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身後傳來輕盈的腳步聲，隻有一個人，應該是荀攸。
“少節，你都轉到最後麵的紙卷典籍堂來了，挺快啊！”
張簡眼前畫麵忽然完全消失，他心裏歎了口氣，轉頭笑道：“盧公隨時會回來，小弟不轉悠快點兒，到時被逐出藏經室，豈非大虧？”
“哈哈，少節有此向學之心，我可以向子幹要求，日後你可以再來的。”
張簡心頭凜凜一寒，日後……不知道還有沒有日後？
洛陽大火一起，整個南北二宮全部燒毀，哪裏還能再來東觀觀書？
如此一想，頓感壓力劇增，低頭沉思，怎生想個好法子，阻止董卓入洛？
“少節，你怎麽了？”荀攸問。
“公達兄如此幫忙，令小弟感激，不知說什麽好。”張簡勉強一笑。
荀攸瞅瞅他言不由衷的表情，也不說破，隻笑道：“這又算得什麽？少節將養精丸那等妙藥慷慨相贈，我也沒謝你啊！”他麵色紅潤，精神亢奮，顯然頗受益於丹丸養護，“適才我依少節所授冥想之法，純淨思緒，果然迅速感受到藥力，如今我四肢肌體健旺，心頭靈機躍動。少節你這丹術真是神奇！”
張簡收拾心神，說道：“都是公達兄敏悟易感，氣血又略有虛弱，才能相得益彰。”
荀攸笑著點頭，忽然呀一聲驚呼，目光卻是看向了前方。
“那張瑤琴，好生眼熟……”
他快步走過去，圍著那張木幾轉了兩圈，臉上微現狐疑道：“如何已損毀如此？”
“公達兄，怎麽了？”隨後跟過來的張簡明知故問道。
“這琴我識得，當是韓載豐的七弦桐木琴，名為‘鳳梧’。我也曾多次聽他彈奏，想不到……”荀攸轉頭對張簡道，“少節的神丹名不虛傳，令我的眼力也大有恢複，否則真不敢相認。”
張簡看了看那張明顯少了根弦的桐琴，不覺摸了摸下巴。這消失的那根琴弦，剛才已經在“動態視頻”裏看到了，應該就是韓殷自己動手剪斷的。其餘數弦也被他戳得亂七八糟，雖然還沒完全斷裂，但瞧那些參差不齊的切割痕跡，肯定也是不堪彈奏了。
荀攸盯著琴弦部分，也是瞧了又瞧，過了片刻，忽然說道：“少節，適才當我藥力發散，準備起身時，靈念旺盛之餘，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卻與你有些關係。”
張簡莫名看向荀攸，直覺他笑容有幾分詭異，是什麽幺蛾子的念頭？
荀攸捋捋胡須，放低聲音，說道：“我記得，子幹的那卷朱筆詔書上，是這麽載錄的：六年四月初九，中平皇帝詔曰：朕以眇眇之身獲繼至尊，奉承宗廟，二十有餘年矣……”很是隨意的，將漢靈帝那篇仿佛罪己詔般的一篇文字全都複述一遍。
張簡滿臉欽佩，厲害！那麽老長一大篇，居然一字不差！這荀攸有了養精丸的加持，記憶力怕是快趕上我了啊！
不過，你背誦這臭長的文字給我作甚？我也都看過了的。
荀攸又捋了捋胡子，衝張簡一笑。
“我知曉韓載豐一個小秘密，他擬寫詔書時，從來不喜用幹支年月日期，因為很多奉詔辦事的官吏也不擅長幹支推算，容易誤讀，比如四月初九，他就不會寫成己巳甲寅。”
張簡微微點頭。己巳就是四月，甲寅就是九日。這種天幹地支的表現形式雖然非常高大上，但過於繁瑣複雜的推算，對實際執行的人確實不太友好，如果文化程度再差一些，就不僅是麻煩，還可能耽誤朝廷要事。
“不過，”荀攸看一眼張簡，幽幽補充一句，“他亦不會寫成四月九日。”
張簡愣住。
他驟然想起，那嚴令渠穆除三高的尺一牘上，第一句就是：六年四月九日，中平皇帝詔曰——
雖然初九和九日，也不過是午飯是否多吃一勺魚羹湯的區別。
但是，尺一牘和盧植手上的副卷，在起頭的第一句上，竟然就是不一樣的。
這一點不同，本身就是個極大的問題。
一個人幾乎在同一時間書寫同樣的詔書製式內容，為什麽會有明顯差異？
“公達兄之前不是說……”張簡回憶一下，頓時啊的一聲，荀攸當時對尺一牘的評價是：牘板，為真；朱筆，為真；朱墨，為真；印璽，為真；運筆習慣，亦是韓載豐親書無疑。詔書內容……無法判斷。
高級文化人兒（沈騰臉），說話就是考究。
你這明明是早有所疑，不過以養精丸為借口，暗中提點我罷了。
“公達兄的意思是……”張簡低聲問道。
荀攸也低聲回答道：“少節，我亦想不明白，才來問你，是否別有創見。”
張簡心想，我就是個搬運工，創見個屁啊！瞪大雙睛，急速把自己接觸尺一牘的前後經曆細過一遍，卻發現，毫無所得。
“愚弟獲取這版牘的經過，俱都告知了盧公和公達兄，並無一語欺瞞。我真想不通，它……它……怎麽會是假的？”
“若要說假，倒也不假。”荀攸搖頭，“少節你不知道，韓載豐的筆法，他人很難模仿，更別說如此一模一樣，便是號稱禁中第一筆的鍾繇鍾元常，也無法做到。我敢斷定，這尺一牘上文字，也盡都是韓載豐親手所書。”
“那這初九和九日，卻是怎麽回事？”張簡更糊塗了。
“唯一可能，便隻能是——”
他說到這裏便停頓不再續說，張簡卻立時明白過來，我抖，雖然我隻是個尺一牘的搬運工，可是人家卻直接造出了密詔。
小韓侍中，真有這麽大膽子嗎？
忽然想起在洛陽衙門，老爹猶豫再三，最終也不肯拿那尺一牘去看一眼，更是悚然一驚。
老爹早就知道這塊尺一牘上的內容是偽造的？
正自胡思亂想，二人身後腳步聲響起，卻是衛衍也趕了過來。
“荀侍郎，少節先生，原來你們在這裏。”
荀攸和張簡同時轉身，麵朝第三者，露出和煦和睦和藹的微笑。
“仲道兄，感覺如何？”張簡問道。
“真神丹也！”衛衍激動道，“多謝少節先生慷慨賜丹，實在太神奇了！”
張簡看了看他臉色，和荀攸一樣紅潤發亮，沒有什麽過敏中毒跡象，點一點頭。
“看來仲道兄確實隻是睡眠不足，體力困乏。”
衛衍忽然單膝跪地，拱手求道：“某本不該攪擾少節先生觀摩，隻是見得神丹偉力，欲懇請先生一事，不知可否？”
荀攸一皺眉，便待出言警告他不要貪得無厭。張簡忙一扯他袖子，搶先說道：“仲道兄但有所言，隻管道來。”
衛衍道：“吾師盧公，為漢室興盛夙夜勞思，耗損日重，我想把餘下兩枚神丹轉送師尊，還請少節先生允準！”
張簡噢噢兩聲，對方這一求肯卻略出意外。荀攸也不覺微微點頭。
“仲道兄快快請起！此丹既已贈予吾兄，自然任由你處置，不必再問我了。”
“多謝少節先生！我這就去獻與老師服用。”衛衍也不虛偽客氣，當即興衝衝轉頭去找盧植。
安撫好看門人，藏經室內又安靜下來。張簡和荀攸繼續私聊，轉回剛才的話題。
張簡覺得自己的思維有些混亂，向荀攸求助道：“似此奈何？”
蒼天有眼，我並沒有向盧植獻假貨的想法，那對我一點兒好處都沒有。但現在事情已經這樣了，要不要跟人解釋一二？
荀攸道：“少節無憂！我觀尺一牘上密詔內容，並無任何不妥，篡改可能較小，我亦猜不透韓載豐此舉何意。便算說與子幹，如何措辭？”
“這……”連你這高級文化人兒也猜不透？
“少節，這密詔於你我而言，其實，都是小事。”荀攸的目光中透出道道幽色，“子幹說，隱學有三位侍講暗中勾結李儒，你可知道是哪三位麽？”
張簡搖搖頭，瞪著荀攸，你們高級文化人都這麽跳著想事的嗎？
“那個，我……我連隱學五位博士是誰都認不全。”
“令尊對少節如此愛護，也是世間罕有。其實這種小事也沒什麽可保密的，洛陽各大勢力基本都知曉一二。鴻都隱學五博士，便是：宮博士王允，商博士橋瑁，角博士曹操，徵博士周異，羽博士丁宮。”
“噢，噢，原來是他們。”
張簡直到現在，才終於湊齊了鴻都隱學“七龍珠”卡，不過新增加的兩位博士：周異和丁宮，他原本也沒任何印象。
小現悄聲解釋兩句：“火燒赤壁的周瑜，主人一定知道吧？曲有誤，周郎顧。周異就是周郎的親爹，周氏家族的重要人物，以前做過洛陽令之類的中級京官。後來他堂兄周忠一係出頭，他就退回淮西老家去了。現在周家在朝廷裏主要就是大司農周忠、洛陽令周暉父子為主。”
“哦，周大兄的堂叔。”張簡明白了，淮西周氏也是很成熟的世家，尤其是近年來國事日蹇，內憂外患之際，周家不肯把雞蛋都塞進一個兜子裏，也屬正常舉措。
“丁宮是誰？”
“丁宮麽……”小現難得地遲鈍了一秒鍾，“這人沒啥特殊資料，就是很會當官，從交州刺史起步，六年間一路高升，先後任職光祿勳、司空、司徒，尤其在司徒的位子上一待就是兩年多，上個月剛被踢下去，去尚書台做了個尚書。”
“當了兩年的司徒？”張簡驚歎，那互相打來打去的什麽滿月太尉、半歲長者，在這位麵前，都是弟弟啊！
隻聽眼前的荀攸說道：“近一年來，鴻都隱學內憂外鬥頻繁，折損不少，子幹和孟德的侍講都已戰死或遇害，暫時沒有補進。剩下共有五位侍講，便是文密侍講：尚書郎李儒；宮密侍講：河南郡府中部掾閔貢；商密侍講：洛陽令周暉；徵密侍講：居巢尉周玢；羽密侍講：城門司馬士壹。其中徵密侍講周玢是周異之子，隨父親在巢湖訓練鴻都水營的死士，不在洛陽；其餘四位侍講，不想竟然已經彼此勾連，聯成一盟了。”
張簡驚得呆了，也就是說，除了已逝和身在外地的，洛陽城內僅存的四位隱學侍講，居然集體叛變了？
還是我想錯了，咱們鴻都隱學的內部狀況，沒有最差，隻有更差。這差得都沒有終點了吧？！
“這等機密事，公達兄如何知曉？”
你不是說自己不是鴻都隱學的人嗎？
“是韓載豐適才告訴我的。”荀攸臉上露出一絲沉痛之色。
張簡嚇了一大跳，居然還不是盧植跟你說的，難道……你也會超級拚圖術？
小現當即不悅：“主人，那不可能！二級秘術都是天才之士機緣巧合妙手偶得，古人更不可能練成。”
“是嗎？”
張簡有點狐疑，低聲問荀攸：“公達，小韓侍中……他如何告知你的？”
荀攸一指瑤琴：“你且去看那琴弦。”
張簡之前其實已經看過數遍，聽了荀攸的話，又轉頭過去，仔細觀測。
商弦斷折，琴弦已遺失；宮弦、羽弦、文弦這三根弦都被交股翦戳得似連非連，將斷未斷；其餘三根線都保持得還可以。
嗯，破損了四根弦。
四根弦？宮、商、羽、文……四根弦！
張簡驟然色變，宮、商、羽、文，四密侍講？
荀攸道：“看來少節已經看出關節在哪裏了。你若不信，稍候我們問問子幹，和他一對便知。”
“你是說，小韓侍中，他是被……被他們……”
“我亦不知，但，十之七八，必然與他們有關。”
張簡如墜冰窟，心頭寒氣滿盈，好師弟這是真想翻了天去啊！他的事成不成不一定，但一鬧起來，鴻都隱學卻一定徹底完蛋。
“也未必盡然。”荀攸一眼看穿了張簡的小心思，“要說這四位聯盟侍講，自有主張確實不假，齊齊背叛鴻都隱學，絕無可能。子幹將此重要信息讓少節你一並知曉，並非無因，應該也有意借重少節的武力和人脈，重新清理隱學內部。”
“為隱學效勞，小弟自然責無旁貸。隻是這人脈……”張簡疑惑，老爹、堂兄也都是隱學中人，談不上算是我的人脈吧？
“少節不必妄自菲薄。那曹孟德在隱學內自成一派，唯與周縣尊、你父張令交好，所以，他和周暉都自願認你為弟；令兄張伯玉、**寇盟主李文優都是你同門師弟；盧公弟子伍宕、劉備等個個與你因故論交；適才你又救了我和楊光。這般算將下來，少節的人脈，豈非牽連廣泛，至關要緊？”
張簡心想：“你居然知道的這麽多，絕是盧老頭的秘密基友。還好，你做夢也想不到我和萬年公主、士異姐姐的關係。”
“除了周氏父子掌控的巢湖營，鴻都隱學的主要武裝，便是虎爪、豹牙兩營死士，卻是以孟德和令兄伯玉為主，我想，子幹應該是希望少節相助他連接他們三者，盡快整合隱學武力，準備與袁氏決戰。”
“原來如此。多謝公達兄相告！不過——”張簡以手捂麵，欲言又止。
合則力強，分則勢衰！這道理說起來簡單，大家一個比一個懂，曹大兄、周大兄，還有你公達兄不惜折節下交，連好師弟都要軟磨硬泡，非要我屈膝臣服他不可。問題是你們一個二個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好師弟外寬內忌，固然令人不爽，可是盧植老先生也是同樣的倔強自信，連話都不讓說就堵了我的嘴。
洛陽隱學，現在就是個爛攤子，那麽多派別、大人物之間的恩怨情仇，十多年彼此纏雜糾葛，我一個人能做什麽？就算化身萬丈珠峰，我也抹不平這莫測人心的千溝萬壑啊！
“少節不必介意。這隻是我個人的私心猜度，也許子幹並非做如此想。”
荀攸輕歎一聲，他其實也知道這個要求過於難為張簡了，畢竟對方隻是個二十出頭的少年人，便算智勇兼備，有膽有識，也不可能擔得起如此一副重擔。
“公達兄，我沒有介意，但，我也很介意。”張簡放下手，坦然直視荀攸，“我在想，盧公經營隱學許多年，囊中可用的籌碼肯定不少，然後，便會有許多掣肘之人更加忌憚他，而盧公他的顧忌自然更多，需要動手時不免瞻前顧後，錯失良機。公達兄，咱們做個設想，若今日袁氏突然動手，一舉剪除了大將軍和車騎將軍，甚至出現……口不忍言目不堪睹之禍，你覺得，我等……隱學當如何善後？”
他剛才為難遮臉焦慮萬分時，突然偶得頓悟，提前泄露正常曆史的發展方向，本質上應該也是一種對曆史的嚴重扭曲。
既然這樣，那就試一下嘍！
死馬變不成活馬，喪屍馬也行，能跑過這幾日就好。
聽了張簡一番大不敬言論，荀攸原本光潔潤澤的臉頓時以可見的速度再度蒼白起來。他很清楚，盧植最大的倚恃，就是大將軍何進、車騎將軍何苗以及何太後三角並存，自能穩定地撐住這具漢室大鼎。若陡然砍倒其中的兩足，平衡局勢將瞬間徹底崩盤，天下必定大亂。
“如此行險冒進，無君無父，等如置袁氏於隨時族滅的死地，那袁隗、袁紹……真的敢為嗎？”荀攸隻覺手心、額頭上都冒出絲絲細汗，弱弱反駁道。他也是頂級家族出身，自然明白這麽做的巨大危險性。
張簡聳聳肩，事實上人家就這麽幹了，而且也成功了！不過荀攸說得也對，從長遠來看，袁家現在這幾個話事人利令智昏，想法太過瘋狂，搞亂自己的基本盤洛陽實為大不智之舉，加上董卓眼光毒辣攜勢跳反，袁氏最後團撲已是必然下場。
“袁門子弟、故吏眾多，人才濟濟，就算有袁隗幕後操縱，也未必能完全控製得住。公達兄，不說別人，你覺得恣肆任俠的袁術敢不敢為？洛陽及時雨、曾被權宦視為眼中釘的袁本初，敢不敢為？那董卓，又敢不敢呢？”
一邊說著，張簡心裏想的是，殺戮政敵，奪取大權，這種事多刺激啊，曹大兄和好師弟，若有良機應該也是敢的吧？萬年公主……她敢不敢？
張簡每說一人，荀攸臉色就白上一分。
“他人不提，那蠻虎董卓，早有不臣之心，若是洛陽混亂，機會合適，定然……”
最後一句話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全都有了。
“公達兄，你我一見如故，我也不喜歡繞彎子。你是否希望阻攔董卓入洛？”
“少節聰達。以荀某之見，涼州騎此刻東來，於國無小益，於民有大害，你也見識過了，他們粗蠻狠辣，殺伐過厲，無所不用其極，作為袁氏的最強外援，對洛陽軍民、對鴻都隱學危害極大！我與子幹俱有同感，若有可能，應當盡快解決掉這些畜產。”
張簡心想：“畜產……荀軍師忍不住粗口的時候，也很火爆啊！”
畜產，漢代特有辛辣罵詞，就是字麵意思，牲口生的。
身為一個高級文化人兒，這是心頭有真恨，才會如此不自覺地外顯激憤情緒吧！
嗯，有這種覺悟就很好啊，那你我就是同道中人。
“公達兄，你當知曉，我亦深恨湟中義從的殘忍暴虐，無論良莠。若有妙策，還請盡管直言。”張簡就差拍胸脯了，我和你想法完全一樣一樣啊！形勢變化太快，不幹掉董卓，這日子（任務）真沒法過了！
荀攸躊躇再三，終於說道：“董卓此賊頗有治軍才賦，若他在，涼州騎上下一體，難以擊破。若能將其從軍中調離，則不難擒殺之。”
調虎離山引蛇出洞，簡單有效，好謀算！張簡嗯呐一聲，別讓我上邙山去刺殺他就行。
“計將安出？”
“少節可記得，隱學羽密侍講是何人？”
“羽密侍講……”張簡回憶了一下，“城門司馬士壹？”
說出這個名字，他也不禁嚇了一跳，士壹？和士異姐姐的名字如此相似。
荀攸道：“正是此人。他現為城門校尉伍瓊的副貳，專職監控洛陽城南四門，是羽博士丁宮的侍講，亦是士女的母舅。”
張簡腦子有點不會轉了，母舅？就是她母親的娘家哥哥？弟弟？這就是士異姐姐不肯跟我說的個人隱私？
“士壹本是羽博士丁宮的得意門生，他們師徒一直堅定支持陳留王，素與董太後一係以及奉車都尉董旻相善，子幹十分懷疑他們與董卓暗中早有往來。今日之局事關重大，我料那董卓也必然入城參與。若真如子幹所想，董卓入城，必定會走士壹所監控的城門之一，最為隱蔽安全。”
洛陽十二門，東三西三北二，唯有南城有四座大門，若有實權內線暗中接應，確實比較方便。
張簡想了想，覺得這“十分懷疑”幾個字得細品，立刻追問一句：“是誰告訴盧公，他們四大侍講暗中結盟的事？”
荀攸也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道：“子幹告訴我，不是士壹。”
張簡點點頭，士壹既然不是盧植安排打入**寇盟的內線，那麽是董卓眼線的可能性就基本確認無疑——十分懷疑不過是掩飾之言，都到了滿分這個程度，肯定是已有確切證據。
荀攸這個策劃的底層邏輯成立。
誰是老頭子的內線呢？雖然荀攸不肯說，但他摸摸鼻子，心中略略已有所猜測。
“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件事？洛陽可是隱學總部所在地，強者如雲，高手林立，總不會連幾個死士都找不出來吧？”
荀攸苦笑一聲：“少節你覺得呢？四大侍講聯手之後，還有誰是可信之人？”
張簡一愣，他倒是忘了這個問題了。關鍵時刻用人不疑，疑人自然也不能用，現在洛陽主要負責幹活的副手們全都疑似懷著二心，哪怕沒有公開背叛隱學，可是一旦有些個風吹草動，彼此之間會不會通風報信呢？
難怪連盧植都吵嚷著鴻都隱學要徹底完蛋了，哪個公司遇到這種糟糕情況也得撓頭。
回想起淩晨時鄧展、成健等人的出色表演，張簡忍不住就渾身發寒。
還有曹大兄……
敵友難辨，環境險惡啊！
琢磨再三，張簡幹脆地搖搖頭。
“公達兄，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如你所知，我傷了華雄，他回去之後，胡軫的賬肯定也算在我頭上，小弟與董卓和涼州軍已經是仇不可解勢不兩立！若有可能，我必然出手。但這件事，我要再仔細考慮一下。”
這種臨時應急的策略，就算是盧植和荀攸這兩位頂級智者合力謀劃布置的，也極其危險，成功可能性極低！
而且，張簡最失望的是，這個策劃案，格局明顯不夠大。
一言以蔽之，正應了一句俗語：病急亂投醫，偏方出人命。
他就算想出手相助，也不會參與這種後背毫無安全感、即使成功收益也不高的刺殺行動。
荀攸輕輕點頭，拍拍張簡的肩頭，心下也鬆了口氣。
張簡話雖然說得緩和，但實質上已經是完全拒絕的態度。
的確，鴻都隱學如同一株參天大樹，枝杈繁茂，傘蓋賁張，已漸漸完全遮蔽了周圍的陽光，樹根附近衍生出大片的腐葉雜草，想要短時間內清掃幹淨，卻是不太可能。
最要命的是，他們已經沒有時間了——按照眼下這種態勢發展下去，隻要洛陽稍有內變，湟中義從，甚至涼州軍主力，恐怕很快就會進入洛陽城。
這種情況下，張簡不肯充當無謂的炮灰，荀攸簡直萬分理解，雙手讚成。
能屈能伸，才有大智大勇。
“如此甚好，我知道如何回複子幹了。”
又過了大約五六分鍾，那秘書郎衛衍再度回來，說盧植已返回二樓會客室，傳話請荀侍郎先過去私聊一二。至於少節賢侄，還是借此良機，多學習一會兒再說。
荀攸和張簡舉手暫別，便自行離開藏經室。他明顯路很熟，根本毋須衛衍帶路。
衛衍趁機留下，和張簡多說了幾句：“少節先生的養精丸，真乃神藥，先生服用之後，頓如春風化雨，風流雲蒸。他老人家對少節先生的煉丹技藝十分讚歎，不絕於口。”
張簡狐疑地瞥他一眼，你這話說的，什麽春風化雨，風流雲蒸……好像我給你的不是養精丸，而是那什麽小顏色丸。
“主人給他的養精丸，也有顏色，所以也可以稱之為小顏色丸。”小現嘿嘿一笑。
又扯犢子！
“對了，主人，這裏有線裝紙書呢！剛才你翻的那本《歐陽尚書》，似乎與韓殷家裏的那一本很相似。”
“你跪——”
正罵了一半，張簡忽然一激靈。
線裝紙書？歐陽尚書？
“跪——回來！小現，你剛才說什麽？你找到了？”
“主人，我剛才忽然靈感天賜，依據那本主人隨手翻閱的《歐陽尚書》，已經破解了那位小韓侍中的鬼畫符密碼。”小現全然不以被主人嗬斥為恥，喜滋滋地說道，“請稱呼我為：偉大的現爺！”
張簡的視線中，慢慢出現了一行小字，大約十來個字，密密麻麻，小如螞蟻。
“現大爺……你這是幾號字啊，這麽小？”
“主人，是八號字。不寫這麽小，怎麽能稱之為密碼呢？”
我就知道，你這孽障嫉妒我有了天眼！
“現你大爺……快給我放大些。”張簡恨聲道。
字跡一下被放大五六號，直接衝出眼力視界範圍。在張簡發怒之前，又迅速縮了回去，恢複了正常的四號字體，卻是一句斷斷續續的信息。
何進弑君。血詔篡改。密碼口口，東觀口口。
“主人，現大爺，現你大爺……都有謾罵嫌疑，請不要再這麽叫我。”小現心裏委屈，“俺現在智商大增，可是杠杠的512啦！”
“是嗎，所以你老要二？”張簡隨口應付一句，“這口口是什麽意思？”
“剛才荀攸來找主人，畫麵消失太快，有幾個符號沒看到，不過，小現補了一下，應該大致不差。”
字跡微動，形成完整的一句話：何進弑君。血詔篡改。密碼（引書），東觀（秘藏）。
“不愧是智商高達512的小現吖！”張簡一眼過去，居然看不出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那可不，偉大的現爺就是這麽強大……”
張簡直接禁言小現五分鍾，然後定睛觀讀。一共十六字，看了不下十遍。
何進弑君，早有各種跡象，這份情報放在三四個月前確實很重要，如果及時傳遞到盧植手上，也許會成為一條超強導引，提前激發鴻都隱學內部的重大分歧。現在嘛，正如老爹所說，明顯過期失效。
而血詔被韓殷篡改一事，經過適才荀攸提前暗示之後，他也已有了幾分心理準備，因此除了對韓殷的膽大妄為表示萬分欽佩之外，倒也……依然感到萬分驚奇，為什麽要改呢？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最後一句，那密碼引書是老爹索求，很可能老爹手上也有韓殷的遺信需要引書幫助解密——還是要找到那本書，得到這個成就再說。
揉揉酸澀的雙睛，張簡真誠地看向衛衍。
“仲道兄，煉丹不過小道。這藏經室內，珍藏的卻都是登天大道，令人仰望而目不暇接啊！”
衛衍連連點頭：“少節先生此言，實為至理！”
“仲道兄，若我欲借閱一兩本東觀典籍，細細拜讀，可有前例否？”張簡問。
“這個……”衛衍微一遲疑。
張簡心說有門，看來東觀的書，並非全然不可外借。
“我也不會借閱太過貴重的高級經典，損壞了我可賠不起。不過適才見得書幾上有些素紙抄錄的書經，似乎也有不少……”
“那些以左伯素紙複寫的紙經，都是本人和其他校書郎一同編撰抄錄，雖然品秩較為簡陋，然內容與典籍原本分毫不差，每本我都細細校對過了。先生翻閱時，也曾誇讚過衛某幾句。”衛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自豪的表情，“不過，便算是這些謄錄的紙冊，少節先生自己，恐怕也很難從觀內借出。”
“這樣啊……”張簡眼珠一轉，“仲道兄若能促成，我另有一瓶養精丸惠贈。盧公如此長期勞頓，關鍵時仲道兄也能稍助老師一臂之力不是？”
衛衍慌忙搖手，說道：“少節先生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想了想，又道：“若少節先生請荀侍郎相助，以他的情份，少數一二本，量必無礙。”
嗯，這是罵我在盧植跟前沒有牌麵呢！也是，今兒一見麵，光顧著懟老頭了，沒怎麽顯示出本人的才藝來。
“公達兄應該會給我個薄麵，這瓶養精丸，請仲道兄收好！”
張簡豪爽地再度取出一隻青色瓷瓶——最後一瓶。
衛衍堅定搖頭，說道：“能得少節先生三粒神丹饋贈，已是衛某的極大幸運，豈能得隴望蜀，貪心不足？請少節先生一定收回。”
張簡沒想到他這麽有節操，暗暗慚愧幾秒鍾，隻得收回了丹瓶。
“等下少節先生請動荀侍郎，先生許可之後，可再來藏經室，選定經書，在典籍出入名冊上簽名即可。”
“典籍出入名冊，是什麽？”張簡心頭一跳，慢慢問道。
“本觀典籍眾多，朝野不乏高官權貴或大有名望之士前來借閱，實在不勝其煩。故此老師命我謄抄紙卷，並定下借閱名冊，入一出一，有借有還。”
“書非借而不能精讀也！書一借而必忘歸還也！”張簡嘿嘿一笑，秒懂其中真意。
衛衍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帶著三分苦意。
“其實，借而不還還在其次，主要是有些人過於貪婪，總想一次借閱過多，東觀雖大，藏經雖全，卻也承受不起……為此小可得罪了不少達官顯貴，飽學碩儒，若非先生照拂，真是應付不來。”
“確是辛苦仲道兄了。”張簡點頭附和，心中卻是大喜。
這典籍出入名冊，才是他突然想借書的真正用意。
針對衛衍氣血兩虛的體質特點，張簡隨口又扯了幾句膳食、丹藥和日常鍛煉配合強身健體的要旨，略加提點，尤其強調不能天天熬夜，希望能改變他早逝的命運悲劇。
這些在後代算是盡人皆知的普通常識，卻也聽得衛衍兩眼放光，欣喜無已，似乎打開了什麽不得了的小窗口一般。聊到興頭時，不覺鼓掌讚歎。
最後，張簡狀似無意地問道：“仲道兄，我在藏經室深處見到幾本線裝紙經，那出入名冊也是一般裝訂的嗎？”
衛衍道：“典籍出入名冊便在門口東側的大案幾上，少節先生出去時一見即知。”
“好的！”張簡微微點頭，“嗯，盧公那邊不知情況如何了？”
“先生應該正與荀侍郎細細商談吧！”衛衍臉上微露憂慮之色，顯然也清楚眼下己方不利，共度時艱的大環境。
說到現實問題，他也無心再跟張簡繼續聊養生了，客套兩句，匆忙告辭而去。
張簡聽著衛衍腳步出了藏經室，心念一閃，身形飄轉如意，兩腿迅捷如鴕鳥，數秒鍾之內已返回大門口，中途並不曾蹭到任何一個木架書幾等物。
二級旅者果然不凡，有領域和天眼幫助感應定位，連最基本的木雞疾走術也有明顯提升。
張簡顧不得自得，目光一掃，果然在頂東邊的一個小小角落裏，找到一張和普通木幾明顯不同的青石案幾，又寬又長，其中一側，堆疊著幾本厚厚的冊子，怕不有七八本那麽多？
他走了過去，隨手拿起一冊，封麵中央有一列清秀的隸書字跡，上寫六個大字：典籍出入名冊。
右下有筆法相似的兩列小字，寫著：己巳年。正月。
翻開一頁，張簡鬆了口氣，還好，衛仲道毛病不大，隻有年份用了幹支記敘，裏麵的月份和日期都很容易看懂。
數一數，整整齊齊已有七冊之多，正是今年前七個月的出入名冊，每月一本。隻缺八月份的，估計是因為本月還沒過完，名冊正在使用中，不知道扔在藏經室哪個地方了。
不過張簡也不需要最新的那本名冊，韓殷四月九日為漢靈帝擬寫密招，五月十九日就被發現死於家中，隻要查看一下四五月份的典籍出入信息，基本應該就可以發現端倪了。
他從那一疊書卷中翻出四、五兩個月的名冊，先打開四月名冊，果然，在第一頁上，很快就找到他想要的內容。
典籍出入名冊的每一頁，都從正中以墨線隔開，左側為借出書籍，右側為歸還書籍。
蠅頭隸書，工工整整。
韓殷借書的訊息排在第一頁左側的最前麵，一眼可見。
四月初二日，日中五刻，《孟氏易》借出一卷。借閱者：韓殷。
《孟氏易》？！
張簡迅速記住了重點，心中一喜。
“主人，有緣物品，釋放領域即可找到，勿用探索……哦，主人的探索之眸已毀，那沒事了。”
“死開——”張簡很沒好氣，你丫是以打斷主人的快樂為樂吧？
以他現在的眼力和記憶，就算不用天眼協助，也遠超常人甚多。一目十行，迅速翻頁，一路看完四月整個名冊，卻再沒有韓殷的名字，既無歸還，亦無再借。
放下四月名冊，張簡又拿起五月名冊，極速翻閱，在書卷中間，又一次發現了韓殷的身影：五月十六日，晡時二刻，《孟氏易》歸還一卷。歸還者：韓殷。
晡時就是申時，下午三四點鍾，一般是吃下午飯（飧）的時候。
張簡籲了口氣，終於確定了，心想：“距離韓殷死亡不過三天，應該就是這本。”
他把這兩本名冊都重新塞回原處，看看沒問題，然後站起身，張開領域，快步在藏經室內轉悠，此刻他成功晉級，秘術集體得到強化，各處路徑也全都熟悉了，幹脆多費點事，把整個藏經室全都轉了一圈。
最終，還是在放置七弦琴附近的一個書架上，找到了那本《孟氏易》。
那應該是個紙卷經書的專櫃，全都是各種各樣的紙質典籍名著。
張簡隨便掃了兩眼，至少也得有五、六百本的規模，這還沒計算借出去的。心中暗暗同情：“難怪衛仲道一副夜遊神的深宅模樣，手抄這麽多經書，不天天熬夜哪完得成？”
他沒有想到，《孟氏易》雖然找到了，卻不僅是一本，而是有一遝：十一本。
他隨便翻了兩本，發現就幾頁之間，兩本書已經出現幾處明顯不同：主要是每頁的字跡和字數，因為抄錄人的不同，字大一些，每頁字數就會少一些，總頁碼就會多出幾頁；反之亦然。
張簡放下書，有些迷：到底是哪本呢？
這可不能搞岔了，充當密碼本的，肯定得是專屬那本。
“主人真是糊塗了！現爺指點你一下如何？”
“……行，讓你現！”
“主人把每本《孟氏易》都放在那架七弦琴上，然後使用超級拚圖，以天眼輔助觀望之，最多十一次，就能看出區別了。”
這個主意好！張簡點讚。
“要不怎麽咱是現爺！”
張簡冷哼一聲，迅速開始了放書——釋放拚圖秘術——開天眼，這麽一個循環過程。
講真，他也是第一次這麽持續性的雙重秘術練習，雖然熟練度可喜地大幅提升，但是消耗的體力和精神力卻實在不少，大致估計了下，每釋放一次超級拚圖，體內次級能量都得消耗300~500大卡，開一次天眼，至少需要十分之一點（0.1t）的精神力，這還是沒有異常反應，一開即收的情況下。
耳朵裏經常聽到斷斷續續、嘀嘀咕咕的輕微聲音：“辣J……真C……弱Z……”
等張簡想仔細聽聽時，聲音卻又立時消失。
連試七本，都沒有任何區別，半點奇特景觀都沒有。
張簡感覺腦子有點吃不消，於是自行課間休息一會兒，把白鵝羽扇拿出來，做精神力回流的訓練（補充）。
順便，又把小現禁言了！時間長達十分鍾。
果然，這次獻祭相當有效——到第九本時，張簡剛一開天眼，畫風驟變。
他又看到了那個長眉清須，氣質儒雅的年輕書生，韓殷，韓載豐。
畫麵中，韓殷正自把手中書卷一合，輕輕放置在幾案上，嘴裏發出數聲長籲短歎。看書卷的封麵，赫然就是他借走的那本紙質經卷《孟氏易》。
他似乎終於做出了什麽決定，低頭看兩眼《孟氏易》，隨即把經書反轉，封麵當底，封底則擺上正麵，然後將左手側的一頁素白薄紙平放在《孟氏易》的封底上，這頁薄紙比孟氏易的封底頁明顯小了一號，四角上似乎沾了些粘黏的米湯漿糊之類，被韓殷輕輕按實，牢牢地貼靠在封底上。
張簡注意到，這一頁素白薄紙隱約現出不少整齊的墨黑痕跡，其被貼住的正麵應該寫的有字，而且字數還不少。
然後，韓殷又取過另外一頁略粗厚的紙張，呈黃棕色，卻與《孟氏易》原來的背麵顏色一模一樣。
張簡哦了一聲，就這麽看著對方將這頁黃紙四邊塗抹上漿糊，也小心地粘貼到《孟氏易》的封底上，遮掩住那頁素白薄紙。
隨後，韓殷又取過一張同樣的黃頁厚紙，同樣粘貼上去，然後手持剪刀，又細細修飾一番，最終顛來倒去從各種角度看了幾遍，感覺沒有任何異樣，才微笑點頭，停下了這次隱藏工程。
一聲歎息響起，隻聽韓殷低聲說道：“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
嗯，什麽意思？
張簡瞬間解除了禁言。
“知道時機到來，事業可以發展，就伺機而動，努力捕捉一瞬即逝的良機；知道天命已盡，事業將要完結，就立刻停止，從而保持尊嚴，不違道義。”好容易擺脫閉口禪的小現飛速解讀，毫不拖泥帶水，“這是《易經》裏的一句話。”
張簡一皺眉，從這句話裏明顯聽出一股不祥之兆。
取下琴軫上的《孟氏易》，掂了掂，似乎是比之前八本都要略重一些。這也很正常，一本《孟氏易》，秘書郎謄抄時習慣各異，字體大小不一，所用頁碼自然也就不同，單純比較整本書的輕重沒有太大意義。
打開書籍大略掃過幾眼，感覺和後世流傳的《易經》也沒太大差別。
“那當然，後世廣泛傳播的《周易》，原始版本其實就是《孟氏易》。”小現謹言慎語道。
“是嗎？”張簡覺得自己似乎又懂了一點似乎沒啥用的冷門知識。
等他翻至最後一頁，雙目閉闔，以天眼掃描封底，一下差異感明顯起來，確實比前麵八本的封底都要厚。
從這裏也可以看出來，自己的空間感覺果然又一次大幅刷新了。
“這位小韓侍中了不起！他這是已經預感到自己死期將至，做事居然還這麽一絲不苟，嚴謹周密。”
正常人，別說好師弟那種自負智能的半瓶子少年，哪怕就是鄧展、成健，也並不具備張簡此時的眼力。
若是讓渠穆、王越、呂布那等級的高手看一眼，或許有幾分可能看出點問題。
可見韓殷作假之細。
“小蘭姐姐肯定也可以的……呃……”
這位小蘭的迷弟又被迫開始了閉口禪的修行。
想了想，張簡探手取出自己那柄薄如紙，體似墨的備用小匕首，直接裁開韓殷粘上的兩個黃色底頁，把那張素白薄紙扯了出來。
以他的手法，不破壞封底取出夾頁當然也有辦法，但他也想到，萬一某些智力過剩的無聊家夥（比如好師弟李儒），最後竟然也找到東觀藏經室裏來，由於典籍出入名冊不便塗改銷毀，對方根據韓殷的借出還入時間，必然也能聯想到這十餘本《孟氏易》——他自己看不出問題，不代表他不會帶能發現問題的別人去看——如此一來，這本封底過厚的秘密就瞞不住了，反而會暴露出更多信息。
既然如此，索性直接抹平了這個破綻，也算不負小韓侍中“知終終之，可與存義”的臨終本意。
張簡專門花費了三分鍾，一番刮削清掃，基本拾掇好原來的封底，然後一頁頁翻過去，解除禁言，讓小現全都仔細掃描清楚，確認記憶無誤。
這可是老爹心心念念想要的密碼引書，自己眼下正在東觀做客，固然不便學孔乙己那般直接據為己有，先留個影印件備份總是沒問題的。
“主人，我掃描完了。但這本書留在這裏，萬一被別人又借了去怎麽辦？”
“有道理。”張簡讚許，智力翻倍的小現是不一樣了，“要想杜絕這種事，當然隻有我提前把這本書拿走！等下再見到盧植和荀攸，就跟他們說一聲。”
把十一本《孟氏易》打亂順序重新合並疊放一起，全都完璧歸櫃，張簡定下神來，開始閱讀那一頁素白薄紙。
這是一頁私人日記，記錄了主人韓殷數日之間的事情，一共有九天。
書頁的眉頭自上而下，寫著五個字：載豐錄 四月。
張簡思襯，《載豐錄》應該是這本日記的名字吧，這小韓侍中明顯是個單身貴族，還是一古典文藝範兒的單身。
下麵是每天的重點事件記載，時不時還會宣泄一下情緒：
初一，夜，文若論琴，見識精妙，不能勝。以一席琴話借走吾鳳梧琴者，唯此一人，真琴中知音也！心喜且痛。
初二，午時無事，前往東觀借書。衛仲道此人，頗小器，不可為友。
初三，休沐，大睡至午方醒。摯友來訪，不亦說乎？
初四，深夜難眠，無琴可撫，夜讀《孟氏易》，三省吾身，稍抒。
初五，邀同好居家共飲，內門破舊，為荀攸笑。花錢三百，得備朱砂、石黃，後日修理門戶。荀公達此人，可惡！
初六，尚書台公務。
初七，告假半日，修門整戶，煥然一新，文若又按時歸還吾琴，賞心悅目。
初八，夜，摯友來訪，飲酒為樂。
初九，休沐，與慎行出遊邙山。慎行精於戰馬蓄養，而又能審音律，合當駕車聽琴，與吾各得其樂。甚好！
因為是私藏筆記，韓殷寫的很真實，張簡讀得頗有趣，邊看邊笑。
“哎呀，正所謂：琴中知音荀文若，小氣巴拉衛仲道，笑爾門破荀公達，各得其樂張慎行。”小現一旁過足偷窺癮，不覺冒出頭來，蹭個熱鬧。
“住口，我老爹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嗎？”
“是，是，主人，應該是——各得其樂張大爺。”小現慌忙改口，“四月初九那天，原來韓殷是跟張大爺一起出去玩了啊！”
張簡一愣，張大爺？這怎麽論過來的。
“你們一個小現爺，一個張大爺，倒是一輩兒的。”
“主人，不要羞辱小現，小現再也不敢了。”
“不用，不用，你能提醒主人注意那個特殊日期，當得一聲現爺！”
“是嗎，那以後我可不可以自稱偉大的現爺？”
“……滾！”
趕走了小現，張簡心想：“四月初九，那不是韓殷為漢靈帝筆錄三高血詔的日子嗎？他怎麽有時間跟老爹一起，優哉遊哉去遊山玩水？”
這種情況，不外兩種可能：一、韓殷以老爹為掩護，遊玩回來或中途溜號，再去見了漢靈帝；二、老爹是韓殷同黨，二人出城去山裏轉了一圈，直接暗搓搓閃人。
略加比較，張簡撓撓頭，這還用選嗎？
老爹身上有個重大破綻，他這當兒子的一直沒能想明白——在洛陽縣衙裏，當時都把尺一牘遞到老爹眼前了，老爹卻直接嚴令自己馬上收起來，轉送盧植。
換其他任何人，就算是盧植、荀攸那一等級的大佬智者，也不可能像老爹這麽無動於衷，沒有一絲一毫的好奇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邙山張老妖，抓住你了！
張簡臉色沉凝下來，抓住老爹的狐狸尾巴，並不能給他帶來任何樂趣，反而隻覺得一陣陣頭大，也不知道老爹牽涉到底有多深，偽造血詔有沒有他一份？
真是不讓人省心啊！
小現聽見張簡唉聲歎氣，悶悶不樂，忽然說道：“那《孟氏易》邊上有本書，與主人有緣。”
“什麽書？”
“名為《政論》，作者是農學大家崔寔。”
“崔寔？政論？”張簡過下腦子，想起這個人和這本書，不覺摸了摸腰間暗藏的蔡侯蒼龍劍，“你是說，龍亭九年之劍？”
“還有‘有蔡太仆之弩’。主人富不忘本貴不移根，真是博覽群書博聞強記博學多才。”
“哈哈哈哈，你小蘭姐姐可沒有後麵這句三連。伏低做小，也是難為你了！這個彩虹馬，我騎了。”
張簡心情轉好，也罷，今兒就重新做個博覽群書的讀書人吧！
等衛衍再度來訪，張簡正坐在角落裏，認真閱讀著一本簿冊，不時點頭讚歎。
衛衍一瞧，這本書已經讀到末尾，微笑上前施禮：“少節先生還習慣觀閱這等紙卷經文嗎？”
張簡一抬頭，說道：“字跡清晰，間疏得宜，看起來賞心悅目，順暢無比。仲道兄用心了！”
“少節先生是真懂編撰布局之道！”衛衍大為歡喜，還沒人從這方麵稱讚過他的良苦苦心呢！基本上來借書的都是嫌棄紙書過於簡陋，字跡又小又潦草，抱怨閱讀十分不便。
張簡心想：“咱這是童子功，說了你也不懂。”
“先生有請。請少節先生隨我來！”
“好！”
張簡合上那本《政論》，起身把它放回原處，心想：“盧植和荀攸這又聊了小二十分鍾，也不知道到底準備如何應對袁氏翻覆董卓進城。嗯，見機行事吧！”
隨著衛衍，張簡再次返回尚書閣待客室。衛衍順便把韓殷那張名為鳳梧的七弦琴也攜回了待客室，放在盧植身側，然後恭謹地退出房間。
盧植低頭看了看桐琴，再抬頭瞅瞅張簡，眉頭微微一挑。
“少節賢侄觀摩許久，可曾觀書？”
“回盧公，剛讀過一本前輩大家崔寔先生的著作，名為《政論》。”
荀攸也忍不住看一眼過來，我就走開這麽一會兒功夫，你還真去讀書了？
“少節賢侄，這部書裏主要說了什麽？”盧植問。
“大致來說，就是：尚儉樸，抑奢僭；選賢能，嚴刑法；高薪養廉，移民實邊。總結一下，簡單一句話：廢舊革新，務本改良。”
張簡憋著一句沒說，我還知道他是博陵崔氏尊奉的先祖，就像你是範陽盧氏的源頭一樣。
“少節賢侄真是一位讀書種子，略加閱讀，即明其大略，實在比許多飽學俗儒強勝許多。”盧植欣然捋須，顯然也對剛才的問答很滿意，“崔寔之父崔瑗公，精通書法，尤善章草，師承杜度，與師並稱‘崔杜’。他後來向令祖張衡先生學習天文地理，張衡公則向他請教書法農學，彼此都有極大進益，可稱知己中的典範。少節賢侄你讀讀崔寔的書，倒也應當。”
呀，不愧是隱學大祭酒，你老人家才是博聞廣見啊！
張簡謙遜拱手。小現蹦來跳去，神氣活現：“現爺！現爺！都是現爺的功勞！”
“你不也是小抄？禁！”
小現又跪了。
“古人雲：既入寶山，不可空回。盧公，小侄想借兩本紙質經卷回家慢慢閱讀，可否？”
“哦，你欲借閱何卷？”
“一部《四民月令》，一部《孟氏易》。”
“崔寔的《四民月令》……”盧植點頭，剛讀過《政論》，對崔寔的學問產生興趣，順帶就想再讀讀他別的書，也是正常思路，“賢侄為何要讀《孟氏易》？”
“小侄最近新修一門……八卦步，很想兼讀一些有關八卦的典籍，聽聞《孟氏易》乃當代易學大宗，學問深奧，見解精當，頗欲一觀。”
“孔明”有版權糾紛，他不想用了，但新名字也還沒想好，隻能先空著。
荀攸點點頭，說道：“《孟氏易》乃本朝顯學，分支頗多，汝南袁氏、會稽虞氏等士族英才皆精修其學。其卦氣之道、十二消息卦、六日七分等學說，都相當有見識，適足為少節的他山之玉。”
盧植見荀攸也為張簡說話，不由搖頭，說道：“也罷，若是旁人，卻也借不得。既是少節賢侄有心向學，老夫自可網開一麵。說吧，你想借哪一本？”
張簡一怔：“盧公，不能兩本都借麽？”
盧植哈哈大笑：“你把東觀當什麽地方了？你問問公達，有幾人能進入本觀，在藏經室裏閱經借書？又可曾有人一次借出過兩部經典？”
張簡心想：“誰稀罕？”
他提出同時借閱兩本書，其實隻是個掩護，免得被有心人按跡循蹤追查過來，反為不美。既然隻準借一本，那就不藏了。
正要說話，卻見荀攸向他使個眼色，微笑道：“我也很久沒讀易經了，腦子都不好使了，現在既然來了這裏，又有少節的養精丸相助，順便就借一本吧。”
呀呀，真是得道多助，不愧我公達兄！
“既然如此，那小侄借閱《四民月令》便了。”
盧植瞪他一眼，便了？嘚瑟死你！轉頭又狠狠剜荀攸一眼，你來湊什麽熱鬧？
荀攸嘿嘿一笑，沒想到子幹你也這麽臉薄，都什麽時候了，直接索要不就得了？轉來轉去的讓少節摸不著頭腦。
“少節賢侄，真沒想到，你竟然繼承了五道兄的丹術，了不得。”
嗯？這彎兒拐得夠直啊！張簡瞟瞟盧植，滿麵紅光，忽然明白了荀攸剛才的眼色：“對，衛仲道都說了，盧老頭也吃了我的養精丸！他……還想吃？”
“盧公謬讚了！本門秘學，小侄僅得傳數技，修煉不精，愧對先師。”張簡低頭歎息，真心覺得宿主小時候實在淘過頭了，本事還沒學全，個性倒十足十。
探手在腰後取出一個青色瓷瓶，雙手遞送過去：“盧公，您為社稷，為隱學，嘔心瀝血，鞠躬盡瘁，實在過於勞神傷身，小侄這裏尚有一瓶養精丸，願稍助先生一臂之力。”
真是最後一瓶了。
他這麽主動奉獻，盧植反而不好意思了，撚須不接。
荀攸挺身而出，從張簡手裏接過了那瓶養精丸，說道：“豈止稍助，簡直大有裨益。這幾日我和子幹估計都要日夜不眠了，有此奇丹，方能與那些亂臣賊子們周旋。”
張簡吃了一驚，你也加入鴻都隱學了？
荀攸微笑不語，把丹瓶收回袖中，複又坐定。盧植抬手指了指他，卻不出口斥責。
“公達已同意暫為老夫助手，替我出謀策劃，以鏟除董氏亂軍，壓製袁氏野心。”盧植見到張簡滿臉愕然的表情，忍了一忍，終究沒忍住，得意洋洋道。
張簡大喜，這正是瞌睡遇到枕頭，剛需啊！
“恭喜盧公！有勞公達兄了！”
“都是為了護國求存，肅清逆賊。”荀攸輕聲說道。
張簡點點頭，華雄、胡軫無意中的一次亂砍亂伐，結果強行在對麵豎起荀攸這麽個可怕大敵來，真乃漢室、隱學之幸，而其主董卓及袁氏之大不幸了。
他忽然想起個事，說道：“盧公，那尺一牘，可否讓我再看一眼？”
荀攸忍不住瞥他一眼，意思是你這時候看它做什麽？
張簡衝他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盧植顯然還不知道尺一牘血詔造假的事，聞言一愣，不過也沒多想，隨手從袖子裏取出尺一牘，丟在眼前的幾案上。
那一瞬間，張簡眼前，再度出現諸多畫麵虛影，他微合雙目，細以天眼體察，終於選中一個畫麵：就是它。
畫麵中，韓殷低頭跪坐，目光專注地盯著書案上的尺一牘，良久，輕歎一聲：“陛下，下臣始於大節，終於道義。請恕臣，不奉亂命！”
他左手輕扶牘板，右手持朱筆，熟練地迅速開始書寫：
六年四月九日
中平皇帝詔曰：
朕聞：能代漢者，唯三餘高耳！
……
……
隨著他雄健活潑的筆力，光滑幹淨的牘板上開始出現清晰鮮豔的紅色字跡，一列列整整齊齊，一直錄抄至最後一句：事畢，遷中常侍，賞萬金，賜禁省內外行走。
然後，韓殷停下筆，上下打量這塊嶄新的“偽詔”，臉上表情，顯得頗為滿意。
旁邊忽有人問道：“為何是九日？”
短短五個字，張簡聽在耳中，如同連續炸響了五顆摔炮。
這聲音平靜沉穩，實在太熟悉了。
果然是老爹！
韓殷的同黨，真的是老爹！
卻見韓殷轉頭，解釋道：“這塊詔板我會單獨進獻萬年公主，副卷則藏於另一處安全所在，形勢危急時再轉呈盧祭酒。隻要不互相比對，便無人知曉此詔不真。”
“何必多此一舉？”
“此事終將有大白於天下之時，詔書若無區別，日後如何分辨真偽？慎行放心，就算兩相對照，禁城內外，能辨明這一差別的不會超過三個人。”
“載豐，原來那封詔板到底說了什麽？你竟不惜幹冒大險，偷蓋禦璽？”
“慎行你不要問了，那封詔板已毀，你若知曉，必然沒命。”
張劼嗯了一聲，顯然意猶未盡，不過卻沒有繼續追問下去，轉而問道：“大將軍、後將軍聯袂圖謀弑君，這等大事你也不打算上報兩位祭酒嗎？”
韓殷肅然道：“慎行當知我。”
“我明白。”張劼低聲歎了一聲，“隱學內部情勢不穩，此事一旦廣為人知，勢必引發各方首領極大分歧，強敵未喪分毫，而我隱學已自行消亡矣！”
“慎行果然是我韓載豐的同道知己！吾寧可一死，不願見此等局麵。”韓殷斬釘截鐵道。
稍稍緩了口氣，韓殷又道：“若有急難時，我會留下密碼引書，到時你自去尋來便是。”
……
“少節賢侄，少節賢侄——”
張簡心神一動，畫麵頓時消失，忙扭頭道：“盧公，小侄忽然想起一事，這尺一牘上說，要那尚方監渠穆盡誅表字內含有高字的官員？”
“對啊！”盧植點點頭，“所以大將軍何遂高、司空劉子高全都遇刺。”
“我隱學內，可有名字相符的同道？”
盧植搖搖頭，剛說了聲：“並無符合之人。”卻見對麵荀攸神色倏變，不覺訝道：“公達想起了什麽？”
荀攸道：“子幹，先帝在日，洛陽城內時常有童謠流傳，你可曾聽聞？”
“童謠？那都是有心之人，借用無知小兒之口，宣揚其不可告人的欲求罷了。年年歲歲，無窮無盡，何必理會？”
荀攸尷尬一笑，說道：“子幹光風霽月，胸襟非俗，自然不必理睬那些風言風語。”
張簡要為好友撐場，當即插嘴：“公達兄所言正是。童言無忌，大吉大利。雖是閭裏小曲兒，也未必沒有三分諷諫之意。”
看把老頭你嫌棄的，咱們年輕人就喜歡八卦這一口，怎麽就不高大上了？
“不錯啊，少節賢侄，你還知道諷諫二字。不如舉例一二說明？”盧植舉杯欲飲，口中諷刺道。
張簡對盧植老而彌辛、滿嘴的“童言無忌”也是服氣，不去理他，徑直說道：“比如去年春夏之交，小侄就聽過一首童謠，當時滿城傳唱。說：滿月太尉樊德雲，半歲長者曹巨高！”
荀攸略感意外，說道：“原來少節也聽聞過這句童謠。”
當張簡念到“半歲長者”一句時，盧植已經停了喝水的趨勢，端著蜜杯的手僵在半空。
淩晨時劉表和渠穆的一番唇槍舌劍，討價還價，他大半都聽見了，渠穆既然說不會動曹嵩，他也覺得基本可信，便沒怎麽細想。但他從沒想到會有童謠這個角度，第一直覺——可能出大事。
盧植心想：“若是孟德知曉了這血詔內容，他會如何想？”
首先他定然深恨靈帝辣手無情，死後還要作妖害人；其次，閹宦無親無子，難建誠信。所以他不會相信渠穆的諾言。另外，對看過血詔的人，恐怕……也會心生各種疑忌。
那麽最簡單的法子，自然就是毀了尺一牘，幹掉渠穆，滅口所有知道血詔的人。
盧植身體微微一顫。
“真有這麽一首童謠，滿城傳唱？”
張簡心頭略虛，他是聽小蘭說的，去年五六月份他還沒來呢，而且宿主的記憶裏也沒有任何痕跡，要麽完全沒往心裏去；要麽平時不出工時也是深宅，根本不理會窗外之事。
“確實如此，我也聽聞過。”荀攸點點頭。
盧植看向張簡，向他點點頭：“少節賢侄敏銳，這確實……是個難題。”
伸手從幾上抓起那塊尺一牘，準備塞回袖內，中途停下，問張簡：“依賢侄看來，當如何處理這尺一牘？”
“當然是立即毀掉。”張簡毫不遲疑道。
你身為保皇派的大佬，無論血詔內容如何，都是先帝遺命，你到底是聽還是不聽呢？
就鴻都隱學眼下這個隨時會“分行李”的混亂光景，拿著這個東西，你不覺得燙手嗎？
韓殷適才跟老爹說的話，他現在是真的懂了。
這東西，留不得！
“有理！”盧植隨手一拋，直接把尺一牘扔給了張簡。
“那好，此事，請少節賢侄代勞吧！”
張簡本能一手撈住，五指捏緊木牘，心裏卻一陣空**，什麽情況？
荀攸道：“少節，這版牘上有先帝印璽，我和子幹卻不便處理。”
張簡哦嗬一聲，對，你們倆身有公職，以前還都是漢靈帝的臣子，必須講職業道德，確實是不太方便。
也罷！我是無所謂的，這個忙，可以幫。
看著張簡收回尺一牘，盧植和荀攸互相看一眼。
盧植道：“另有一事，想與少節商議。”
“什麽事？”
張簡頓時提高警惕，老頭子居然不叫賢侄了，這輩分亂的……我更承受不起吧！
“有內宦名為渠穆者，少節可曾認識？”
“……這個自然聽說過，禁內第一劍宦嘛，嘿嘿。”張簡無法否認。
做都做過一場了，知道的人太多，實在是遮掩不住，也沒必要遮掩。
“不止是聽說吧，他曾說與你在某個地方見過？”
“啊，什麽地方？”
“老地方。”
張簡緊鎖雙眉，你妹啊，這都啥時候了，盧老頭你還跟我打啞謎？又不是約會談戀愛，還有什麽老地方新地方？
盧植側目旁觀，見張簡一臉不明所以，顯然也不清楚渠穆暗指何處，微感失望，這小子，如此奸猾？
“昨夜那渠穆曾來東觀見我，說有一事欲請你相助。”
渠穆，來了東觀？張簡更是震驚，不過心裏反而不太著急了。盧植既然開了這個頭，肯定就得繼續放全本，不妨看完再評。
“嗯，他在內開陽門北街與你一戰之後，頗為欣賞你的武技和膽色，所以想邀請你——”說到這裏，盧植也忍不住停頓片刻，“同去刺殺袁隗。”
“什麽？不可！不可！”荀攸大吃一驚，搶先阻止，這件事盧植提前可沒跟他溝通過。
“為何不可？有何不可？！無可不可！！”盧植目光炯炯，直視荀攸。
荀攸被他兩眼如電光般一瞪，心思幾轉之下，卻忽然沒了阻止的念頭。
是啊，為何不可？有何不可？無所不可！
事到如今，還有什麽可顧忌的呢？
張簡暗暗咋舌，盧植突然一個“不可”三連，真是直擊人心。
這是要瘋起來的節奏——我喜歡！
頑固自負的盧老頭，終於也被嚴峻的局勢逼出了洪荒之力啊！
雖然刺殺袁隗這種策劃案，也未必就比刺殺董卓強多少，可是呢……不管怎麽說，有後手就好。
盧植轉頭看向張簡：“那渠穆，最後約你在老地方相見，詳細計較。就這麽多了。”
“原來如此。”張簡點點頭，他這時候已經想明白那是什麽地方了，必然是雙方初次相會、記憶都很深刻的宣德殿。
“你是什麽意思？”盧植咄咄逼問道。瞧著那小子滿不在乎的笑容他就有三分不悅，這種大事，卻不能含混過關，休想給老夫打馬虎眼。
荀攸也緊緊盯著張簡，忐忑不安，飽含期待。
“小現，有什麽刺殺前的傳世名句沒有？激昂一點兒，壯懷激烈、慷慨悲歌之類。”
“主人，這好辦啊！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
“給我停，我還沒活夠呢！大不吉，也不夠新鮮火辣。換。”
“哦，那這句：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
“砍你個頭！換。”
“悲歌易水寒，千古見精爽。”
“……這誰的詩？”
“宋代，陸遊，《丙午十月十三夜夢過一大塚傍人為餘言此荊軻》。”
張簡嘖嘖，這名字，比詩本身還長了吧？
“並沒有。原詩十六句，共有八十個字呢！”
“嘴上說精爽，其實半點兒不爽利。換。”
“主人，那小現隻有上絕技了：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
“好詩啊！不愧是謫仙人。隻是……你家主人真要殺了那個人，必須大大揚名立萬才行，可不想深藏功與名。換。”
“那主人你看這句……”
這麽前前後後，小現一連換了十幾首，全都被張簡一一否決。
盧植和荀攸隻見張簡忽而搖頭，忽而蹙眉，一時激動，一時鄙夷，都道他心裏正在劇烈鬥爭中，也不說話，隻是默默等待。
“行了，你跪安吧！我自己來。”張簡終於惱了，咋就get不到主人的癢處呢？笨蛋一個。
他臉色平靜下來，忽然長身跪起，向盧植一拱手。
“我去。”
這短短兩個字一出，荀攸頓時麵紅耳赤，十分振奮；盧植也不覺輕輕點頭，麵露滿意表情。
“你勿要大意！袁隗在洛陽生根三十餘年，府邸中陰藏死士無數，武技如你這般者亦不在少數。袁府之凶險，可能更甚於洛陽城頭。”
“小侄知道。”張簡彎彎身體，表示受教。
他願意出手，幫隱學就是幫他自己；他也不怕風險，但收益一定要高於付出。
現在階段，摧毀敵方首腦袁隗，從根兒上攪亂袁氏的掀桌步驟，就是鴻都隱學足以翻盤的一步大棋，雖然前路也極凶險，但可比刺殺董卓區區一個外援有氣魄多了。
也有力得多！
這樣才對嘛，就算是假死五老峰的萬年烏龜童虎，也有亮出天秤座十二件黃金聖兵的狂爆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