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東北角。東觀。

門外石階上,盧植有些愣怔。他萬萬沒有想到,張簡並不是和劉備一起來的,陪他的伴當居然換了人。

完全意料之外的一個人。

“公達,你們怎會結伴而來?”淩晨時剛見過一麵,這才幾個時辰?

“別提了子幹,劫後餘生啊!”荀攸搖頭,從肺腔裏歎出口氣來,“要不是意外遇到少節,我恐怕就見不著你了。”

“出了何事?”盧植又吃一驚。

荀攸乃大將軍謀主,號稱“幕下三傑”之一。這卻不是輕易可得的讚譽,而是經曆了至少五次以上明爭暗鬥、策謀定計的大場麵證明之後,才憑恃淵圖遠算的高深智力和洞徹人心的練達情商,鎮服了諸多幕府名士,贏回來的實質性地位。

在個人修養上,泰山崩於前而目不瞬,隻能算基本素質。

現在荀攸這種頹喪失措的表現,完全不似一個城府莫測、傲視群儕的頂級智者。

暗暗疑惑,大門口卻不便即問。

荀攸搖頭道:“我隻是陪少節兄弟來的。你還不招待主客入內,老煩我作甚?”

盧植蹙眉,不過想想也是正理,轉頭看向張簡。卻見張簡正東張西望,似乎對東觀頗為好奇。

“少節賢侄是第一次來東觀吧?”

張簡暗想:“玄德哥哥果然說得沒錯,盧植想見我。卻是因為什麽事呢?”

雙方這是初會,正常情況下,年高德勳的盧植應該叫張簡一聲小郎君,再親近些,張世侄也勉強過得去。

上來直接少節賢侄,我……我怕高攀不起啊!

“盧公,東觀壯美雅秀,引人入勝,猶在其次;一想到其內文明蘊藏,典籍無數,才更是令小侄魂牽夢縈,心向往之。”

盧植哦一聲,似笑非笑道:“賢侄亦識字否?”

他可是早聽說了,張家這小子出身墨門俠道,橫行洛陽閭裏多年,文明、典藏什麽的,似乎與你並不相幹吧?

張簡微笑,這老頭子,兩句話就露出了本性,果然倔強直接啊!

“四書五經,小侄才疏學淺;社稷大義,倒是勉強可與盧公一論。”

“哦?”見微知著,張簡一句話,盧植心下不由大生驚奇,“甚好!”

荀攸一旁聽見盧植調侃張簡,很不高興,說道:“子幹趕緊奉上蜜湯,我渴了。”

“不錯,是老朽糊塗了!公達,少節,裏麵請。”

盧植說著話,將二人迎進尚書閣。

這時候張簡感覺到跟著荀攸一起來東觀的好處了,荀攸和盧植彼此相知於心,熟不拘禮,至少應該是密友級別,所以張簡在側,無論走路說話都感覺氛圍相當自在。要是和劉備一起過來,劉備是盧植的弟子輩,各種恭謹嚴肅,加上這東觀百餘年積累下來的文氣逼迫,自己肯定也得縮手縮腳,低人一頭!

一路在東觀內行走,穿堂過廊入大廳,再上二樓尚書閣,張簡耳中聽著他們倆的閑言碎語,默默觀察著這東漢文化中心的一切。

尚書閣待客室內,三張高級坐席已經鋪好,呈現三足鼎立之勢。

“公達,發生了什麽事?”盧植不待送蜜水的近侍出門走遠,就直接問道。

“今天,我遇到了董卓亂軍。”

“什麽?”盧植的手剛剛握住幾上的漆卮,聽聞此言,忍不住一抖,差點兒把滿滿的蜜水灑出來,急忙又把漆卮鬆開。

董卓亂軍?

盧植敏銳感覺到這個詞的分量。

“什麽時候,什麽地方?”

“隅中正(上午十點),我去送文若小叔。”

“文若安否?”盧植急問。荀彧外遷這事他是猜到的,還一度嚇得劉表疑神疑鬼,所以記憶特別清楚。

“多謝子幹關心!我與小叔在小苑門亭拜別,小叔安然離去,此刻當已遠離洛陽數十裏了。”

盧植臉色一緩,隨即疑惑地問:“小苑門?”

洛陽十二城門,南邊方向有四座,自西向東分別為津門、小苑門、平成門和開陽門。

“是。”荀攸道。

盧植點了點頭,荀文若果然是先返回潁川去了……好吧,京都正是風波險惡時,他提前離去也好。

彼此心知肚明,這事也不用繼續多問。

“這麽說,你是在返回洛陽的途中遭遇的涼州騎?”

“是,我和鮑修文返回的時候。”

“修文?”

盧植哦了一聲,有鮑韜同行,那就沒有大岔了。忽然間一凜,怎的鮑韜沒回南宮?他可是禁中內衛首領,請假送友之後也該返崗正常值日才對。

鮑韜的武技乃劍戟士第一人,放之整個禁衛軍團,包括虎賁、羽林,南北衛士令下轄武士全都一起算上,可能也是屈指可數的前三位高手。

“修文怎麽沒隨你一起過來?”

荀攸淒然看著盧植,看樣子再有些刺激,馬上就是兩眼一熱,大顆淚珠滾滾落下的態勢。

一旁陪坐張簡歎息一聲,隻能接上話題,極快地說道:“中途,鮑都候為救楊光縣尉,被董卓暴兵圍困,要害多處中箭,然後被湟中義從的屯長胡軫殺害。”

他和荀攸、楊光等人一起在雍門外找到鮑韜的屍身,對他的傷勢自然也非常了解。

鮑韜身上一共中了四箭,肩上一箭,肋下兩箭,全是勁弩近距離發射出去的無羽鐵箭,殺傷力極強,半截直沒體內,縱有內廷高級鐵鎧遮護也無濟於事。

最關鍵的是他小腹上還有貫穿一箭,卻不是弩箭,而是一羽破甲狼牙直透裙甲,估計是最後關頭華雄親手引弓施射,特別致命。

張簡拔箭的時候直搖頭,自己要受了這麽重的傷,也絕對承受不住,不可能像鮑韜那般還能轉戰許久。

隻是旁觀他挖取這四支血箭,楊光已經哭暈過去,士異也垂目不忍細看,隻有荀攸自始至終不發一言,卻死死盯著張簡的手,一眨不眨。

“什麽?”盧植陡然看向張簡,“少節賢侄,你跟老夫說,事情到底如何?”

張簡瞥一眼荀攸,感覺他此時狀態確實也沒法再細想當時慘狀,隻得把自己所知,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盧植頹然委坐,原本挺拔如鬆的腰背全都佝僂下去。

“為了區區一楊光……不值,不值啊!修文,你太心慈了!”

張簡低下頭。

前半句他無法置評,後半句倒覺得很準確,心裏也很為鮑韜不值。敢拔刀救人固然可嘉,但麵對涼州那夥野狼一樣的軍將遲遲不肯殺人立威就太過遲鈍迂腐了。也就是鮑韜武力雄渾,裝備精良,還有一再手軟的機會。換一般人,略微退讓一點早就萬劫不複了。

要是輪到張簡自己……哦,該做的他都已經做過了。

“好在,俞澤也沒了,倒也算勉強打個平手。”盧植忍不住看看張簡,什麽時候都有你在裏麵攪和!

荀攸原本已將潸然涕下,聽到盧植這句話,眼裏頓時泛起劇烈怒意,不覺已燃盡了淚水,說道:“這種時刻,你還在盤算什麽平衡、平手。不當人子!不當人子!子幹兄,你到底有沒有人性?”

“那你覺得我該算什麽?算董卓何時入城殺人放火?還是算你要喪失智力到幾時?國都將不國,人還能當人嗎?”盧植尖刻起來可不分親疏。

荀攸一愣,眉頭皺起。

張簡臉色一正,說道:“盧公所言正是。”

盧植橫睨張簡一眼,問道:“少節賢侄以為,我說的話,那一句正是?”

張簡心想這老頭怎麽像隻箭豬似的,見誰呲誰。

“小侄以為,董卓一旦入洛,則大事去矣!”

“哦,我說過這句嗎?”

“盧公若無此意,何必令玄德哥哥配合持戟黃門截殺涼州令使?”

荀攸訝道:“子幹?”

盧植瞪了張簡一眼,點點頭:“是我下令。”

“為什麽?”荀攸身為幕府謀主,洛陽所有的軍情都非常了解,大將軍並沒有直接打擊董卓的軍事方案。

“你是不是覺得,若非我先對付了董仲穎,他的部屬就不會對你們下手了?”盧植冷冷道。

荀攸搖搖頭,他還不至於那麽幼稚。

“涼州亂軍分兵數路,截斷四野通道,掃**城外亭鄉,占據各處堡壘,絕非臨時起意,而是蓄謀已久。”

“看來你這一路跑回來,還不算浪費時間。”盧植輕輕籲了口氣,荀攸能恢複正常就好,“一大早,趙忠就派人來找我,說他在北邙山上的成壙(kuàng)疑被大股山寇盜毀,望我關注。我當時睡意尚濃,聽過一笑置之,並沒放在心上。過了一刻鍾,楊琦的探子也來見我,說在邙山腳下,發現了涼州偵騎的蹤跡。我一下驚醒過來,董卓的羌胡雜騎素來軍紀鬆弛,盜毀成壙的,很有可能就是他們。”

“是趙常侍請求你出手的嗎?”荀攸問。

“不是。我把這件事轉告了嘉德殿,不久,萬年公主就派人過來,求我相助。”盧植搖頭,“趙忠算什麽東西?”

荀攸點點頭,這就是了。

十常侍以張讓、趙忠二人為首,趙忠的本職乃是大長秋,就是長秋宮的首領宦官。而長秋宮是皇後的辦公居住地之一,所以換句話說,趙忠就是皇後——也就是現在的何太後——的近侍官首領。今日太後去了司空府,萬年公主暫代掌管嘉德殿,趙忠自知眼下群議洶洶,自己和盧植這樣的大儒很難正常對等溝通,肯定要請她以皇室長公主的身份出頭交涉。

“萬年公主?”張簡嚇了一跳,她怎麽能主宰南宮,發號施令?迅即想起李儒說過一事,看來太後和車騎將軍真的都出了宮?看了荀攸一眼,又想,“楊琦……是楊光的那位衛尉父親吧?莫非楊光一直在暗中監視涼州軍?”

這種勾當楊光自然不會隨便外泄,但張簡覺得可能性極大。他能想得到,荀攸肯定也能推測到,說到底,還是楊光連累了荀攸和鮑韜!就不知道荀攸會是什麽反應?

荀攸沉思片刻,略過此節,說道:“這麽說,湟中義從至少在昨夜就已經上了北邙山?”

盧植微微點頭。

“那董卓……是否也在山上?”

盧植胡須一動,卻沒說話。

荀攸自說自話道:“若他在山上,那還好說。便算毀了成壙,也沒甚打緊。”側頭向張簡解釋一句,“成壙,就是生人死亡之前就修建好的墓穴。十常侍逢迎先帝,頗得先帝寵幸,所以允許張讓、趙忠等人在邙山帝陵旁自建成壙。”

“原來如此。”張簡拱手,對荀攸的體貼表示感謝。他也算漢陵考古專家,自然知曉,後來少帝劉辨就安埋葬在趙忠的成壙裏,亦是東漢減製帝陵之一,他的畢業論文裏也記有一筆的。

然後忍不住笑一聲:“張常侍是我公,趙常侍是我母。”

荀攸拍了拍額頭,歎息:“國家不幸,國家不幸啊!”

“有人昨晚剛跟我說過一句話,我覺得甚好,便轉贈予公達你,也許可以讓你早點清醒過來。”盧植冷笑三聲,“所謂:全之則缺,盈之必虧。世間大事,豈能都如你這般想當然?據我料想,他多半不在山上。”

荀攸的臉嗵的一下紅了,然後迅速變白,蒼白如雪。

“若如此,邙山諸陵,豈非全都危險了?”

張簡暗想:“這個我熟。邙山上還有光武帝劉秀的原陵、安帝劉祜的恭陵、順帝劉保的憲陵、衝帝劉炳的懷陵、靈帝劉宏的文陵,五大帝陵啊,不知殉葬了多少奇珍異寶、金珠海貝,董卓會不會都挖開來瞧瞧摸摸?”

搖搖頭,雖然袁、何雙方間隙日深,彼此消耗之下,對董卓的掌控力度肯定會越來越鬆弛,直至最後達到某一個節點時,蠻虎就此脫韁而去。但眼下董卓力量較弱,還在袁氏和何氏的雙重壓製之下,他還不敢太過放肆。挖十常侍趙忠的成壙也就罷了,敢動帝陵,立刻就是舉世討伐的傾巢之禍。

當然,就算現在不會,以後也必然是會的!

漢末盜竊陵墓的,董卓幹過,呂布幹過,後輩孫權也幹過,但是因為袁曹官渡之戰前陳琳的一篇檄文,導致後世曹操在這一行最為知名。

為了能夠在亂世生存下去,曹操開發出了著名的發丘中郎將和摸金校尉這兩大正式官職。可是“盜亦有道”,曹操並沒有盜過帝陵,最多也就是搬空了前漢梁孝王劉武的墓藏。

梁孝王劉武是西漢文帝劉恒之子,景帝劉啟親弟,父兄都是知名皇帝,他又一直敬父愛兄,從未行差走錯半步,吳王劉濞等七國之亂時,梁孝王亦是勤王主力,堅守睢陽苦戰不降,為平定叛亂立下蓋世奇功,漢景帝有次喝醉了甚至說自己死後就傳位給弟弟。

皇位當然是不可能傳的,但梁孝王卻也因此富貴終身,身家敵國。他的王陵號稱“天下石室第一陵”,金碧輝煌猶如地下皇宮,其內寶物堆積如山。

《藝文類聚》中記載:“操別入碭,發梁孝王塚。破棺裸屍,收金寶數萬斤,天子聞之哀泣。”

靠著這數萬斤金寶,曹操養活了自己的三十萬青州軍,最終成就霸業。

不過,比起董卓,曹操孫權等人難逃“小巫”之嫌——董仲穎這位牛逼閃閃的榜樣級前輩“大巫”,不僅挖掘過東漢的十一帝陵,連長安附近的西漢諸帝陵寢後來也盜毀個遍。

“不會。他不敢。” 盧植和張簡異口同聲道。

二人對視一眼,五個字分毫不差,他們連說話的語氣都一模一樣,對此判斷十分自信。

盧植努努嘴,示意張簡說明理由。

張簡隻得獻醜:“董卓受袁氏指使,又畏懼兩大幕府軍威,在洛陽局勢未曾水落石出之前,他是絕不敢有任何僭越行為的。即使他自己不在邙山上,也會頒布嚴令,不許部將亂來。少數散漫手下不聽使喚,也定會被從嚴軍法從事,以此向洛陽諸公表明自己忠於朝廷的心跡——就算昨夜張讓趙忠的成壙真的已被搗毀,其實也還是這個意思。當然,未來情況,也許會有很大變化,那就不是我能預知的事了。”

荀攸向張簡拱拱手:“多蒙少節解惑釋疑。是我一時糊塗了!”

張簡回禮,心道:“荀攸是存心想幫我啊!這個關節他不可能不知道。”

“潮水落,頑石出。少節賢侄,你這句水落石出,寓意頗佳,甚美。”盧植滿意地點頭,感慨一聲,“我鴻都隱學,亦正處於茫茫巨浪大潮之中,卻不知等到水落之日,結果如何?”

荀攸目視盧植:“你隱學的私事,我是否應該回避?”他雖然知曉盧植是鴻都隱學的武祭酒,自己卻並非隱學中人。

“我隱學中事,公達你有什麽不知道的?還須顧忌什麽?”盧植隨意擺著手,“再說,也許再過幾日,鴻都隱學便不複存在了,些許枝節瑣碎,理它作甚?”

荀攸吃了一驚,盧植這意興闌珊的模樣,狀態不對啊!

“盧公言之有理!現在我鴻都隱學滅亡的危機就在眼前,追究是否隱學同道,沒有任何意義。隻要有救國救民之心,那就都應該聯合起來,共抗國賊。不過,作為我隱學的中流砥柱,小侄以為,盧公當奮楫篤行,臻於至善,以為隱學眾弟子的表率。”

“呀,少節賢侄,你這是對老夫心有不滿啊?”盧植輕輕一拍幾案,臭小子你懂什麽?真是好膽!

張簡不卑不亢一拱手:“是。”

啥?盧植眼一瞪,又抬起手來,準備再度拍下去。

荀攸道:“子幹勿惱!你說過幾日鴻都隱學就不存在了,氣沮神傷,棄甲曳兵,你這哪兒像隱學的武祭酒?別說少節,連我都看不過眼去。”

盧植被他一口水槽反堵回來,這一巴掌就拍不下去了,五指收縮成拳,用力握了握,輕輕放下,捏起蜜杯,喝了一口蜜水。

好吧,看在他剛救過你命的份上!

荀攸也端起漆卮,一瞥見張簡也做了同樣的動作,雙方微微一笑,心照不宣舉杯遙遙致意,然後各自喝了一口。

“既然少節賢侄你這麽有主見,那就說說吧,現下我們該當如何?”盧植沉聲問道。

張簡早有準備,放下漆杯,微一拱手。

“值此大敵當前,社稷傾危之時,我隱學當戮力同心,共赴國難。首先,我請求盧公,赦免士異!她為人純良,對隱學十分忠誠,本意並不想殺害伍宕司馬,若非李儒、呂布搗鬼,昨夜我當能救下伍司馬。”

盧植臉色一變。

荀攸亦道:“若非少節與士異女士合力解救,我與楊德明恐都難以活命。”他鄭重向盧植敬禮,“攸懇請子幹,寬宥士女無心之失。”

入宮的路上,張簡已經把昨晚伍宕戰死的前因後果都告知了荀攸。荀攸也覺得士異刺傷伍宕隻是不得已之為,主動提出幫忙化解,現在正是時候。

室內一陣沉默。

過了片刻,盧植搖搖頭,說道:“士異之事,吾已盡知。既然她勇救公達與德明,不失我輩本色。之前失手之過,自可相抵,永不再提。”

張簡大喜拜謝。荀攸亦再拜。二人對盧植的胸懷敬佩無已:直接定性為失手,責任降檔,一步到位。

挺起身來,張簡自腰囊中取出一塊黃色木板,雙手遞給盧植。

“盧公,這塊牘板,是玄德兄長托我轉呈。”

盧植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出。但他瞧了瞧木板的尺寸色澤,頓時啊了一聲。

“尺一牘?”

一把從張簡手裏搶過去,上下掃視幾眼,持牘的手已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這塊尺一牘,豈非就是那先帝血詔的正卷?

荀攸咦了一聲。他也是第一次見到這塊尺一牘,以前從未聽說過,但他是皇帝近侍官,對尺一牘這種禦前專用之物自然比旁人更為敏感,很快覺出異樣。

“子幹,少節,這是……”

張簡瞅瞅盧植:我不生產密詔,我隻是尺一牘的搬運工!

盧植點點頭,直言不諱道:“公達可聽說先帝密詔?”

荀攸一驚,緩緩搖了搖頭。

“那可能是今日你氣運大好。先被少節他們救命,又能觀閱一封舉世罕見的帝王遺書。”盧植隨口開了句不合時宜的玩笑,然後把尺一牘直接遞給他,“你看看,這先帝血詔是否為真?”

“先帝血詔?”荀攸又是一驚,手勢頓時遲疑,“子幹,我……合適嗎?”

“有什麽不合適的?還不知道真偽呢!”盧植滿不在乎地回答道。

“……好吧!”荀攸猶豫片刻,終於沒能忍住未知的**,接過尺一牘,摸了摸板質,然後仔細審視,看完正麵的朱筆詔書再看背麵的三高血字,兩隻眼睛越眯越緊,顯然也被牘中不同尋常的內容震驚。

“牘板,為真;朱筆,為真;朱墨,為真;印璽,為真;運筆習慣,亦是韓載豐親書無疑。詔書內容……無法判斷。”

反反複複看了好幾遍,最後,荀攸下了結論。

盧植點點頭,漢靈帝的臨終想法,確實有點兒驚世駭俗,太過超出想象,荀攸不願輕做判斷,亦屬人之常情。探手從自己袖子裏抽出一卷竹簡,卻是昨夜劉表偷偷送過來的那卷血詔之副。

“公達,你再看看這一卷。”

荀攸放下尺一牘,直接取過竹簡,展開來看過一遍;然後對照著尺一牘,再看一遍;如此翻來覆去三四次。最終把牘簡都往幾上一擱,低頭細想。

旁邊偷窺的張簡都有些著急,他一眼之下,幾秒鍾就掃視完畢,並且已經和小現切磋了一番,覺得這封竹簡可能真是尺一牘血詔的前篇,也不知道盧植從哪兒摸來的。

“我這都能倒背如流了,他還在咂摸什麽?”

“主人,你是事不關己,當然能躲一邊喝蜜水放冷鍵,他可是要承擔責任的。詔令如泰山之重,這種要命的東西,誰敢輕易確認真偽?”

“原來你還是能為人著想的啊!”張簡生氣,“怎麽輪到主人就隻剩拒懟嘲了?”

“小現沒有,小現不是,小現從未針對主人。”

“呸!”張簡更氣,你還學會了三連懟。

這時,荀攸終於抬起頭來。

“這兩卷字跡相同,語意貫徹,並無前後矛盾之處。以我之見,合之當是一封完整的先帝詔書。”

盧植道:“既然連你也這麽認為,那應該不會錯了。”

“子幹你告訴我,這封詔書從何而來?”荀攸語氣有些急迫。

這次換了盧植去看張簡。張簡點點頭,那就對一對唄!

“如此,老夫先說吧。”

他和張簡俱都智力不凡口齒爽快,但要提綱挈領(當說則說)、要言不繁(不該說的隱藏)地先後把血詔副卷、尺一牘正詔來曆敘述清楚,已然是一刻鍾之後的事了。

待張簡說完與劉備最後的兄弟之約,盧植和荀攸一起點頭,這兩個後輩,都是重情重義的磊落少年,才能把這件事處理得如此妥帖。

至此,這次“產品介紹”方才塵埃落定,告一段落。

一時之間,三人都有些失神。兩封詔書雖然經曆各有不同,但最後仔細一瞧,卻是絲絲入扣,彼此互相印證,沒有絲毫衝突抵觸的地方。

“景……我原本就覺奇怪,那渠穆突然狂性大發,倒行逆施,一夜之間刺何、刺劉,其中必有隱情,想不到真相如此……奇特。”盧植想了半天,竟然無法準確概括漢靈帝劉宏頒布血詔時的心態。

“玄德兄長說,牘板背麵的三個高字似乎有些蹊蹺……”張簡把小蘭當時的推測說了一下。

“是了,是了!”荀攸似乎突然明白了什麽,“難怪從四月初八開始,先帝就不允我等一眾侍郎近身侍從,原來先帝當時已發覺自己中毒,生恐為我等察覺異狀,壞了大事。可是……他卻私下召了韓載豐陛見。”

張簡齜牙,你這醋吃得莫名其妙!

“公達兄,你應該慶幸皇帝當時沒找你,不然的話,你看看小韓侍中什麽下場。”

“也是。如此宮廷秘事,豈是吾等普通下臣可以與聞。”荀攸自嘲一笑。

嘴上這麽說,心裏顯然還是耿耿於懷。

“少節賢侄你叫他什麽?公達兄?你可別胡言亂語壞了輩分,公達雖然比你年長不了幾歲,卻與爾父同輩。”

“噢!”張簡應了一聲,轉轉眼珠,“那曹大兄、周大兄和公達如何稱呼?”

“你是說孟德、耀陽——”盧植滯了一下,他對張簡的行蹤有所了解,自然不會認錯了人。

“哈哈哈,我比曹議郎、周縣君年少,若是偶遇也是要稱一聲孟德兄、耀陽兄的。”荀攸大笑,心下很是驚奇於張簡的機智善辯,這份放縱不羈簡直是與生俱來,見誰懟誰,對方還難生怨意。

張簡衝荀攸微笑一揖,荀侍郎也是一位豁達大度的妙人啊!

“公達你這是多久沒見孟德了,他改任典軍校尉都整整有一年了。”盧植開始歪樓。

不想理那小子了,煩人。

荀攸道:“自從去年八月孟德去了西園軍,就很難得能見到他的人了。也就是這個時候吧!”

張簡眼角一跳,“典軍校尉”四個字,對他頗有刺激作用——頓時想起了好師弟與曹大兄若有似無的暗中勾當。

“要不要點一點盧植?”

張簡非常猶豫,得知董卓已經逼近洛陽之後,他心頭警鍾長鳴,一直琢磨能否促成鴻都隱學的內部團結,哪怕是暫時的,先撐過這次可怕危機,幫助自己完成任務再說。

不過,萬一因此破壞了那可能性極大的“指月畫龍”計劃,好師弟也就罷了,總覺得有些對不起曹操大兄。

可是,盧植這老頭也是很不錯的人啊!而且,他才是鴻都隱學能拍板的頂級大佬,若得到他的支持……

正在激烈思想鬥爭中,隻聽盧植說道:“少節賢侄,你有勇有謀,這一兩日的所作所為,對我隱學確有極大功績,按說你有所求,老夫不當拒絕。隻是……”

張簡愕然抬頭,大佬此言何意?除了士異姐姐,我哪有跟你提什麽別的要求?

“你一定還想為李儒求情,是不是?嗯……除了那個小丫頭,便是那並州主簿呂布,我亦可以諒解。但,唯有李儒,不赦。”

“這……”

盧植哼了一聲:“我問你,你可願意為呂布求情? ”

張簡想都不想,直接搖頭。

那人可是連發兩箭射殺伍宕的直接凶手,跟自己更兩次生死相搏,到現在仇深似海水火不容,張簡能肯定,自己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

“你連一個凶手都不肯寬恕,為何老夫要放過指使他殺人的幕後者呢?”

這一句,直接把張簡所有想說的話都堵在嘴裏,無法再吐出一個字。

盧植已經完全把他看穿,預判了他的預判!

哼!狡猾而倔強的老頭子!

“我聽聞李儒是你師弟?”盧植看看張簡不服的臉色,搖頭,“少節賢侄,李儒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麽簡單。”

張簡一皺眉,盧祭酒也知道好師弟不簡單?

“他曾勸誘你堂兄加入**寇盟,你知道嗎?”

張簡一驚,大狗堂兄?

“看來你不知道。但是你應該知道李儒搞的那個**寇盟。你剛見過慎行,他怕你走岔路,能說的,肯定會全都告訴你的,是不是?”

張簡無語,在盧植麵前,自己是完全透明的嗎?

“雖然你堂兄拒絕了李儒,但我隱學侍講,其中三人卻已和他達成秘密盟約,你肯定也不知道。”

“什麽?”驟然吞下這條大“鯨”,張簡不禁張口結舌,腦子幾乎都被撐爆了。

鴻都隱學的組織結構,最上麵由文武兩大祭酒鎮台,其次宮商角徵羽五位博士各掌一攤,之後再矮一階,就是七密侍講(業務助理)。

據張簡所知,因為種種原因,有些侍講,實際上已經脫離了助理的本職束縛,直接掌控了本部門的實權,比如商博士橋瑁的侍講周暉大兄,又比如,文密侍講好師弟。其他人還有沒有這種“職不配位”的情況,他暫時還不清楚。

一共七位侍講,有三個和文密侍講李儒勾結,等於一多半(四個?)部門已經脫離原有軌道,甚至……不受上層控製了?

盧植手一伸:“公達你別急著走。下麵的事,還須你這幕府三傑相助呢!”

大瓜塞飽肚子的荀攸隻好又坐下去。

盧植輕笑:“你二位,一個不是我隱學中人;另一個,卻一直被他父親刻意埋沒至今。和隱學內的諸派勾連不多,老夫才能跟你們說幾句肺腑之言。”

“然後呢?”張簡膽戰心驚地問一聲。

“然後,你們二位當然要幫老夫想想應對之策了。”盧植理所當然道。

張簡鬆下一口氣,不是殺人滅口就好。看你老笑得這麽胸有成竹,還需要我們幫你想應對之策?瞟一眼荀攸,卻見他老神在在,似乎並沒受盧植爆料的影響,不禁暗暗猜度,荀攸和盧植的勾連,恐怕也不會很淺。

嗯,不管他!這種勾心鬥角的事,當然是幕府謀主“荀軍師”的拿手好戲,跟我基本沒有太大關係了。

到現在,他自然看出盧植和好師弟針鋒相對格格不入的堅定態度,已經熄了和對方繼續探討下去的心思。

此路不通,另尋他途吧!

室外忽有明顯腳步聲行來,接著一名青年侍者的聲音響起:“稟先生,嘉德殿有使者觀外求見,說是奉萬年長公主之命而來。”

張簡兩手交握,用力一搓。“萬年公主”四個字,卻是比“典軍校尉”的刺激大多了!

“媽耶,這丫頭不會跑東觀來討債吧?”人家給錢給物給……咳,讓我去殺一個老老的未婚夫,結果我四處轉悠就是不動手,到現在都一去不返,唔……怎麽有一股貌似渣男的味道?

張簡心懷兩三分愧疚,還剩一多半都是僥幸——照說,她不應該知道自己在東觀才對。

卻聽盧植噢了一聲,似乎微含喜意。

張簡瞅瞅荀攸,荀攸瞅瞅張簡,什麽情況?

盧植挺身而起,對他倆道:“公達,少節,你們就在二樓稍候,老夫去去就來。”

二人更是疑惑,不過也不便即問,一起應了。

張簡想起老爹的交待,忙追了一句:“盧公,小侄久聞東觀藏天下經典名著,一應俱全,無所不包。很想瞻仰……”

盧植不等他說完,就向那室外侍者道:“仲道,你帶公達和少節他們兩位去藏經室,所有書籍,隨意可觀。”

說完,徑直離席出門,踏屐下樓而去。

門外那侍者恭敬應聲:“是,先生。”

荀攸和張簡麵麵相覷,把老頭急的,有啥好事嗎?

沒奈何,二人走到室外,換上侍者早已準備好的客用木屐,鞋底有精美雙齒,前後各一。

夏秋炎熱,張簡在家偶爾也會穿一會兒這種木屐,並不陌生。見那麵色蒼白的青年侍者上前伺候,隨手一指深衣嚴裹的荀攸:“你去幫公達吧!”

“是,少節先生。”侍者溫聲應道。

應答之間,張簡眼前自動一藍,出現侍者的資料:衛衍,字仲道,22歲,東觀尚書閣秘書郎,河東衛氏庶子,中宮署令衛玦之弟,盧植親近學生之一。

我暈,隨便一個NPC也有這麽詳細的資料?

“河東衛氏可是西漢大將軍衛青留下來的名門,這位衛衍小小年紀已經是秘書郎了,至少三百石,大小也算是個名人,並不是隨便一個NPC。”

被主人斥退的小現一直憋到現在,終於又忍不住了。

“他很有名?”張簡一愣,“一個太監?”

“他雖然並未蓄須,但也並沒有……那啥。史書上有說,他是蔡文姬的前夫。”

“蔡文姬的前夫?”張簡恍惚了一下,“衛仲道,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麽個人,短命鬼……不,早逝。害得蔡文姬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原來是他啊!他怎麽在宮裏?嗯,庶子,中宮署令衛玦……不用你解釋。跪安吧!”

又仔細看了一遍簡介,張簡明白了,這人居然是盧植的親近學生,確實不太簡單——要知道,劉備都隻不過是大堂裏旁聽的記名弟子呢!

這位衛秘書郎,因為沒有繼承家業的資格,所以跟著姐姐一起來了洛陽,至於入宮在東觀為郎,中間也許是盧植使了力,方便追隨老師。

也就是說,他多半也是我隱學的同道了。

荀攸換好木屐的空隙,張簡已經調整好心態,看看旁邊的衛仲道,微笑道:“仲道兄,我看你臉色不佳,眼圈發黑,在盧公身側侍奉,肯定996……日夜忙碌不止,很辛苦吧?”

荀攸咳嗽一聲,少節你別太過分。

衛仲道也沒想到張簡會冒出這麽一句,瞥他一眼,溫聲回答道:“老師操持國事,廢寢忘食,實為我等小輩之楷模。”

“是啊,盧公確實更辛苦!”張簡隨手在身後腰囊裏,變魔術般摸出一個小小青色瓷瓶,“這是我新煉寶丹,師門秘傳,名為養精丸。能極快補充耐力,提振精神,使人體免疫……身體免於病魔侵襲,服用後至多半刻鍾即能見效。送給仲道兄了!”

半刻鍾大致就是六七分鍾,不過張簡很有自信,五分鍾內必然見效,無效……不要錢。

衛仲道被他誠懇萬分地瞧著,莫名腦子一抽,伸手接過了瓷瓶。

“裏麵有三粒養精丸,一粒可管三個時辰,藥效時間裏精力彌漫,思維敏捷,也沒有什麽副作用。仲道兄試試吧!”

衛仲道略一遲疑,尚未想好如何回答,身側的荀攸聞之意動:“少節,你居然有此等奇妙丹術?”

這時代煉丹師極其罕有,有點真材實料的肯定都直接去找皇帝,至少也得三公九卿級別,那些人養生保命特別有動力,更方便丹師掙名氣賺大錢。他們這區區幾百石的近侍郎官,正常情況下根本無緣攀談結交,隻能空自羨慕嫉妒恨。

張簡又掏出一瓶,遞給荀攸。

“公達平日案牘積勞,一定經常有倦怠困乏的時候,也可以試試。今日大家有緣,我……全都免費贈送。”

唉,牙有點疼!

“好啊,我試試。”荀攸背靠荀氏大樹,學問、見識均非常人可比,又不似張簡別有目的,並無一定要進入藏經室去讀書的需求,對後者本人卻頗感興趣,聽他說得神奇,當即從瓷瓶裏傾倒出一粒綠豆大小的黑色丸藥,直接喂入口中。

衛仲道也很心動,隻是遠不如荀攸對張簡那麽信心十足,見荀攸自願嚐試,當然很高興——這位荀侍郎的精神體力未必強過自己,做小白鼠正合適。

在張簡的建議下,三人來至二樓西側的大藏經室。衛仲道打開房門,把門側不遠的一處地席擦拭幹淨,請荀攸坐下,閉目清心,默默吸收藥力。

張簡道:“仲道兄,麻煩你替我看護下公達,我隨便轉轉。”

衛仲道一想老師說過任他觀摩欣賞,於是點點頭:“少節先生隨意,不過典籍珍貴,請你愛惜。”

“明白,張某一定戰戰兢兢,輕拿輕放,不敢壞了社稷寶貝。”

張簡再低頭看看荀攸,已然物我兩忘,神遊天外,正在享受養精丸的藥力滋養。

挺好,這個龍套算是用足了!

這養精丸是他以前練手時糅製的存貨,因為某種原料稀少難得,最後就隻成丹九粒,分裝為三瓶,一直擱置在家無用。今兒情況特殊,各種準備,所以也全都找出來塞腰囊裏了。這還沒怎麽著,一下子已經送出三分之二,可算是大出血。

不過張簡心裏很滿意,總算能包場獨遊東觀藏經室了,也不枉了這麽多花費——反正他自己一向精血旺盛,睡眠良好,隻要吃飽喝足,自然體能充沛,能跑能戰,也不怎麽需要這些雞肋補藥。

巨大的藏經室內,一行行,一列列,林立的書架高聳,內藏的卷帙無數,但空氣意外頗為清新幹淨,並無絲毫汙濁發黴的味道。

“保養不錯!這衛仲道做事很紮實。”

他緩步在藏經室裏轉悠了不到兩分鍾,就察覺到身後的衛仲道似乎也服用了一粒養精丸,坐在荀攸對麵的席子上,緩緩吸收藥力。

估計是判斷老師方麵暫時沒啥急事,又見到了荀攸服藥後的效果,幹脆自己也趁空隙時間服一粒看看。

張簡目光閃閃,期待探索之眸有所發揮。

但很快他就不得不放棄了這種方式,因為眸光掃描過去,回複實在太多了,貴重級、珍稀級、國寶級、善本、孤本、殘卷、已失傳,各種長短注釋紛至遝來,把他原本靈動活躍的腦袋都要攪拌成粘稠漿糊了。

“主人,你太胡來了,這樣是不行的!探索之眸必須配合領域,才能發揮最強作用:你隻需放空腦海,釋放領域,在室內行走一圈,何處感應強烈,選擇其中三處,用探索之眸仔細探查一番即可。如果這間大屋子裏真有和主人有緣的物品,肯定就在那三者之中。”

這法子不錯。

張簡自動過濾掉小現的毒舌槽口,采納了它有用的建議部分,暫時不再使用探索之眸,而是打開自己直徑已超過三十米的歧路明燈領域。

就當基本功訓練了。

有了這份覺悟,果然腦力消耗直線大減,而對領域的掌控卻愈來愈向精微細致方向發展。

寬闊有序的藏經室內,一盞明燈高懸虛空,周圍迷霧漸漸稀薄,方圓數十米內,先後綻放出各種不同的明暗色彩。

赤橙黃綠青藍紫,張簡在這萬花筒般的巨大天地中慢慢徜徉遊走,找尋屬於自己的機緣。

“羈絆越深,感應越強。但我與那密碼引書之前也沒什麽交集,就算這裏真有那本書,想感應到恐怕也有點難。真如小現所說,隻能隨緣了。”

張簡一邊踱步,一邊暗暗沉吟,他這次來東觀,其實也就是撞運氣罷了。

老爹也說過,韓殷隕身已近三個月,有什麽密函情報也該早失效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左前方驟然一道明黃光芒閃現出來,雖然細弱,卻橫壓周際各色奇光,貫入眼簾。

難道是……運氣來了?

張簡確定方位,眼前微光閃爍,再次發動了探索之眸,尚未看清那明黃光芒是何物,眉心忽然一痛,腦子裏如同大海咆哮,巨浪翻卷,一波勝似一波衝擊過來,又急刷回去,如此反複兩趟,腳下頓時一陣踉蹌,急忙屈膝塌腰,想要穩住身體重心,卻仍然一跤摔跌在地。

他咬緊牙關,雙手用力捧住腦袋,過了足足二十多秒鍾,惡心欲吐的感覺略減,好受了一些,才慢慢翻身,勉強彎著腰站起來,輕聲喘息幾下。

要不是他體質極佳,免疫力強大,估計剛才躺下就會直接昏死過去,讓外人看見,真會露醜出乖。

不過還好,門口荀攸、衛衍二人也正處於熏熏然飄飄然的時刻,暫時沒誰盯著自己,丟人也到不了姥姥家。

暗道一聲僥幸,大意了,就算是練功也不能過度啊!

感覺額頭清涼涼濕潤潤的,探手上去摸了摸,摸了一指頭的黏滑,放在眼前瞧過去,卻是幾小團黃黃綠綠的半**,顏色跟鬆花蛋切開後的蛋黃相仿。

這是什麽東西?

此時,腦子裏猛然又是一陣激**,雙眼一懵,神誌立馬又開始迷糊,張簡明顯感覺到,和剛才那一波衝擊極其相似。

“我丟,主人你這不是練功過度的問題,而是精神力實在太弱了,扛不住體內能量潮汐的反噬……快,快把九龍啟道扇取出來加持!快啊!”小現忽然急聲說道。

這……還不如去姥姥家呢!

張簡暗暗咬牙切齒,身體卻十分誠實,左手迅速從腰後拽出那把白羽扇,下一刻,一股清涼氣流自扇柄流淌進來,仿佛十分熱切歡喜,直接沿著手心、左臂經脈一路迅速上行,最後過肩頸,進入腦際,眉心深處頓感一陣舒爽。

與此同時,腦海裏驚濤拍岸般的火熱狂瀾如同找到出口,順著這條臨時打通的渠道反向**而出,最終返回白羽扇中去。

如此左吞右吐,倏進倏退,張簡不由自主,原地凝神屏息,任憑這種交流循環往複數十次,直至大浪、清流全都緩和下來,對他的影響不再那麽明顯。

張簡吐出一口氣,眉眼舒展開來,低頭看了看手中的九龍啟道扇,暗道一聲果然好寶貝,好師弟隨手棄了它,恐怕到現在還不明白到底失去了什麽,九泉之下的師父要是知道這筆糊塗賬,沒準兒會氣得直接再灌十壺冥酒。

“作孽呀!”

突然,一道高闊的嗓音發出憤怒的斥責聲。

心靈深處不由自主地發出低沉的回擊:師父?不要罵我!

張簡眼前微微一花,接著震恐地發現,自己又變成了那把毛挺翎張、風力強勁的白鵝羽扇,被一隻溫暖的左手緊緊握在掌心之中,重重在右手上拍了一記。

被他這麽一拍,張簡的腦子裏頓時變得空空****,僅存一縷迷迷糊糊的思緒:為什麽我會又說又?

不過,這次張簡身處的環境不曾有什麽太大變化,似乎就在這藏經室的原地沒動。

隻聽師父的高談闊論震**在整個藏經室內,激起陣陣回響。

“護羌校尉田晏坐事論刑,急欲立功自贖;烏桓校尉夏育自恃勳略,亦有誌徼功。此二人昔日不過段熲座下末將,難堪大用。而今鮮酋檀石槐已全據匈奴故地,數萬精銳匯集麾下,兵利馬疾,更強於昔日匈奴。就是皇甫規複生,段熲回勇,張奐再度起用,涼州三明合力,引率十萬禁軍之眾,亦無法短期內擊破彼國。而田、夏二將以區區三四萬邊境羸卒,竟敢妄稱一冬二春,便可殄滅鮮卑,真是天大的笑話。”

“道兄之言,正合我意。昔日破滅諸羌,多賴段熲、張奐等人之力,關他田晏、夏育何幹?”另一人接過話頭,聲音竟也相當熟悉,正是張簡剛剛結識的盧植盧子幹,“伯喈你不諳軍略兵法,自不明將領優劣長短。那田晏、夏育我所素知,若有名將為首坐鎮,策劃大局,他們帳前聽用,自能勸激士卒,積勞立功,也算是兩條得力臂膀。隻是當下皇甫威明病故;段太尉黨附權閹王甫,難複舊日威望;張然明不容於諸奸宦常侍,免官禁錮。英傑凋零,時無良將,這等情景之下,萬萬不可妄興刀兵,以致災咎。”

第三人問道:“敢問子幹,你所言災咎,有多麽嚴重?據說尚有使匈奴中郎將臧旻出雁門,為偏師輔戰,此人練兵有方,頗有幹才。子幹覺得,他們會三路齊敗嗎?”

盧植微微一歎,沒有回答。

“哈哈哈哈!加上那臧旻……又有何用?”五道人高闊的聲音重又響了起來,哂笑道,“蔡伯喈,你想多了!三路俱敗,全軍盡墨,隻不過是小事罷了。隻恐被檀石槐識破我漢境內虛實,傾力寇邊,則禍結兵連,從此後患無窮啊!”

“正是如此。”盧植說出四個字。

那名為伯喈的第三人仿佛當頭被澆了兩大盆冰水,頓時張口結舌,噤聲難言。

過了片刻,那位蔡伯喈似乎回過神來,說道:“兩位都如此想的話,明日大朝議,吾必據理力爭,說服陛下稍熄北伐之念。”

此言一出,五道人哈哈大笑:“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齊王好紫衣,國中無異色。若非皇帝年輕識淺,好大喜功,那王甫、田晏,又怎麽敢這般欺瞞於他?伯喈,你又天真了!”

“聚訟紛紛,難免互生疑異,彼此攻訐,伯喈勿要中了閹豎們的伎倆。”盧植亦歎息數聲,明顯也不看好對方能說服漢靈帝。

“縱然如此,數萬將士的性命為重,邕定當盡力規勸陛下。”蔡伯喈聲音遠不及五道人高闊,也沒有盧植那般專業,卻仿佛一塊小小頑石,十分凝實堅定。

“不過——”蔡邕話題一轉,“兩位剛才提醒了我,那張奐將軍,目前正被禁錮在弘農家中,此人品性才賦,可入得我隱學麽?”

“甚好。”五道人道。

盧植也道:“張然明在北境威望甚著,若能得他加入我鴻都隱學,則我在邊軍中當有極大轉機,便可不受閹宦和段太尉掣肘了。”

“既如此,朝議之後,我便去弘農一趟,當麵探詢張將軍。”

他們在討論三路漢軍討伐鮮卑大王檀石槐的往事?張簡思襯著,伯喈,大約就是蔡邕蔡伯喈!加上盧植,鴻都隱學兩大祭酒……嗯,這時候應該還不是祭酒,聽曹大兄說,殺死檀石槐之後,武祭酒張奐、文祭酒橋玄相繼去世,才是他們倆接手。不過,眼下應該也是鴻都隱學的上層了,延請張奐入會這種大事,也能兩三人一言而決。難道老道士……我師父也跟他們一樣是鴻都隱學的博士?

他明顯感覺到,這次以身代入羽扇,與過去幾次明顯有所不同——自我認知未失,可以獨立思考問題。但是,自己似乎隻能睜開一隻眼睛,骨碌碌上下左右胡亂轉動,卻隻能聞聽各人聲音,見不到說話的人。

這時,眼前一黑,隨即畫麵一轉。

張簡張開獨目定睛一瞧,雖然眼前變化極大,但書架、案幾、地榻等主要背景道具卻都一樣,還是在這間藏經室裏,隻不過握住羽扇的五道人變換了一個站立的方向。

影影綽綽,身前左右似乎也站著幾個人影。

咦,這次居然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像?

他還以為剛才幾人還有其他事情要聊,卻聽到一個新的聲音,低沉磁性。

“五道兄,此事,請恕曹某無法讚同。”

曹大兄?

張簡精神一振,他居然也進了東觀,和師父有過交集?

獨眼順著聲音瞧過去,卻是幾道身影中最為短小的那一個,沒錯了,肯定是曹大兄!

身後,依舊是師父五道人浩**高闊的聲音:“孟德,有何不妥?”

那矮壯的曹操說道:“其一,虎爪、豹牙二營死士,剛剛經曆西北滅酋之戰,陣亡的好兄弟多達二百餘人,傷殘亦不下七八十人,張奐祭酒、張佶侍講等不幸為國隕命,僅存的能戰健者不過數十位,也大都精疲力盡,有傷在身。我等隻是撫恤家眷、整合士氣、重招賢才等善後事宜,就還需要至少一兩個月,短期內很難再行集結長途奔襲;其二,密報來源單一,尚未經其他秘間證實,不足采信;其三,洛陽內外,太平道信眾頗多,位居高位者亦不為少,此事既已上報朝廷,便難以保密。”

一陣竊竊私語,另外幾個人影正在低聲交流。張簡耳尖,聽出其中有盧植、蔡邕在內。

過了一會兒,一個曆盡滄桑不怒自威的蒼老聲音說道:“孟德說的都是事實。然此次吾等突襲巨鹿,實是天賜良機,若能一擊功成,擒殺太平道首張角兄弟,敉平未來大亂之根源,則我大漢二十年內可保百姓安康,上下皆寧。這是大義,別的,都不重要。正如司馬相如所言:觸白刃,冒流矢,義不反顧,計不旋踵。此其時也!”

眾人沉默稍頃,齊齊躬身說道:“謹受教!”

老者又道:“如今虎豹二營疲敝,無法輕動,那就集結護學高弟、邊陲義士,凡忠勇可靠武技出眾者,可數得多少?”

“橋公,天柱高弟六人俱在,地柱高弟尚存七人,再加上涼州、並州、幽州、冀州等地少量勇士,約有二十人。”卻是盧植屈指細算。

那蒼老橋公道:“我橋氏家丁,尚有二十餘人,原本也是行伍精銳……”

“橋公,尊府上那些邊軍舊卒就算了,年齒老邁多有殘疾,便再忠心可靠,能擋得曹某一刀?你老也不必激將,我虎爪、豹牙雖然殘破疲累,挑出二十位強力死士,還是不難。”曹操不以為然插嘴道。

橋玄嗬嗬一笑:“老夫倒忘了,孟德經常出入吾家,其等底細,盡皆知曉。”

“隻可惜,老師府內,沒有孟德喜歡的小娘呢!”卻是蔡邕出口調侃。

“橋公府中,唯有善釀美祿的秦娘子廚藝非凡,我很喜歡她做的上周八珍,尤其是拿手炮豚,真是珍饈美味,令吾饞涎。其他的,就不值一哂了。”

眾人都轟笑了起來。

橋玄笑道:“待孟德凱旋而歸,老夫便讓秦娘子主廚,在府內擺下八珍筵席,以饗諸君。”

曹操大喜:“橋公,此次必定吃窮了你也!”

眾人又笑。

一直很少發言的五道人輕拍羽扇,說道:“我隱脈亦可遣出十人,湊足五十勇士吧。”

橋玄想了想,歎口氣:“非常時刻,不得不如此了。”

曹操忽然問道:“五道兄,令徒張簡雖然年幼,聽聞天賦驚人,本領非凡,此子為何不見?”

張簡心頭一震,說到我了?這是哪年啊?

想起昨夜與曹大兄深聊,曾說起過許多昔日舊事。在光和四年,何貴人被立為皇後的同一年,春天時,鴻都隱學伏擊了鮮卑大王檀石槐;夏天就直接去突襲巨鹿太平道總部,隻可惜沒抓到張角。

光和四年,也就是公元181年,距離現在已經過去八年多了。

曹大兄那時就聽說我的事了?

“我也不知……或在洛陽,亦或不在,希望他一切都好吧!”五道人沉吟歎息,聲音不覺低沉下去。

張簡愣了愣,心底裏莫名感受到幾分傷感之意。老道士,似乎也不是想象的那麽偏心絕情,至少現在這個時候,他還是很掛記自己這個破門而出的孽徒的。

“不過,孟德放心,吾弟子張璋定會在出擊之列。”

曹操喜而鼓掌讚道:“有張伯玉在,一刀可抵百名勇士。”

盧植此刻心裏也已平衡清楚,穩穩說道:“有此半百精銳,若能出其不意,已足與太平道一戰,勝算頗高。”

橋玄拍板道:“好,各自準備,今夜輕騎奔襲巨鹿。”

眾人齊道:“唯!”

“批鐵甲兮,挎長刀。” 橋玄忽然提振精神,長吟一聲。

“同敵愾兮,共死生。”餘人同時應和,整齊響亮的回音震動整個藏經室。

……

豪邁遒勁的大笑聲尚在耳邊反複**漾,張簡隻覺獨眼一暗,眼前已再度全黑。

下一個畫麵,張簡雙眼緩緩睜開,發現自己雙足穩穩站在藏經室內,已經完全恢複正常狀態,包括五道人在內的其他所有人都徹底消逝,腦海裏的激浪基本平複,漸漸清明過來。

看看手裏靜靜白白的翎毛羽扇,搖一搖頭,順手收回腰囊;再摸摸額頭,一絲異狀也無。

張簡心中思襯,剛才這兩幕突然出現的場景,多半是自己利用九龍啟道扇救急產生的副作用——師父五道人曾在藏經室內與盧植、蔡邕、曹操、橋玄等人商議鴻都隱學的機密事,自己無意中拿出被五道人經常隨身攜帶、當時也在現場的白羽扇,觸發了睹物思人術?

但是在取出羽扇之前,我腦子裏到底發生了什麽變故?

隻聽小現高興地說道:“恭喜主人!賀喜主人!主人真是鴻運當頭,逢凶化吉,天生主角光環。”

這彩虹屁飛的……

“怎麽?”

“主人天門中開,驚險晉級二級旅者。難道不值得賀喜麽?”

晉級?我晉級了?

張簡自我檢視一番,領域感應半徑之前就剛擴充至16米,現在也沒見增加;至於秘術,除了探索之眸、精神共振術,以及一個平時感覺不到但確定是有剛才還用過的被動秘術“睹物思人”,其他的,也沒了。

這也叫晉級?

耳中隻聽小現嘟囔一句:“九龍啟道扇真是一把絕代寶物,遠勝那幹戚神甲十倍百倍。”

“你說什麽?”

“剛才主人受了外界刺激,體內能量突然達至臨界點,產生了能量潮汐現象,自行沸騰起來。還好主人有這把白羽寶扇護身,及時釋放了雙向傳輸通道,反而因禍得福,正式開啟能量升級模式。”

張簡疑惑問:“什麽外界刺激,我體內能量怎會突然達至臨界點?”

“嗯,小現仔細想過,過程可能是這樣的——簡單說,主要還是主人施法次序錯誤:不該一開始就使用探索之眸。這可是東觀的藏經室,東、西兩漢四百年的文明精華,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底蘊貯存在這裏,在這裏,到處都充斥著偉岸文明散溢的微量粒子。主人隨意開啟探索之眸,然後通過歧路明燈領域被數十倍擴展放大,各種強力的應激回饋不斷匯集過來,反過來對主人的主意識體產生了無與倫比的加持作用,引發能量暴動,一下衝過了六萬的及格線,強行開啟了主人的天門,意外晉升二級……”

張簡打斷道:“什麽是天門?”

“天門,也稱天域,天眼,處於人類額頭內的鬆果體位置。”

張簡一驚之下,更是一喜:二郎神的三隻眼麽?

“主人這麽理解……也行。晉升二級旅者,標誌之一就是打開天門,獲得儲藏精神力的源海。”

精神力?好像聽學姐提起過,李儒的懸梁刺股術似乎就要用精神力。

張簡皺起眉頭:“這麽說,好師弟早已打開了天門,他早就是一個二級旅者了?”

“主人是說那個噴血的小孩子麽?他幾次三番對主人進行精神力攻擊,令主人的天門搖搖欲墜,對主人這次晉級也算不無微勞。”小現居然也知道李儒,“他情況特殊,不一定是開了天門,有可能是取巧修煉過什麽簡陋的冥想術,胡亂會用一點精神力吧?一個半成品而已,實在不入流。要不是披上了那件幹戚神甲獲得一定的增幅能力,那就真可稱得上‘天眼之恥’,連初級的主人都打不過。”

你……有種!

“最後他也沒打過我。”張簡澄清道。

“是的,主人說得對!所以他不愧是弱雞中的顫抖雞,辣雞中的五渣雞。不過主人這次也純屬意外事件,當時真是危險……還好小現記得主人有九龍啟道扇,及時輸入扇內原本存儲的精神力,幫手穩定住天門狀態,統合體內的次級能量,達成內外動態平衡,不然主人這次真的很糟糕啊……”

我沒忘記你的微勞……

張簡忍住吐槽的欲望,沉吟道:“小蘭以前也說過,精神力是一種很高級的能量體……”

“那當然,小蘭姐姐最懂。主人你想想,能從食物大量獲取和恢複的能量能是什麽好東西?全都是渣滓!再多也不如二級旅者的一絲精神力,不然也沒可能穩住沸能之殤。主人沒係統練習過二級秘術,本來是沒可能打開天門的,但因為主人之前在小蘭姐姐提示下奪來了這把啟道扇,配合九龍玉飾,激活了五道人悄悄凝聚蘊藏的一部分精神力……這次真的是運氣特別好!所以啊,這麽一把好扇子,強過一百副幹戚神甲!”

“那我現在,也沒感覺到有新的秘術。”張簡一邊磨牙,一邊還得繼續追問,“我到底屬於什麽狀態?”

小現忍不住咳嗽一聲,有些困惑。

“不好判斷……天門中開,誕生天眼,確實是晉升二級旅者的標誌之一。但主人又沒獲得新的二級秘術,舊有的基礎秘術也沒見升級……等等,等等,讓我再看看。”

它大概又仔細完整掃描了一番,用了幾秒鍾時間。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主人真不愧是天生主角光環!”

“馬屁重樣了!”

“呃……好吧!現在主人的源海裏,除了一點打破天門激發源海的原始精神力,就隻有從羽扇裏吸收來的少量精神力,加一起勉強有個5t吧,嚴格說肯定算不上二級旅者,二級旅者至少得10個點。”

“5t?”

“t就是精神力的計量單位,主人你啥沒學過,暫時先略過不提,隻要記住1t=1萬大卡, 5t精神力,就相當於把主人你體內的五萬大卡次級能量全都提純了。嗯,差不多就這樣。”

張簡很不滿意,略過不提、差不多這樣,你這是向主人無私傳授知識的AI教師的樣子嗎?不過暫時也沒時間追究它的態度問題。

“廢話少說,回到天生主角光環的話題。”

“哦,對。小現剛才一查,發現主人一個新的秘術。”

“新的秘術?是什麽?”張簡急問。他自己怎麽查都查不到。

“其實也不算新秘術,主人晉級一級旅者時就得到了,這個秘術名叫‘異常粒子汲取’,平時幾乎從不運轉,隻有進入東觀藏經室這類上古文明集合地,到處是散溢的文明粒子,才會突然爆發威力,從而被明確觀測到,所以小蘭姐姐當初也沒發現。”

這就是一直跟我玩消失的那個未知秘術?

“異常粒子汲取,真是奇怪的名字。有什麽用?”

“很有用,它可以吸收各種特殊的微量粒子。主人這次意外晉級,就是因為它啊!”小現自然而然道。

“你是說……”

“是,就是這個不起眼的‘異常粒子汲取術’,就在剛才,它突然吸納了海量的兩漢文明粒子,不但幫助主人蓄積起一點精神力,破散鬆果腺,打開天門,構築源海,催生出天眼,而且它自己,竟然也直接晉級了!!所以說,主人說你自己沒有二級秘術是不對的,你現在,已經有了。”小現似乎也覺得這次發生的事情,很有幾分不可思議的感覺。

張簡有點發懵,怎麽跟剛才的說法完全不一樣了?突然間醒悟過來——這麽說,之前你說什麽施法秩序錯誤,完全都是扯淡嘍?

“這個……前賢們不早就說過麽,大膽想象,小心求證嘛!嘿嘿!嘿嘿!”

張簡輕哼一聲,算了,小蘭尚且犯錯,何況小現?

“這5t,5個點的精神力有什麽用?”

“什麽用?平時可以完美管理主人現在擁有的五六萬次級能量,免得主人受到意外精神攻擊或刺激時又爆發可怕的潮汐震**。最主要的,像主人你小師弟之前用的那種精神秘法,使用一次,大致就需要1個點精神力。”

“啊,居然這麽耐用?”張簡心想,在上商裏地窖時,好師弟又吐血又吃藥的,最後就勉強湊出3個點,嗯,3 t的精神力量來?發出了三次懸梁刺股術。這麽算下來,李儒要是有天門源海,裏麵最多也就能存下2點精神力吧?

“不要老跟你師弟那半吊子比!就算主人你是意外成就的二級旅者,那也是了不起的二級旅者,你應該多想想怎麽提煉、補充足夠的精神力,多向小蘭姐姐看齊,早日成為真正的二級旅者。”小現恨鐵不成鋼道。

“你小蘭姐姐……也是二級?”

“不知道,肯定比你高。”小現確定道。

張簡很想連甩兩百個白眼過去,說到歪樓冷場,你也跟小蘭學得夠夠的。

他現在真是驚喜並起,冷暖不知。

平時跟不存在一樣,一被發現就是二級秘術?

“恭喜主人,曆經時光的衝刷,艱難的積累之後,你終於開啟天眼,再次晉級,自行獲得提純次級能量轉化為精神力的被動能力——雖然,這是一項艱巨的工程,其實沒什麽卵用;同時,在主人可感應的領域內,天眼能夠迅速辨認新出現的各類有形物質,自動區分其三圍等普通特質以及威脅級別、珍貴程度等細節特點;其三,天眼對已有的元曆史領域產生特殊加持,空間感知度提升10%。”

張簡一愣,很意外:“這個天眼,屬於空間秘術?”

“請不要打斷我,主人。”小現不滿地說道。

“噢,好,好,繼續你的表演。”

“同時,主人還正式獲取了二級秘術——超級拚圖。所謂超級拚圖,是由秘術‘異常粒子汲取術’,結合主人原有的‘睹物思人術’,兩個一級秘術完全融合一體,汲取了充足的奇異粒子能量之後,晉級之後的專有名稱。它主要的功能有二:1、依然擁有依靠汲取非常規微粒子能量並結合其他同等級契合秘術持續晉級的獨特能力;2、擁有追溯過往時空的基礎能力——即通過某件器物為引,對主人領域空間裏,過去某段時間內發生的事件進行可選擇回溯,並有一定推衍性補充完備的可能。目前條件限定為和主人關聯程度極深的特殊器物,比如,九龍啟道扇。最後,此次晉級中,探索之眸遭到天眼和超級拚圖的聯合吞噬,已徹底廢棄,無法繼續使用。”

張簡微微點頭,這“超級拚圖”是一個複合型時空秘術,實用性度很高,隻要有足夠充沛合適的粒子能量以及一個配套的二級秘術,升至三級旅者應該也沒有障礙。而且睹物思人等於也升級了,可以有選擇地回溯五道人以前的事跡,不再那麽被動。

有了天眼和超級拚圖,探索之眸確實也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小現忽然輕咳一聲,接著聲音高亢尖銳起來:“恭喜主人,在勇斬涼州悍將,義救漢室棟梁,飽餐東觀文明之後,您已正式天門中開,開啟了自己的‘天眼’,成功晉級!從此,您的稱號就是二級旅者——準·時空遨遊者!讚美你,我的主人!”說到這裏,小現聲調陡然一降,低沉尖厲到還真有那麽點兒小蘭的深情婉轉,“光陰如潺潺流水,日夜不停地流淌過這片偉大的土地,轉眼間一年過去了。探索中的旅者終於再度迎來質的提升,就似那的盧白馬衝天一躍,湍急淵深的檀溪已遠在身後。隨著積累的漸漸深厚,作為一名擁有強大實力的時空刺客,您已初步具有了深度攪局甚至徹底改變世界的能力,去吧,洛陽紀元的救世主,我最親愛的主人,揭開失落的奧秘,拯救墮毀的人間,創立隻屬於自己的曆史偉績吧!”

“嗯,很好!隻有一點,你的聲音實在……不怎麽好聽,尤其是後半段的假女聲,太可怕了!下次說話簡略點,自我點就行,不要老模仿你小蘭姐姐了!”

準·時空遨遊者?這個稱號令張簡不太舒服,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什麽叫準二級?討厭啊!

“……好的,主人,我記住了。”小現明顯情緒不錯,也不在乎主人的毒舌槽,“最後最後一點,此次主人晉升,也使得小現自動晉階為二級時空伴隨者,正式更名為小現512啦。感謝主人的慷慨和幸運,我對主人的敬仰之情永不枯竭!小現512會更加努力,繼續為主人提供更多優質服務!”

“喲,你還知道客氣兩句,果然有點兒長進。”

“是的,主人。小現成長很迅速的——以後,主人可以稱我為現爺。”

又開始翹尾巴了!

“是吧?這麽厲害的話,我剛才看到的那個黃光鋪漫的,是什麽玩意兒?”

“主人你往前走十步,就能走到藏經室的頂頭,靠牆是一架巨長的書架,然後左轉,這書架長達五十米,主人你走到一半時,就能看到那件有緣器物了。”

“是什麽?”

“……主人,小現聽說過,探幽攬勝,都是自己用心摸索,最後收獲時才最開心。”

“真的長大了呀,這太極推的!小現,你敢讓主人我不開心,我就讓你丟人現眼……”張簡一邊往裏走,一邊不高興地絮絮叨叨,說到一半,忽然住口。

此刻他已走至藏經室的盡頭,果然牆壁一溜兒的貼牆櫃,每隔三數米就有修長豎板斷開連接,分割成無數較小的書架櫃,這樣比較方便校書郎分片管理和日常清掃。

側頭望去,各個書架櫃下,都有一張小小書幾,或擺著幾本紙質書冊,或放置耳杯、木卮、漆壺、碗碟、布巾等各色家用器物,有個別木隔板的襯釘上還掛著短衣長絝。

顯然,這應該是藏經室管理員比較私人的地界,所以堆置的東西雜亂多了。

大約在中央區域,二十餘米外,一個不起眼的書幾上,卻與眾不同,隻擺放著一張瑤琴。

距離稍稍有些遠,他的領域管控不到。張簡向前挪移幾步,忽然察覺眉心一涼,接著眼前一陣繚亂,虛空中開始有許多遊**的字跡隨風飄散,直至發現他目光直勾勾盯著那張瑤琴,才最終完全確定下來掃描對象。

上品七弦琴,桐木為底,鹿筋為弦。琴名:鳳梧。琴齡:二十五年。尚方令裴良監製。原屬五道人所有,後被他轉贈給大儒韓說。韓說辭官回返老家山陰之前,將此琴賜予其侄韓殷。

韓殷?

這是韓殷的七弦琴?

張簡揉揉有些眩暈的雙睛,暗暗心驚,小韓侍中的琴,怎麽會扔在東觀的藏經室內?

“主人,你要掌握新的技能特點,必須學會不用肉眼,用天眼看。”小現低聲說道。

張簡鼻子哼一聲,表示知道了,剛才就是因為探索之眸的舊有習慣,搞得眼睛特別不舒服。

“此物與主人十分有緣。超級拚圖,開啟!”

隨著小現的這句話,張簡猛然打個激靈,眼前仿佛出現一個長眉儒雅的年輕書生,一縷清須,跪坐在書幾前奮筆疾書,口中自言自語道:“五月十五,驃騎將軍長史求見,賄以重金,隱約間求取帝物。吾不知其所求,婉拒。其恚怒而去。”

他把這幾句話在灰白色的紙冊上書寫完畢,擲筆微歎。隨即站起,取來一隻把手部位呈8字型的交股翦,走至另一側的琴幾前,左手在琴弦上輕輕撥彈幾下,室內立刻洋溢起歡快的叮咚美音。

韓殷右手忽然下沉,交股翦霎時哢嚓一響,其中一弦已驀地一震,軟軟耷拉下去。歡樂的琴音頓失。韓殷伸翦又在各弦上一陣亂刺,然後甩手扔掉交股翦,慘笑兩聲,忽然垂頭在琴弦之上,一動不動。

許久,張簡幾乎要以為他已經睡著了。韓殷才忽然抬起頭來,秀目之中,滿是淚水。

他一邊泣哭,一邊喃喃自語道:“盧公,吾引路明師也!李郎,吾同心摯友也!孰輕,孰重?孰對,孰錯?”

苦惱許久,他終於擦幹眼淚,低聲說道:“過而能知,可以謂明;知而能改,可以即聖。我既非聖賢,明而不改可也!”

心意已決,他迅即轉回書幾,在剛剛書寫了字跡的書冊上翻了幾下,翻至最後一頁,然後取回羊毫,開始書寫一些奇怪的符號。

張簡已有明悟,這個氣質絕佳的年輕書生,必定就是小韓侍中:韓殷,韓載豐。

想不到“超級拚圖”強大如斯,居然能根據一張瑤琴,推導出這麽多畫麵!

很好,他已經完全掌握了使用方法,下次就不用小現幫忙了。

順著著韓殷的筆端流轉,張簡一個個看過去,驚訝不已:“這……這不是昨夜在地道中,伍宕司馬寫的那些鬼畫符嗎?”

小現蹦了出來,自告奮勇道:“主人,小蘭姐姐早就把這個‘上尺譜’研究好了,且讓現爺幫你破譯他的鬼畫符!”

“什麽,你能破譯?甚好,甚好,速去辦來!”

張簡十分高興,這一刻,終於能夠體會到曹大兄的快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