少節說得對,要和渠穆那種絕頂刺客以命相搏,武器不順手非常危險。
張簡也道:“雲長哥哥你別急,我們先出去,你自安心挑選吧。”
三人轉身出門,張飛把選中的那柄長戟也給拔了出來——不出張簡所料,正是自己平時練習用的那柄全鋼杆的卜字戟。這柄鐵戟是老爹年輕時自用的長兵,後來傳了給張簡,質量並不亞於禁衛劍戟士專用的儀戟。
好吧!張簡無奈扭頭而去。有空再去纏纏曹大兄,弄一杆更好的宮廷儀戟回來便了。
劉備把房門帶好,走出廂房範圍,到了院子邊上,迫不及待地問張飛:“益德,上午那個小黃門搜索那彎刀令使身上,得到一塊半劍令牌,你可有印象?”
張飛點點頭,說道:“是有一塊銅牌。”
“那……益德你可曾看到銅牌上的字跡?”劉備滿心期待道。
張飛想也不想,直接點頭:“看到了,上麵是個令字,下麵也有二字。”
“你可看清……是什麽字?”
張簡心想:“你幹嗎這麽患得患失的口氣,別驚著三哥,給你嚇忘記了。”不過想想劉備因此已對昔日老師生了一些芥蒂,便也能體諒他此刻的心情。
“呃——”張飛果然一陣遲疑,先瞅了瞅大哥的臉色,“大哥你臉色這麽差,吃壞了肚子麽?”
劉備瞪眼看他,廢什麽話?
“哦……俺看得清清楚楚,是‘湟中’二字。”
張簡追問:“那個湟,那個中?”
“三點一個皇帝的皇,那個湟;另外一個是中間兒的中。”張飛得意道,“雖然那姓田的小白臉竭力遮掩,可是俺隻需要看一眼,就全記住了。”
“三哥真是過目不忘,灼灼如電!”張簡心頭一定,果然如此。
劉備臉色驟變:“湟中?難道是……”他看向張簡。
“玄德哥哥所料不錯,那令使必然來自湟中義從。”
劉備沉著臉想了想,微微點頭。
“湟中義從是什麽?大哥,少節,你們別盡打啞謎啊!”
唯一一個還沒醒悟的嚷嚷一句。
“益德,五年前,我等率義軍助盧公抗擊亂軍。後來那小黃門左豐索賄不成,回去向皇帝誣告盧公通敵。盧公因此被皇帝下令檻車囚京,以致功虧一簣,未能克服廣宗城。你還記得嗎?”劉備大概是回想起舊日憾事,雖然一直修身養性,臉上依然微現隱約的肅殺之氣。
“怎麽不記得?要不是那閹人搗鬼,俺們老早就跟隨盧將軍殺進城去,擒獲張角,立下蓋世奇功了,也不會弄到現在這般狼狽。”
劉備愣住,眉眼間殺氣一散,露出幾分慚愧之色。
“你和雲長都有驚天藝業,萬夫之勇,若非愚兄無用,也不致到現在還被埋沒鄉野。”
“大哥你說什麽呢?”張飛吃了一驚,“若非遇到大哥,我和二哥哪有出頭之日?”
張簡察覺氛圍有點詭異,插了一句:“玄德哥哥勿憂!是金子,總會花……發光!”一捂嘴,差點兒勸慰變諷刺了,“是鮮花,必然芬芳!”
劉備兩眼一亮:“少節此言大善。黃金自晦,難藏其貴;桃花清雅,逢春則香。”轉身過來,向張簡輕輕一揖,表示完全領悟了他的激勵和啟發。
張簡慌忙還禮,心想:“還是你們理想派古人會這麽篤信雞湯。我就隻能毒一毒好師弟和士女小姐姐了。”
不過這麽一來,原本布滿周圍天際的陰鬱暗淡倒是一掃而空。
張飛問:“大哥,那湟中,到底是什麽意思啊?”
“當日盧公被迫離開廣宗軍營,是何人隨後接替掌軍?”劉備反問道。他心態好轉,說話也沒之前那般急迫了。
“那個死胖子!”張飛不假思索,顯示出極深的記憶(記恨),“他為討得皇帝歡心,著急攻城搶功,隻是不明敵情,布置疏漏太多,被張角發現破綻,趁隙反擊得手,三軍潰敗。我弟兄拚死救下他,他卻勾結閹宦,反咬一口,說是我等兄弟無能……令大哥功勞十不存一,隻能去當個縣尉。”
“不錯。湟中義從,便是那位前將軍董卓的親軍衛隊。”說到“前將軍董卓”五個字,素來很少在言語中過分表現情緒的劉備,也隱約有切齒之意。
“那些人,居然是那個狗賊的人?”張飛眼睛瞪圓起來。
“不僅是前將軍啦,董仲穎現在還是先帝親口加封的並州牧呢!隻不過他一直想來洛陽殺人放火搶金子,沒顧得上去上任罷了。”
難得雙方理念意外地接近,張簡此刻哪能不趁機共情(進讒)一下?萬年公主吐槽董氏兄弟的時候,他可全都聽見了。
“昏君無道,奸人當權。”張飛更怒,左臂抬起,鐵戟猛力在地上一頓,“下次再遇到,俺一槍捅了他!”
張簡咧咧嘴,三哥哥您輕點兒,這都是我老爹親手鋪的地磚,經不得你的神力。
“既然殺的都是董賊的人,大哥你還有什麽歉疚不安的呢?就算不跟閹人合作,遇到了咱們不是一樣得殺?”張飛質問道。
劉備點點頭,問張簡:“少節,你莫非知曉些什麽?”
張簡也不添油加醋,就把從萬年公主聽來的朝廷秘聞非常質樸完整地講述出來。
“據說那董卓是太傅袁隗的故吏,所以不聽皇帝和大將軍的命令,一直偷偷摸摸的想進洛陽幫袁氏搞事,被大將軍嗬斥了好幾次,現在也不知去哪了。想不到,他的密使居然已經到了城外,又被玄德哥哥你們截獲。”
“原來如此。”劉備點了點頭。
張簡看得出來,他現在身心完全放鬆,應該是從聯手奸惡閹宦,殺戮無辜軍民的心結裏解放出來。
“幸虧少節解惑!”劉備眼帶感激道。
張簡道:“玄德哥哥言重,你我兄弟不必如此。”
正說話間,張飛忽然叫了一聲:“二哥,你選好啦?”
卻是關羽走至近前,手持剛才選中的那支鐵铩,腰間懸一口二尺短劍。
“那董卓性情凶暴殘忍,若讓他進了洛陽,必生禍端。大哥,少節,咱們須得盡快報知盧公知曉。”
張簡大點其頭,雲長哥哥這助攻技,真是到位。
“二哥啊,你這手上一把長劍,腰裏還插把短劍,咋不用刀?”張飛上下瞅了半天,感覺很是別扭。
劉備點點頭,對關羽的選擇也不那麽讚同。
張簡也有點奇怪,刀法之祖關雲長,為啥跟劍幹上了?
關羽蠶眉一動,笑道:“最好的環首刀便在三弟背上,餘下的,就不必選了。”
“啊,這麽說的話……要不,俺把這把刀子送給你?”張飛馬上要解自己的兵器。
“不必。”關羽一抬手,看向眾人,“要與那刺客放對,我們提前還需要合手練一練,所以就選了一把劍,應該能幫助我等體驗那玉劍刺客的淩厲之處。另外,少節收藏的兵器都很好,但唯有這把鐵铩攻守兼備,所以我想試一試。”
劉備、張飛若有所悟,雲長選擇兵器時,已經開始準備與渠穆可能的一戰了。
這柄山字鐔鐵铩之首,基本上算是一口數尺長的鋼劍,兩邊開刃,脊凸鋒利,無法沾蹭,在限製以身法見長的對手時獨具優勢;然後與長柄連接的地方是類似雙手大劍劍鐔的曲型護手,也是純鋼打造,既厚且堅,兩個彎曲的尖銳鐔尖和鐵铩劍頭組成了一個山字形攻擊點,擁有了大半三股鋼叉的攻防能力,防守麵積自然擴大不少,必要時亦能支援隊友,救命於危難之時,稱得起一聲戰陣“大铩器”。
山字铩的弱點在於過於粗糲長大,少數人的鬥戰,特別是對上玉劍渠穆這種飄忽迅捷的高手時容易暴露內圈的空檔缺陷,一旦被對手欺近身前就有失位受傷的危險,所以關羽又搭配了一口短劍,用於被內線攻擊時的臨時防禦。
張簡心頭一動:“關二哥這是提前預定了戰前陪練和小隊重坦的兩大職務啊,責任心真強!”
原本小蘭一直積極推動,慫恿他去麵見渠穆,探求皇室內鬥三高血詔的隱情,他自己卻沒覺得有多麽迫切,現在情況大變,學姐又自己先走了,感覺就更是隨緣,下午去南宮能見則見,見不到也就算了。此刻生出其他念頭,有些猶豫的心思不免被振作了一下。
“若通過渠穆這件事,加深與玄德哥哥的羈絆,到時狙擊董卓軍團時能得到他們三位的全力支持,倒真是我最急需的強助啊!”
這其中的關鍵在劉備身上,要說幹董卓,關張二人肯定打心底踴躍積極,基本上不用動員。
劉備為人磊落仗義,三觀極正,又極度痛恨董卓,和張簡簡直可以說相性絕配,正適合深度綁定。
“小……現,你覺得如何?”
“圍殺渠穆,成功率50%;聯合劉備狙擊董卓,可能性90%以上。”小現迅速給出它計算的答案。
“我們這麽多人,圍攻渠穆,隻有一半成功可能?”張簡不信。
“主人,你們聯袂,武技和能量值雖然足夠壓製對方,但渠穆的身法速度,包括主人你,你們沒一個能達到他的75%以上,這樣他如果不敵要逃,你們極可能留不住他。”小現詳細解釋。
原來如此!張簡微覺撓頭,小現的判斷確實大有道理,看來還真需要一個負責牽製糾纏的遠程攻擊手。然後順便就想起了剛剛發揮過類似作用的牽招,搖搖頭,和呂布比起來,武技、箭術都有點兒水分太多,若去請他助陣,首先劉備不會高興,萬一現場被渠穆反殺就更糟糕了。
武技、箭術都得在高手一檔,難道真去找呂布?
張簡心裏歎口氣,就算自己過得了良心關,李儒也未必會同意,呂布對自己更有刻骨之恨,雙方無法妥協的。
再說,為啥要圍殺渠穆呢?以我和最初兄的交情……人情,打打殺殺豈不落了下乘,大家隨便吃吃喝喝聊聊談談也就是了。
張簡忽然醒悟,我鑽什麽牛角尖啊!帶劉關張同去,隻是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未必一定非得跟渠穆死磕。隻要能探聽到一些靈帝血詔的背後秘聞,就可以算達到目的了。
這個關節想明白,張簡心情頓時大大放鬆下來。
心結大消的劉備和幾位兄弟一起返回練功房,開始熟悉新武器,提前演練各種攻防戰術,等待下午和張簡一起入宮。
張簡看劉備身上甲衣實在破舊,又專門為他翻出一件家傳皮甲。盛情難卻,劉備不得已,接受了遮護軀幹的主甲,把這件“皮背心”塞進自己原來的舊甲之內,就此也達成了雙甲成就。
至於張簡捐助的五百金,劉備說牽招答應依舊會駕車過來馱運,不會超過午時(下午一點)。
張簡有點兒奇怪,你不是不想讓牽招牽扯進來的嗎?不過他隻負責贈金報效,至於給劉備,還是對方的摯友,那不關他的事。
而且裝金子的木箱正好就在練功室裏,所以,基本可以甩手不管了。
張簡當下也不多話,自己也挑了一些備用物品,然後直接又返回地窖,坐在左邊第二個蒲團上,心無旁騖,手握九龍啟道白羽扇,任憑它和體內能量進出互動,默默體會這柄掌門寶扇的特異之處。
屁股下麵,3?3的立方體密櫃容積似小實大,水煉丹船打底,甲板上堆放了五百枚金五銖,居然還隻是半滿。
牽招非常守時,中午大約12點半不到就駕車趕到上商裏。
車停在閭門之外,他直接進去,在張家牆外大聲喊了幾嗓子。
正被關羽山字铩金湯般的穩固防禦搞得毫無辦法的劉備耳朵尖,當即扔下雌雄劍,讓張飛繼續這一場毫無希望的攻擊,然後一轉身,自行跑出張家大院,高興地接了自己的刎頸之交,一起去找張簡。
張簡聞訊從地窖裏出來,熱情擁抱牽招,畢竟也是他認的子經哥哥嘛!
牽招看一眼,問:“雲長和益德呢?”
張簡看向劉備,劉備道:“他們還在少節的練功房裏……”說到這裏,瞥了張簡一眼,才續道:“……玩耍。”
張簡乖覺,笑道:“哦對,我送了些家藏無用的兵器給幾位哥哥,子經哥哥,要不你也去挑一件?”
不是他吝嗇,搞區別對待,上午可是已經送過對方一張好弓,現在還被這人炫耀般地挎在背上呢!
牽招微微點頭。
“正要見識。”
回到練功室內,關羽和張飛已經停了攻防練習,一人執铩,一人持戟,正互相研討著長兵器的秘奧,見三人進來,忙過來見禮。
身為主人,張簡剛準備寒暄幾句,卻見牽招一轉身,先把練功房的房門關牢。再回過頭來,臉色如霜。
“玄德,少節,我這次過來,出了些事故。”
“事故?”眾人都感詫異。
“我與玄德分手後就回了縣衙,即刻向縣尊請假出來,當時應是日中兩刻,此時城內街巷行人稀少,正常情況,兩刻鍾不到我就能趕到少節家。”
張簡和劉備同時一皺眉。
“那樣的話,子經哥哥應該跟玄德哥哥前後腳了。”張簡算了算,估計最多比劉備他們晚十來分鍾,12點前到上商裏。
多出來的這半個小時,出了什麽意外?
牽招道:“對,我原本估算亦是如此。但半路上,我發覺有人在跟著我,鬼鬼祟祟,不似好來路。”
諸人吃了一驚。
張飛性急,當即扛戟上肩,問道:“好大膽子!在什麽地方,待我去收拾了他。”
關羽拍拍張飛的肩膀:“且聽子經說完。”
牽招向關、張二人拱拱手:“多謝益德。當時我尚未出城,感覺不對便繞道而行,從河南尹門前轉了一圈,又轉回司隸府,這般兩圈之後,那人就不見了。”
張簡雙手一拍:“子經哥哥這法子大妙,任他如何奸惡歹徒,也不敢在此地行凶。”
河南郡府和司隸校尉府都是洛陽專職緝賊捕盜的對口單位,當差的公務員警惕性很高,除非像牽招這種在各大府署都有辨識度的小油條,一般陌生人老在他們衙門口轉悠,都很容易被懷疑監視甚至直接盤問鎖拿。
“確定無人跟著,我才另走了一條安全路徑,因此晚來許久,讓大家久等了。”
“到底是什麽人,少節可有眉目?”一直沒說話的劉備側頭問張簡。
張簡想了想,李儒和呂布剛剛敗逃而去,而且他們主要以自己為目標,上商裏又跑不了,照說沒可能反而去盯一個半局外人的牽招。不是李儒,那就隻能是……
張簡目視劉備。劉備本已有所懷疑,和張簡一對眼神,心底頓時微寒:難道真是董卓的人?
張簡點一點頭,向牽招道:“放著這許多好兄弟在,子經哥哥勿須擔憂!你勞心勞力多時,一定非常餓了,且先用些羹飯酒湯,補充了體力精神再說。”
牽招點點頭,關張二人的武力他都已見識過,比他和玄德還要強不少,現在確實是鎮定得多了。
張飛嘴巴動了動,道:“狗肉羹滋味極美,子經快去吃吧!”
張簡嘿嘿笑,一瞧就知道張飛又饞了:“請雲長哥哥與益德哥哥同去作陪,如何?”
關羽覷出張簡和劉備另有想法需要單聊,加上那兩歲口的鮮嫩狗肉確實不錯,原來因為牽招未到大家沒好意思大快朵頤,這回一起吃就沒啥顧忌了,當即欣然應允,輕車熟路和張飛陪著牽招前往飯廳。
瞧著三人歡快的背影,張簡羨慕地想到,無知才能有真快樂呀!
“少節!”劉備忽然喚了一聲。
“嗯,玄德哥哥,我聽著呢!”張簡應道。
“那枚尺一牘……”劉備說了一半,似乎有些艱難,停頓數秒鍾,才接著說道,“……非是好物。”
張簡心頭莫名一鬆,真難得劉備居然忍到現在才挑破這件事。
“少節赤誠坦**,仗義疏財,區區一牘,便贈送於你,其實也不算什麽。但若我猜測無錯,那應該是先帝臨終前給那玉劍刺客渠穆頒下的詔令,不知內中牽涉了多少皇家隱密。你我不過普通吏民,承受不起的,何不盡快將其脫手,自可遠離適才那般災咎。少節,我心中真以你為弟,才會說這句話。”
這番話顯然憋在劉備心裏不短了,第一句勉強出口之後,下麵就都順暢了,一口氣全說了出來。
張簡點點頭,心想玄德哥哥多半把好師弟和呂布他們當成來搶尺一牘的某些官方大勢力了。
小現忽然歎息一聲:“孔子曰:砥礪豈必多,一璧勝萬瑉。像劉備這種直言直行的諍友,真是千古難尋啊!”
張簡沒想到它會突然冒出來,也不知道觸發了哪根應激神經。不過,聲音雖然依舊難聽,內容倒是不錯,所謂“話糙理不糙”。於是回了一句:“就是,敢一怒而鞭打上司的耿直諍友,確實少見。”
“啊……這個……”小現頓時啞口無言。
張簡隻是隨口跟它開個玩笑,圖個樂嗬,也沒指望它真能跟青青學姐那樣跟自己盤駁狡辯一番,見它卡殼也不在意,向劉備拱手一揖,懇切道:“多謝兄長直言。在洛陽寺時,我家大人已訓斥於我,令我交還兄長,或轉交給盧公,隻是一直沒有合適機會和兄長細談一下。我正想問問兄長,如何處置這塊先帝血詔?”
“張令君果然睿智,卻是我多慮了!”劉備眼前一亮,顯然也大大鬆了口氣,“賢弟既然要重歸南宮,自然由你交予盧師最好。盧師……”忽然住口,似有難言之隱。
張簡一怔:“兄長不隨我一同去見盧公?”
“子經這次專為輸運而來,我等自然要護他周全。待他安然回到縣寺,再去南宮尋少節相會。”劉備兩手攤開,也有些無奈,“恐怕得與賢弟你再約一次了。”
“我會在東觀等候兄長。”張簡點點頭,完全明白了對方的用意。他們三兄弟陪他去見渠穆,隻是劉備自己跑官募金的私事,連刎頸之交牽招都瞞得死死的,何況盧植。
不過也可以想見,劉備這次為老師辦事回來,心底的壓力極大。這麽一件容易引發更多尷尬誤會的勾當,幹脆就不要讓老師知曉,免得他老人家擔憂掛記了。
所以,由他們護送牽招和金子去洛陽縣衙,張簡則直接進東觀把靈帝密詔交給盧植,是各方最佳的選擇。
暫且存到牽招的住處,倒是更為隱秘。
真不愧是刎頸之交,完全無懼五百斤黃金的巨大考驗。
劉備想了想,目視張簡說道:“平日裏,盧師此刻當在臥眠,不見外客。不過,稍候賢弟登門,盧師必喜而出迎。”
張簡直覺劉備話裏有話,一時卻不明其意指何事,哈哈一笑道:“多謝兄長為小弟提前準備了上好見麵禮。愚弟受惠多矣!”
“這卻不是為兄相贈,而是賢弟憑本領自行拿去的。”劉備也大笑。這塊尺一牘的事他已經猶豫許久,最後結果如此順暢,還結交到張簡這位稱心如意的兄弟,真是再滿足不過。
至於盧植想見張簡,卻又專門讓周暉叮囑他暫且不要泄露給張簡本人知曉的事情,更因此陰差陽錯完美解決了,可謂意外之喜,喜上加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