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這麵尺一牘,也一起給你罷!”

盧植探手從袖中又抽出一塊黃色牘板。

張簡不由自主一摸後腰,察覺剛收進去的那塊血詔尚在。

這是什麽?

“這是長公主專門給你的。”盧植手一伸,麵露微笑,不知道是譏諷,還是……譏諷。

萬年公主?!!

張簡忙雙手去接。

盧植胳膊卻忽然一縮,兩手捧定尺一牘,正色道:“張簡,接詔!”

啊?

張簡反應過來,哪有隨便就去人手上拿聖旨的?還好現在情況特殊,大家都裝傻,不然直接大不敬了。

死老頭子!

“這個……草民張簡,恭聆聖音。”張簡隨便前傾了一下脊背。

盧植白他一眼,也不挑刺了,直接注目尺一牘,念道:

光熹元年秋八月戊辰日,詔曰:

朕聞:治世以文,戡亂用武。承華廄令張劼之子張簡,昨夜隨巡京洛,勇護太後,出力報效甚篤,不可泯其績而不嘉之。

查其人文武兼備,忠孝俱全,實朝廷之砥柱,社稷之幹城也。

即授宿衛右都候,秩六百石,掌領劍戟士宮禁內徼巡。賞百金,賜令牌甲衣劍戟等。

念完詔書,盧植把這塊皇帝親自下達任命的尺一牘直接塞給了張簡。

“甲衣劍戟黃金等物,長公主說你須去嘉德殿領取。反正你也有右都候的白虎令牌,可持令自行入殿去見公主。”

張簡難以置信:萬年公主專程派人來見你,就為了給我封這個右都候的官兒?讓我去頂替那個死鬼俞澤?

“未奉明詔,劍戟士不能進入禁內吧?”

南宮內也有一般人不能進的地方,禁省內廷——就是皇帝、皇後、太後、太子、公主等貴人居住的的重要宮殿群,無詔,衛尉屬下皆不得入。

“你說呢?這種時刻,誰會在意這個?”盧植氣哼哼道。

張簡一想也是,昨晚上曹操、鄧展、成健這些人,包括自己的前任俞都候,可不都在禁內轉悠,還都混進了嘉德殿這種核心宮殿,不然也沒可能撞上隨便亂竄的自己。

“少節,你仔細看那詔牘,右都候的職責……”荀攸提點道。

張簡低頭一瞧:“掌領劍戟士宮禁內徼巡。公達兄,怎麽了?”

“以前左右都候,都是掌領劍戟士宮內徼巡的。”

“有什麽區別……哦,多了個‘禁’字。”

荀攸一笑:“有此禁字,京城、宮城、禁省內外,少節盡都去的。”

張簡恍然大悟,沒想到萬年公主小小年紀,做事卻很周到啊!

扯這些淡做什麽?盧植有些不耐煩:“少節,你還有什麽想說的?”

“我……小侄能不能不做這個官兒?”

“你現在不是草民了,應該自稱下官!”盧植橫眉,我們想聽的是這個嗎?

“少節,非常時刻,非常使命。現在宮廷禁省之中,正缺少你這樣的忠直勇猛之士。難得長公主賞識你,正是你用心伺候的時候。”

張簡忍不住翻了對方一眼,我十分懷疑你在開車,隻是你這老不修段位太高,我沒有證據。

荀攸亦道:“少節,子幹說的有道理啊!刻下左都候鮑修文、前右都候俞澤俱已身故,此刻近千名劍戟士群雄無首,正需要你這樣智勇雙全的首領統帥,才能守護我大漢社稷,君臣百姓啊!”

群熊無首?換一頭公熊不就得了。張簡暗想你可拉倒吧,那不還有左都候丞鄧某人正等著上位嗎?

“盧公,鄧展此人……如何?”

盧植原本臉色頗為玩味,等著看張簡笑話,聽到這個名字,忍不住一皺眉。

“此人南陽鄧氏出身,能力沒問題,隻是在隱脈中一直不太出挑,是孟德看好的後輩。”

隻有能力沒問題嗎?那就是說你也不怎麽信任他嘍?

張簡心想,原來鄧展家裏這麽有礦又有權,難怪外和內逼,橫行宿衛連俞澤都不放在眼裏,隻略給曹大兄一點兒麵子,是真牛逼啊!

南陽鄧氏雖然低調奢華,不尚虛榮,卻真是本朝第一等的高貴門閥,源頭祖宗是光武帝劉秀的同學兼密友、雲台二十八將之首、高密侯鄧禹,一百餘年來,南陽鄧氏與帝室一直有著各種扯不清理不明的纏繞關係——曾在和帝、安帝時期臨朝稱製、乾(坤)綱獨斷十六年的太後鄧綏,就出自鄧家。

張簡已經隱約察覺到,和帝室關係很密切的鴻都隱學,似乎並不太歡迎大世家門閥的人才入駐:前後兩任文武祭酒,橋玄、張奐、蔡邕、盧植,全都不是著名士族出身;現任五大博士,也就王允和周異分別出自河東王氏與淮西周家,結果呢——周異遠離洛陽總部,王允跟蔡邕、盧植嚴重不和。

就算荀攸和盧植私交這麽好,彼此能夠充分信任,但看盧植剛才的表態,雙方明顯也不過是因為大敵當前,暫時性結盟罷了。

這就是三觀差異太大,利益重點方向不一致的後果嗎?

他忽然覺得,似乎自己來做一做這個右都候,還挺不錯的——至少等那位鄧長官不得不向自己行禮時,可以好好看一看他的臉色如何!

何況,還有七八百的劍戟士手下……

“如此,小侄知道怎麽做了!”別管是不是裙帶空降,能橫壓鄧展一頭,想想就覺得開心呐,“另外,小侄有一個條件。”

“隻管講。”終於聽到這句話,盧植反而舒了口氣,就知道你小子不會白幹活。

“小侄家的大人,目前尚在洛陽詔獄內,我不放心。”

盧植和荀攸神情一肅,都點了點頭,這是人之常情。

荀攸道:“少節放心,子幹早有安排,三日之內,張令必可返家。”

“三日之內?”張簡一怔,我咋不知道有這事?

荀攸道:“子幹早已請托了楊氏族長楊彪大夫出麵交涉,他是袁本初的姻親,又是本朝宿儒,名滿四海,袁本初絕不會因為張令的事與他和楊家交惡。而且,我等這就向司隸校尉府補齊欠缺的贖金,不給袁氏拖延的借口。”

“多謝盧公!多謝公達!”張簡心頭大大鬆了口氣,難怪詔獄中與父親相會,父親那般自信,不允我繼續花錢贖買,“不過,洛陽形勢險惡,我希望今日父親便能出獄,並請兩位務必直接送他出洛,返回南陽張家老宅。”

之前腦海裏零星的片段信息令張簡難以忘懷——在上一次的洛陽旅行中,就是在這個時間段,他親眼目睹了父親的不幸隕落。

這一次,他絕不允許悲劇重演!

盧植和荀攸互相看看,知道荀彧今日匆匆離開洛陽,啟發了這位智力與年齡完全不符的少年人,擔心父親遭到袁氏日後的清算報複。

“就這樣吧!”盧植點點頭,“我說話,慎行會聽。”

“有勞盧公!”

張簡放心大半。盧植一諾千金,既然答應,就肯定會全力營救父親。

“另外,小侄與玄德哥哥相約在東觀再會,如今……”

盧植直接打斷他道:“玄德另有要事待辦,我已著人去尋他,少節你就不必操心了。”

“哦!”張簡心想做你個掛名弟子也這麽往死裏使喚,太黑心了吧老板?

不過人家畢竟是師徒關係,這時代很看重這個,他卻是沒立場為劉備抱不平了。

“那麽盧公,我先去嘉德殿拜見長公主了!剛借的那本書,暫時就先存在公達兄手上吧。”張簡手握尺一牘,挺腰站了起來。

荀攸點頭應允:“好,《孟氏易》我明天帶給你。”

張簡拱手道:“小弟必當掃榻相迎。”

“少節不要忘了準備狗肉宴。”

張簡哈哈大笑:“天大地大,吃飯的事最大。小弟不敢有忘。”

這才轉頭對頻頻白眼的盧植說道:“我已想起老地方在哪,待見過長公主,相機與他會麵。”

盧植嗯嗯兩聲,總算給了個好臉:“好好伺候長公主!”

張簡不禁擠眉齜牙皺鼻咧嘴,衝他做個不高興的鬼臉。然後迅即臉色一正,向兩人拱手作別,昂然出門,自有秘書郎衛仲道上來領路。

遠遠傳來他平靜的吟誦聲。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趨避之!”

盧植荀攸同時動容。

看兩眼張簡消失的背影,盧植略一側臉,卻見荀攸正低頭飲湯,顯然是不忍目睹。

“公達,你覺得如何?”

荀攸端著蜜杯沉默片刻,忍不住感歎道:“彗星襲月,白虹貫日,張少節,真孝義雙全之士也!”

“少節並非孝義雙全,而是忠孝雙全。”盧植臉色穆然,卻搖一搖頭,“公子光弑兄篡位,嚴仲子為報私怨。專諸、聶政拘於小惠,不明大義,為這等人賣命,豈能與少節相提並論?望塵莫及,望塵莫及啊!”

《戰國策》中說:夫專諸之刺王僚也,彗星襲月;聶政之刺韓傀也,白虹貫日;要離之刺慶忌也,倉鷹擊於殿上。說的就是戰國時期三位著名刺客的故事。

其中專諸、聶政二人,都是對老母極其孝順,但一言既出,該出手時,卻亦義無返顧,奮劍舍命一擊。

荀攸把張簡為父張劼乞命,慨然答應行刺袁隗,比作古之專諸、聶政,也算允當。盧植卻認為,荀攸還是小瞧了張簡。張簡就是因為全都想得清清楚楚,才明知此事九死一生危險重重,也依然毫不猶豫斷然出劍。其救國救民的境界胸襟,那些隻講言信行果的前輩刺客與他根本不屬一個檔次。

荀攸緩緩點頭,深以為然,口中低低複誦道:“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趨避之……子幹所言甚是,真乃無雙國士!”

“以公達看,少節聯手那渠穆,有幾分機會?”

“我不知道。”荀攸喝了兩口蜜湯,猛然放下漆卮杯子,“但我知道,孟子曾曰: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公達,你又妄動道心了。”盧植輕輕說道。

“是,吾知錯了!”

荀攸狠狠吐出一口長氣,然後垂下頭,清心寧神片刻,才緩緩說道:“此次,卻要看長公主做何想了。我們的誠意已送達過去,能否成功,得看她願意出多少力。”

盧植咬唇道:“吾等亦不能單純指望她們。”

“那是自然。”

荀攸微微點頭,忽然問道:“子幹你不是說,和渠穆商談此事的,是那位隱脈龍池嗎?我們如此做,是否有些不妥?”

越俎代庖,還是過河拆橋,您隨便挑一個?

盧植瞥他一眼,隻微微點一點頭,歎口氣,又搖搖頭。

……

尚書閣內一通裝逼,張簡看似瀟灑離去,其實心裏七上八下,難以安穩。

媽耶,醜媳婦終究得去見公婆——隻是,萬年公主這一關,也來得太突然了點兒。

他心念一動,忽然有了個主意。

臨近一個下樓前的岔口,帶路的衛衍忽然發現張簡和自己走的方向相反,忙喊他:“少節先生,這邊。”

張簡並不回頭,道:“仲道兄且跟我來。”

衛衍不明其意,但也不便違拗張簡的意思,隻好轉頭跟上去,問:“少節先生?”

“我忽然覺得,我剛向盧公借得的那兩本紙經,還是自己先帶一本回去為好,今晚也好有美味下飯。”

衛衍秒懂,不覺讚道:“以書經伴飯,少節先生真是勤勉!”

他是盧植最器重的年輕弟子,老師平時有什麽事並不避諱他,剛才在會客室外也知道張簡略展才藝,老師雖然連番諷刺打擊,其實十分欣賞這個年輕人。尤其聽聞對方剛才出門時抒發胸中抱負的兩句豪邁之詞,更是暗暗心折,早將張簡當做了同道師友,親近之意大生。

張簡笑道:“仲道兄可知,書中自有顏……啊,千鍾粟,五經勤向窗前讀。我等讀書人,萬萬不可忘卻初心,虛度時日。”

“真是妙哉!稍候我要先錄下少節先生的這四句語錄,以為小可日日的鞭策。”

張簡心裏反而疑惑起來:“我沒說顏如玉、黃金屋那兩句啊?他如何知道有四句?”

小現低聲提醒:“是苟、豈那兩句。”

“枸杞?”張簡愣了愣,才醒悟過來,對,忘了裝逼……慷慨悲歌的那兩句前輩名言了。

再度回到藏經室,張簡趁衛衍忙著取筆墨抄錄名家名言的當口,迅速閃現進入最深處的紙卷典籍堂,輕車熟路找到《四月民令》和那本密碼專屬的《孟氏易》,欲待一起塞進腰囊,但轉念一想,還是費了點事,把《孟氏易》單獨塞進鱗甲裏。

他這次準備周全,換用的白疊子襯衣也縫有好幾個特製布兜,其中胸腹間的一個無蓋大兜,正好可以放下《孟氏易》的簿冊。

當他手持《四月民令》,轉身返回門口時,卻見衛衍正坐在那大號青石幾案後麵,咬著羊毫筆尾,皺眉苦思。

“仲道兄,我拿到書了,你在做什麽?”張簡特意揚了揚那本《四月民令》。

這樣,明天荀攸帶給他的《孟氏易》,即使意外被人截取,也沒有任何大礙,反而會變成他最好的掩護——至於多拿了一本……讀書人麽,那算什麽事?衛衍肯定不會因此懷疑到他頭上的。

“哦,好的。少節先生你來得正好,我正記錄你的名句,你快來看看。”衛衍根本沒注意他手裏拿的什麽書,見他出來,連忙招呼一聲,眼睛卻半刻不離案幾。

俏媚眼做給了瞎子看!張簡覺得老大沒趣,背著手走到石幾一側,探頭一瞧。

石案上已經有兩頁素紙,看那紙頁的質量也就中等,比書經正文用紙略差,卻比封麵封底好得多了。

其中旁邊一頁上有兩列字,正是剛才那一句:書中自有千鍾粟,五經勤向窗前讀。

這句勸學詩原本就是給普通學子們看的,非常直白淺顯,也沒什麽可多說的。

衛仲道正麵對著的一頁紙上,則是張簡借用前賢的名句: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趨避之。

瞧了半天,並無一個錯字,基本功很紮實啊,隻聽了一遍就記下來了。

“仲道兄,怎麽了?”

“少節先生你看,我在想,這生與死,隻在一念之間:向前則死,後退則生。前既是趨,退則為避。那麽‘生死’二字,當對應‘避趨’二字,方才嚴整恰當。少節先生以為如何?”

張簡仔細一瞧,紙上果然寫著“趨避”二字,心想,衛衍說的好像挺有道理的,難道是前輩名賢用錯了字?

“明明是主人沒知識記反了,還臭不要臉想甩鍋。我也聽到你說的是:趨避之。人家林老先生可沒用錯字。”

“別多嘴!”

張簡臉上一紅,說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信哉斯言,誠為大善。想不到僅僅你我二人切磋,張某今日已有了一位‘一字之師’。”

他正過身體,向衛衍深深一揖:“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如此確為最善。仲道兄,承教了!”

衛衍慌忙扔筆跳起身來,扶住張簡:“少節先生誌趣高遠,虛懷若穀,仲道衷心佩服!”

二人相視一笑。

張簡想了想,從腰囊裏掏出一個藥瓶和一個紙包,卻是一瓶百損丹和一包金瘡散。

“仲道兄,這是治療內傷外傷的上好丹藥。你不要拒絕。最近幾日洛陽危殆,刀兵之災恐怕難免。我有預感,也許很快就有人需要。為了隱學,為了盧公,請你一定收下。”

衛衍聽他說得鄭重懇切,猶豫一下,終是收了。

“這一瓶百損丹,內有兩粒,視傷勢而言可以分開服用,亦可一起嚼碎吞服。這一包金瘡散是外敷藥……”把丹藥的具體用法細細說了一下。

衛衍再拜:“多謝少節先生!”

養精丸功效極佳,他已深知張簡的煉丹術非同凡響,此刻又拿出關鍵時刻能救人命的秘藏傷藥,心頭自然更是感激不盡。

飛快辦完借閱簽字手續之後,張簡在衛衍的引導下出了東觀大門。

烈日漸漸西行,高大的石階前,雙方依依惜別,互道珍重。

張簡哈哈一笑,看了看天色和方位,灑然直奔西南方向而去。

衛衍高舉手臂,遙望張簡的背影不停揮動,久久不肯返身入觀。

這次再入南宮,張簡多少有些不自在。

以前都是深更半夜獨自一人,想跑就跑,想臥就臥,想揭瓦就直接上房。現在,卻是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無法施展任何秘術,隻能老老實實,一步步走向禁內嘉德殿。

最多速度比常人快出半倍,如此而已。

眼下這個特殊階段,嘉德殿乃是南宮順位第一的核心殿宇,戒備森嚴——實際上張簡根本沒走出多遠,剛踏上南北直道就被盯上了。

尚未進入禁省區域,數名當值的持戟中黃門便在青瑣門外直接攔住他,詢問他的來意。

張簡早有準備,取出一麵鍍銀的令牌。那為首的黃門冗從接過一瞧,頓吃一驚,偷瞧幾眼張簡的麵龐,然後將令牌翻來覆去查驗了數次,正麵為“令”字,背麵有“都”字,確定無差,不覺微皺眉頭。

“請恕下宦無禮,不知都候如何稱呼?前往何殿?”

張簡暗想,這三十歲上下的小頭目應該認識之前的左、右都候,所以才有此問。可惜啊,天有不測風雲,一日之間,那倆都不在了。

“下官張簡,新任宿衛右都候,奉長公主之命,去往嘉德殿拜見。”

“這個,下宦未曾得見嘉德殿棨傳……”那黃門冗從遲疑一下,尚未想好如何婉拒。

“長公主有令,著新任右都候張簡嘉德殿覲見!”

一道冰涼卻極其有力的清脆聲音遠遠傳來,直接送至眾人耳邊。

幾乎是聲到人至,三四秒鍾後,一道矯健熟悉的靚影已出現在張簡眼前。

張簡一眼先看到她左手握著的那口青色長劍,眼角不自禁跳了六七跳,生生把“洛陽紀元”任務的倒計時跳將出來,又跳了回去。

他在這口青鸞劍下,可是掙紮過許久的,便算過去了一百天,依然記憶猶新。

這個剛剛趕至的清冷美人,正是萬年宮的總管家令,杜枰。

在他想到被這美女持劍追殺的那一刻,額頭微微一寒,一道信息自動傳入腦海:杜枰,字弈寧。22歲,萬年家令(秩六百石)。長公主劉淑心腹女官,陰陽家核心弟子,前尚方令裴良養女。精通:大音希聲(秘術)、八駿圖(劍術)。武器:青鸞劍,裴良親製,品質絕佳,不遜色於前輩蔡倫所督造的四象兵器。

卻是天眼感知到他與杜枰的過往糾葛,自動映射出對方的一些詳細資料。

張簡大吃一驚,其他材料也就罷了,精通八駿圖劍術,尚方令裴良的養女,這兩條私密之極的信息卻完全出乎意外。

那位尚方令裴良據小蘭說是二十年前的內廷高人,已經幾次出現在他的資料庫裏——第一次是好師弟李儒顯擺啟道扇的時候;其後在自己家地窖的保險櫃裏,發現師父五道人藏的那隻鍍銀銅櫝時;而當鍍銀銅櫝裏的螭龍玉飾與啟道扇合二為一,變身完整的九龍啟道扇,師父遺書裏直接說明這是裴良大師監製;最後就是適才在東觀,韓殷的那張鳳梧七弦琴,也有裴良特意為五道人打造、被五道人轉贈韓殷叔父韓說的信息。

總結起來,加上這次,裴良前輩已經出現五次之多了。

“小蘭說渠穆可能跟裴良學過劍術,那渠穆跟杜枰……就是師兄妹關係?不過,他和杜枰的劍式感覺並無相似之處,這麽說來,當日杜枰追殺我的時候其實也未使出真正的絕技,不然我應該記得她的劍術。”

天眼明顯比探索之眸強大得多,張簡隻覺信息極速溢出,腦子一時都宕機了,隻能機械地拱手問候道:“杜令。”

杜枰向他略一點頭,舉起右臂,五指纖纖,握住的卻是一枚一尺來長的紫木符令。

這便是棨(qǐ)傳,召外官入禁內必須出示的一種特殊通行信符。

“驗符!”

那四名持戟中黃門一起躬身行禮,為首的冗從賠笑道:“杜令人已在此,還要驗什麽棨傳?”

杜枰瞥看他一眼,說道:“我記得你,你是高常侍的族侄……”

那黃門冗從受寵若驚,道:“下宦正是高明。”

張簡點點頭,高明?這名字不錯。

“你叔侄做事一向勤勉,不同他人,長公主也都知曉。”

那名為高明的黃門冗從更是驚喜,慌忙把白虎令牌恭恭敬敬交還張簡,一擺手,讓屬下左右全都讓開路去。

“張都候,多有得罪。”

“哪裏!高宦盡忠職守,令人欽佩!”

張簡客氣兩句,心裏不覺歎息,等袁氏兄弟攻入南宮,大開殺戒時,這些宦官太監不分良莠,全都得死。

進入青瑣門,張簡遠遠隨著杜枰一路直道南行,路過長樂宮,前麵距離嘉德殿已不算太遠了。

張簡悄悄展開領域,眼簾微垂,以天目默察前方數米遠的杜枰,居然又感應到一條新的回饋:心事重重!

什麽玩意兒,這時候誰不心事重重?

看來這位陰陽家的杜總管,精神防護力明顯比曹大兄高得多啊!

秘術感應不到太多信息,張簡隻好直接開口,看能不能探詢一二。

“枰姐姐,你不是去了司空府,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太後應該還沒回來,不然公主肯定也沒法繼續在嘉德殿發號施令了。

杜枰似乎無意中放慢了腳步,待張簡跟上來。

張簡耳旁傳來低低的傳音:“嗯,太……四夫人去了司徒府,自有北軍中衛守護,所以命我回返嘉德殿,侍奉公主。”

“多謝枰姐姐!”

張簡點點頭,杜枰姐姐這不是口誤,是暗暗點我,早晨我保護的是何太後,不是何四夫人,單憑一個小小何四,哪裏能驚動北軍中衛這等超級親軍?

其實公主那麵封賞的詔書裏說得明明白白,就算之前還有些情況不明,現在他也該知曉太後姐妹李代桃僵的小秘密了。何況好師弟李儒之前在地窖時就已揭穿了更多的隱秘。

但這份兒情還是得領。

這就是陰陽家的大音希聲術?張簡暗暗比較一番,和自己的精神共振術確實感覺很相似。

“太不一樣了,主人。她這傳音入耳,距離極其有限,小現估計三五米之外就聽不真切了,而且很消耗音主的精力,所以要專門等你幾步再說話。比咱們的精神共振術差多了。”

“那我現在能多遠傳音給人?”

“二級旅者都有強大的精神力,主人當然……略差,不過領域之內,基本還是沒問題吧?小蘭姐姐更厲害……呃……”

張簡掏掏耳朵,這下耳根清淨了,唯有杜枰的特殊音色繼續傳來。

“張都候,適才虎賁袁將軍的信使剛剛被公主趕走。公主頗為憤怒。你一會兒覲見時,一定多多安撫,別惹她生氣。”

“虎賁袁將軍……袁公路?”張簡一愣,他怎麽會給公主送信?

“是。他使人送了許多貴重禮物來,還有一封書簡,言語極其輕佻無禮,被公主當場擲回使者頭麵,傷痕可見……”

“嗯?”張簡目光一寒,左手不覺輕輕摸了摸腰間。

堂堂長公主,居然不顧禮儀,直接把信簡扔到對方使者的臉上——雖然說萬年公主向來如此驕橫跋扈吧——但也可見袁術的這封信,輕佻無禮到了何等地步。

張簡用腳趾頭也能想得到,袁術在信裏到底說了些什麽。

他暗暗冷笑幾聲,還沒改朝換代呢,已經迫不及待成這樣,你真以為袁氏能日天?

那董老革,還有我好師弟,他們同意了嗎?

我說過同意了嗎?

曹大兄說的沒錯,這死色胚,真該死!

說完這個事之後,杜枰不再多話,加快腳步,雙方又默契地自動拉開五六米距離。

如此默然前行不過百米,剛踏入嘉德殿東側的九龍門內,張簡就感覺到一點刺目的殺機凝注在自己身上,大約在十二三米之外。

嚄,有點兒印象——天榜第四閃電刀,史阿?

“嘉德殿不愧是南宮群殿之首,真是戒備森嚴啊!” 連刺客榜上有名的角兒也來幫忙。

杜枰側回頭看他一眼,這算不算沒話找話說?嘉德殿戒備不嚴,出了問題,從光祿勳、衛尉一直到黃門令、中黃門冗從仆射,中高層全都得重新擼一遍。

“枰姐姐你聽說過麽,洛陽有位少年劍客,精通劍法,卻手使一把特製環首刀。嘖嘖,以刀禦劍,疾如閃電,可謂奇葩!”

“哦,他為何如此?”

“枰姐姐你亦是劍法高手,難道不知其中原因?”

杜枰臉上掛著冷冷的笑容,釘他一眼,“依你之見呢?”

張簡尚未回答,小現忽然跳了出來:“恭喜主人,第五次收獲死亡凝視,正式獲得‘美杜莎之友’成就。”

啊,你在搞笑吧?

“哪有五次?”

張簡略略一算,曹大兄一次,玄德哥哥一次,好師弟一次,胡軫一次……真的已經這麽多了啊?

“呀,這麽算來,那就是至少六次了啊!”

“哪有第六次?”這次換小現迷茫了。

“你沒看到嗎?殿外某處還有個人,肯定也正死死盯著我呢!”

張簡微笑著,向杜枰說道:“照我看來,當然是為了盡量遮掩,不讓外人看出自己真正擅長的技能。”

——難道他真知道我師承來曆?

一時間,杜枰和暗中潛藏的某個人,心底同時浮現出極大的疑惑和忌憚。

說話間,二人一前一後,順利走進嘉德殿正堂內。

公主劉淑此時正在後殿承福殿的浴池內遨遊沐浴,聽說張簡到來非常高興,令貼身侍女私府長小娥出來傳話,讓張簡直接進去。

張簡大感尷尬,光天化日呢!眾目睽睽啊!

杜枰一雙銳目嚴厲地瞪了過來,意思是讓他不要忘了自己剛才的叮囑。

“好吧,好吧,反正啥都見過了。”張簡心裏默默嘀咕一句。

“我沒來過呢!”小現忽然冒出來,大讚一句,“這地方好大啊,現爺還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古典宮殿呢!還有這麽多的美麗小女生!”

張簡吃了一驚,我去,怎麽把它給忘了?

他一言不發,當即將小現所有感知能力全部徹底屏蔽——盧老頭說得太對了,任何時候都不能喪失智力,大腦宕機真的太危險了!

在杜枰貼身督促下,張簡跟著那衣裳單薄似乎有些印象的俊俏宮女小娥,硬著頭皮左拐右轉,終於進入一個水聲潺潺水汽氤氳的熟悉環境。

池邊青石燦潔,石階直通水麵。

自動張開的領域下,張簡感受到,除了麵積明顯不及合歡殿裏的流香館之外,一切都是那般的相似!

“張郎,你來啦!”

嬌嫩軟綿的聲音自水池下傳遞上來。

張簡感覺得到,一團嬌柔在水中浮動著——

“下來啊,張郎!”

張簡臉上一紅,這時他忽然發現,杜枰和那俊俏宮女已經全不見了。

好危險的感覺!

“公主,我中午已經沐浴過了。”張簡幹巴巴道。

“喔,是嗎?我還以為,你剛砍了那麽多湟中義從,至少也該有些汗漬了呢!”

張簡腳底一軟,差點兒一頭栽下池子去。

“也罷,我也洗得差不多了。出去左行,那邊靜室有坐榻,也有胡椅,還有些你喜歡的點心,自己先隨便吃點兒吧。”

“好!”

難得公主突然這麽善解人意,張簡心叫三聲阿彌陀佛,趕緊退出浴池,出門左拐,卻見杜枰提劍站在前麵。

沒等張簡解釋什麽,杜枰一轉身:“跟我來。”

走了十餘步,杜枰右手掀起一襲暗青色竹簾:“這邊。”

“且住!”張簡忽然喊住了杜枰。

杜枰奇怪回頭。

張簡右手慢慢伸向了腰間,握住蒼龍劍的劍柄。

一股隱約的危險氣息,自那間靜室內微微發散出來。

他感覺得到,這股氣息還似曾相識。

“室內何人?”

杜枰一怔,忽然笑了起來。

“衛姐姐,藏不住了,少節發現你了,出來吧!”

“沒想到,少節你比傳言的還厲害!”成熟悅耳的誇讚聲中,借著杜枰掀起的竹簾,一隻豐腴的長腿伸了出來——雖然包裹嚴實,亦能隱約看出長度駭人,引人遐思。

然後是一張明豔照人的臉蛋。

張簡一怔:“是你。”

卻是淩晨護送禁內車駕時見過一麵的那位中宮署令衛玦。

她不是太後的侍從嗎,怎麽也回來了?

目光一閃,對方資料已迅速更新:衛玦,字映環。27歲。中宮署令(秩六百石)。太後何葳貼身護衛官,近衛十六女騎之首。出身河東衛氏,農家核心弟子,名為裴良之徒,實則五道人門下。精通:移石鞭法、各類暗器。主要武器:神農軟鞭,尚方令裴良親製,品質不明(猜測僅次於青鸞劍)。

農家核心弟子,實為五道人門下?

看到如此信息,張簡大感震驚,這麽算她還是我師妹?我去,師父你還真一直在搞事啊!

“原來是衛令。我剛在東觀見到了令弟。”

這句話,一下把巧笑嫣然,正想說些什麽的豔色美女說愣住了。杜枰劍眉輕彎,似乎……還挺親熱的?

“少節你見到了仲道?”衛玦訝道。

“正是。”

“他現在情況如何?”

“喔……”張簡格頓一下,衛衍的身體狀況,還真不是多好,“我與仲道兄一見如故,送了他幾粒養生藥丸,向他借了一本書。”

自家弟弟的事,衛玦顯然也很清楚。

“他打小身子骨就弱,少節你送了他什麽藥丸啊?”衛玦關心問道。

“嗯,名為養精丸,乃我師門秘方所傳,仲道兄和盧公服用之後,都感覺身體舒適許多。”

“盧公也說好嗎?了不得!”衛玦目光一閃,歡喜道,“真是謝謝少節你了。”

張簡專門提到盧植,就是不希望對方認為自己是在敷衍她——反正都是真實事件,某老頭吃了還想吃,吃了繼續要。

畢竟,身為五道人門下的首徒,遇到一位可能的前師門師妹,也是生平第一次,天然親近三分。

“少節,你居然能從東觀借閱書冊?是何經卷?”原本在側冷臉旁觀的杜枰驚奇道。

張簡探手從腰囊中取出那本《四月民令》。

“枰姐姐,就是這一卷《四月民令》。”

杜枰微一點頭:“少節果然好學!佩服!”

她跟張簡玩過一次特殊的“大逃殺”遊戲,雙方一追一逃中,張簡或吟詩歌賦,或嬉笑怒罵,顯示出身懷門類相當齊全的知識體係,令她當時已經自歎不如。

沒想到如此學問之人,竟還時時不忘博采眾家之長,用功之勤,簡直駭人聽聞。

公主那麽喜歡他,果然不是沒有原因的。

“嗬嗬,原來是我農……啊,崔寔大家的經典作品。少節果然品位甚高,不愧是我弟弟仲道的好友。”

杜枰冷瞟一眼過去,少節和你弟弟也不過是第一次見麵,客氣一番罷了,這就成好友了?

“少節的品位,自是卓爾不群。”幾人身後,遠遠傳來一個軟軟糯糯的少女聲音,正是剛剛沐浴而出的萬年公主,“你等為何在此聚集,枰姑姑,怎的不請張郎入靜室內飲湯?他可是很容易餓的吖!”

三人急忙一起轉身行禮。

“君上,我們正說到少節……張都候在東觀的見聞。”杜枰回話道。

“噢,本宮新浴倦怠,正想聽一聽東觀的奇聞,不知道那盧老頭為難張郎否?”

“那倒沒有。不過……”張簡抬起頭,雙眼一暈,公主怎麽這副穿戴?

他麵前不遠處,站著白嫩噴香的一個現代小美人。

半潤未幹的長發披散肩頭,純白的短袖襯衣,純黑的火辣熱褲,冰雪一般的纖足登著明黃木屐,露出小巧的俏趾,十根趾甲粉粉紅紅,仿佛散播著鳳仙花的芬芳。

“不過什麽?”

萬年公主顯然對張簡滿臉驚豔、目瞪口呆的模樣十分滿意,笑吟吟地問道。

“呃,這個……需要與公主私聊。”

有些話,有些事,張簡暫時不希望杜枰和衛玦聽到,知道,哪怕這兩位和他都有不淺的淵源。

公主不知道想到什麽,原本沐浴之後就顯粉色的俏麵上更是紅撲撲的。

“既然這樣,我們便入靜室一敘。枰姑姑,你再去準備一席酒食,別讓我家張郎餓著。”她看了看衛玦,“衛令,你若無事,便去相助枰姑姑如何?”

衛玦看了看張簡,笑道:“願為公主效勞!”

“如此甚好!張郎,帶路。”

張簡心想:“我又沒來過這裏,怎麽給你帶路?”

卻見杜枰悄悄指了指衛玦的背後,示意那邊就是靜室。

張簡無奈,隻得走過去,向衛玦告了聲罪,舉手掀起靜室的竹簾。

萬年公主俏生生進入靜室時,杜枰和衛玦已手拉手,趕赴大殿廚房,準備豐盛的食物去了。

張簡跟著公主進了靜室,頓時滿鼻異香,差點兒連打噴嚏。

“張郎!”

懷中早已撲進了溫香軟玉。

不過此刻張簡已是二級旅者,功力大進,又不同於上次站在水裏,自然屹立如山,紋絲不動,無懼小小一個“掛件”。

“正有大事待商談,公主可否從我身上下去?”

這樣子成何體統?

“張少節,你想死——”劉淑雙臂摟住張簡的脖子,恨聲說道。

“公主何出此言?”張簡心一橫,好死不如賴活,不,死豬不怕開水燙,“我為公主效力,如此辛苦……”

“哈,你還記得是為我效力?不好好去幹掉董旻,卻跑去殺一群湟中義從,真的是太辛苦了!”萬年公主氣樂了,“要不是董旻親口對我所言,我還不知道張郎你幹的好事呢!”

“奉車都尉來過?”張簡暗叫一聲不妙,董旻這時候跑嘉德殿來做什麽?

“哼!他剛剛……本宮不告訴你!”

張簡微覺為難,探查公主的秘事,他倒是有些辦法,但無論之前的探索之眸,還是現在的天門之眼,他都不願對親近之人使用。然而萬年公主驕奢任性,身份又極高貴,這麽擺起譜來,那得花多少小心思才能哄好?

腰間略略一沉,察覺公主已有些撐不住身體,張簡忙伸出左臂攔住她腰。

無意之間,額頭忽然微微一寒。

暗道一聲不對,急忙仰頭時,一道信息卻已直入腦海,標準四號字。

劉淑,字清姿。18歲,漢靈帝庶女,封號:萬年公主,少帝劉辯、獻帝劉協之長姊。司隸校尉袁紹的盟友之一,受李儒(郭嘉)蠱惑,陰謀廢棄少帝劉辯,扶植幼弟劉協即位,以長公主身份臨朝稱製。已與奉車都尉董旻解除秘密婚約。

張簡歎了口氣,天眼銳利,自己和劉淑之間又羈絆很深,縱待不看,但對方的信息卻已自動映入心田——真想不到,她為了自己,居然不惜自斷強援,此時解除了和董旻的婚約!

要知道,這會兒董卓親率的那支涼州蠻軍,正在邙山邊飲馬洛水,窺測京都呢!

那董卓,可是董旻的親二哥!

心底裏不免哀歎,我雖然沒看錯你,卻萬萬料不到你對我如此情深愛重!這讓我怎麽逃,怎麽避……

不過他也不是矯情的人,感動片刻,便即想到,既然如此,那就更要把這些信息充分利用起來。

這次來,他也確實是真心要助公主一臂之力,既然她這麽想臨朝稱製,那就想法子讓她垂簾聽政好了——反正隱學從不理會皇家內鬥,盧植肯定既不會反對劉協登位,也不會排斥劉淑親政。

若是有人反對,比如好師弟……那他就是鴻都之患,隱學異端,先問過自己的劍來。

“清姿殿下,你如何這般裝束?”

“你不就喜歡這些白疊子短衣麽?再說,我現在有了你,自然不能再像舊日那般肆意無忌,自重些方好!”

張簡輕歎一聲,雙臂輕輕摟住柔軟的身體,抱著她向一側的臥榻走去。

劉淑反而有些驚慌起來,低聲在張簡耳旁道:“這裏是嘉德殿,你……你想做什麽?”

張簡一笑,傳音道:“下莞上簟,乃安斯寢。公主你解除和奉車都尉的婚約,不就是為了我麽?”

“張郎,不要胡鬧了!”萬年公主大吃一驚,沒料到張簡消息如此靈通,她和董旻解除婚約這才半個時辰不到啊!

除了衛玦,鴻都隱學還有其他高級秘間在嘉德殿內隱藏?杜枰?還是趙忠?

心頭瞬時閃現無數念頭,忽覺臀下一軟,自己卻已坐在那鋪設了鴨絨綢墊的臥榻上。

“清姿殿下,請安坐!”

張簡垂首行個便禮,脖子已從劉淑的玉臂環繞中解放出來,後退兩步,隨即專注強化自己的元曆史領域,使之縮小了一些,恰恰籠罩住整個靜室,防止之後的對話外泄,這可關係到改變曆史和劉氏皇室命運的重要時刻。

心頭忽然想到:“我這領域,別名便是歧路明燈啊!果然恰如其分。”

劉淑回過神來,見張簡站在眼前,就這麽居高臨下,定定盯著自己,不覺芳心一亂。

“你既知我心意,為何還要冒險?衛護太後也就罷了,卻為何要與那渠穆死戰?還跑去跟湟中義從廝殺,你可……真行!”

張簡一攤雙手,搖頭歎氣:“都是事到臨頭被迫無奈。清姿殿下你也知道我,偷雞摸狗一把好手,哪裏是肯輕易拚命的人啊!”

“這裏沒有外人,喚我清姿便好。”劉淑被張簡逗得一笑,“吾當然知道你,一個貪財好色之徒!”

張簡愣住,如此風趣幽默,還肯讓我叫你閨名,公主這是性情突變,還是……以前都是偽裝?

真希望……你能就這麽一直保持下去,一百年不變!

天眼探查了一圈,覺得這裏確實還算安靜隱秘,才放心下來,左右瞧瞧,除了公主的臥榻,牆角邊上還有兩三個胡床(小馬紮),撇撇嘴,這凳子也未免太單薄了點兒。

“坐過來吧!”劉淑大大方方一拍身側,“你這麽沉,別把父皇獻給太皇太後的胡床坐塌了。”

“哦,原來是先帝舊物,那我是得小心些。”張簡客隨主便,直接上前,在劉淑左手邊坐下。

劉淑側目而視:“我就奇怪,你能殺俞澤,殺胡軫,傷華雄,為何區區一董旻,卻不肯為我殺了?”

“我一出去就遇到了渠穆,那個可怕的家夥……躲來閃去,後來可不就遇到了曹操大兄他們。我正想問你,你為何要把密室三寶的事泄露給那渠穆?”

“那個……必然是陳留王告訴他的。蔡侯三寶的事本來就是陳留王告知我的,本宮哪裏知道,渠穆恰恰那時候也去了宣德殿。”

果然,進攻才是最好的防禦!張簡也沒想到,試探如此成功。

陳留王劉協?他和渠穆是怎麽勾上的?

都在南宮裏,以渠穆的能力,真有心的話,“偶爾”撞上十次八次都不為難,難在他和陳留王劉協彼此如何接洽,最終更建立信任?

難道是……血詔?

張簡一伸手,從腰囊裏取出那麵血詔——為了區分兩塊尺一牘,萬年公主的任命書已經被他塞進內衣左胸口的袋子裏了。

“清姿你來瞧瞧這個……”

劉淑瞟了一眼,愣住,接著又瞟了一眼。

“這是……父皇的遺詔,怎會在你手上?”

張簡哼了一聲:“如何在我手上,並不重要。我正想問你,你怎會知曉血詔這事?”

隻猶豫了兩三秒鍾,劉淑就下定決心,說道:“事已至此,我都告訴你便是。”

她組織了一下思路,才繼續說道:“四月間,在父皇去世之前,侍中寺的韓殷就已經得了血詔,他知曉情景不對,一直暗伏不動,忍了些日子,直到四月底才通過杜枰向我暗示他有關於父皇的重要遺物,希望親手交給我。不過當時局麵混亂,能護著我和陳留王的蹇碩也被何進收殺,我怕是大將軍和太後的誘餌,輕舉妄動反而害了陳留王,便沒敢回應他。

“五月中,這件事不知如何被驃騎將軍董重知道了,他當時與何進何苗兄弟鬥得厲害,卻落在下風,便想掌握這件利器,於是派人直接去找韓殷索取,意圖借此反擊何氏。韓殷根本不願充當他們外戚黨爭的飛鷹走犬,自然抵死不認。

“然後大約就是第二天,你那師弟李儒不知如何知悉了消息,通過衛玦把此事告知了我,希望我能出手救一救韓殷。”

張簡吃了一驚:“衛令?”

劉淑瞪了張簡一眼,意思怪他亂插嘴。

“嗯,衛玦也是你們隱脈一係,名號鳳沼,我今天剛剛得知。我原以為李儒是走了她弟弟衛仲道的關係。”

原來她就是鳳沼!我就說,五道……師父門下,怎麽可能不是隱學中人!

張簡默默點頭,盧植為了取信於公主,也是下了血本。

“得知這個消息,我猶豫再三,終於讓枰姑姑悄悄去了韓家一趟,帶了一件重要物證回來,但韓殷因故終於沒能救下。

“枰姑姑認定驃騎將軍董重逼死韓殷,決意為他報仇,要去刺殺驃騎將軍董重,向我拜別。可是我和太皇太後畢竟祖孫一場,雖然她對我也不怎麽好,麵子上還是有些過不去,也不願枰姑姑親自出手,引起各方勢力的關注,便沒有同意。

“沒想到,枰姑姑竟偷偷向韓殷好友、你父張令暗中通信,事後她覺得愧對於我,請我治罪。我也沒有多加理會。董氏一黨目光短淺,尤其太皇太後之弟董重,既驕狂又無能,原本也不可能扛住何氏的圍剿,遲早完蛋,借助你們隱學之刀除掉此人也無妨。

“沒想到張令沒有告知隱學同道,反而……引得你接簽出手。這事你做得非常幹淨,直接導致了太皇太後她們集體潰敗。我當時就注意到你,後來設法與你相識了。不過那時你太過機警多疑,根本不信任我。哼!枉我自作多情。”

張簡心下略有愧疚,伸臂輕輕摟住劉淑的腰肢,正要說話,忽覺領域邊緣微微一動,有兩個人已經走到門口,隨即感應到卻是杜枰和小娥。

“君上,左都候丞鄧展請見。”小娥說道。

她姓楚,生於內廷,現為萬年宮的六百石私府長,專職處理公主的內政財務,深得劉淑信任,和杜枰卻是平起平坐。

“他倒來得快!”劉淑嘟囔一句,“小娥你去告訴他,偏殿接見,讓他稍候。”

“唯!”楚娥忙出去給鄧展回訊。

不是冤家不聚頭,冤冤相報幾時休!

張簡心裏頭生出幾分無力感,該來的,一輩子也等不來;不該來的,總會及時趕到。

果然俗話都是特別有道理。

身側,劉淑已輕輕推開他胳膊,站起身來,向室外說道:“枰姑姑,更衣!”

“是,君上!”

杜枰腰懸青鸞劍,雙手捧著顯然早已準備好的一襲大紅深衣,推簾走了進來。

劉淑直接伸開雙臂,示意就這麽穿。

杜枰瞥了張簡一眼,還是把那件直裾外袍直接套在短衫熱褲之外,又用一條暗紫色革帶將盈盈一握的小腰束住。

最後配上精美的花勝和步搖,霎時,一位雍容華貴麗色無雙的大漢長公主俏立於張簡身前。

“張郎,我們出去吧!”

正有些眼暈目眩的張簡應了一聲,起身時才發現左手裏還握著那麵三高血詔的尺一牘。

劉淑目光一轉。

“張郎,這麵牘板,暫時交予枰姑姑收藏,好不好?”

“好!”張簡也沒細想,直接把尺一牘遞向杜枰。

這血詔對鴻都隱學來說確有隱患,給公主和杜枰倒是無妨。

“君上,這……”杜枰注意到張簡手上的版牘模樣,臉色也微微一變,卻不伸手去接。

“故人遺物,已然所剩無幾。原本你欲拿走鳳梧琴,卻被韓載豐斷然拒絕。這麵尺一牘已是他最後的親筆,你若不要,張郎必然毀掉,那可就再沒有了。”

杜枰緊咬紅唇,慢慢伸出左手,修長五指都在微微顫抖,似乎心情極不平靜,卻強自鎮定,不肯泄露出來。

劉淑蛾眉微動,輕搖螓首,也不再說話,隻是目視張簡。

“枰姐姐,給你!”張簡知機,主動把那尺一牘遞入杜枰手指間。

當版牘觸到杜枰手指時,張簡額頭微冷,眼前一花,竟然又有數個畫麵顯露。

他暗吃一驚,略略一掃,選中某個畫麵。

畫麵內,韓殷仰麵躺在床榻上,麵色青白,口唇幹裂,兩眼無神地看著屋頂,已完全不是昔日那個風流儒雅的少年郎模樣。

最奇特的是,他脖項上,竟然絞束著一根淺綠色琴弦,看似已微微勒入皮肉。

琴弦?

這時,人影一閃,健美挺拔的藍襦背影出現在床前。張簡看得真切,正是杜枰。

“你……來了……”韓殷發出微弱的聲音。

“你怎會變成這樣子?”杜枰明顯感到非常震驚,上前伸手,便想去除他脖頸上的琴弦。

“別動……是我……自己纏的。”韓殷說話有些吃力,目光卻直直盯著杜枰的臉,露出一股明顯的求懇情緒。

杜枰手已接觸到琴弦一端,但在他眼神逼視下,卻終於還是緩緩收了回去。

“我不飲不食兩日夜,本想……走得風雅一點兒,可是……至今卻依然……死不掉。”韓殷苦笑,“隻好……請了你來。”

杜枰胸口起伏,輕輕問道:“那你約我今日來,可有什麽新想法?”

“吾枉自平素自詡……大丈夫,其實,我又怕疼……又怕死,萬一被拷打……恐怕堅持不住,你也知道……我不能服毒……會被三衙徹查。隻有自勒而死……與其他侍中一般……他們才不會懷疑……我和隱學的關係。”

杜枰冷冷道:“你為隱學榮辱皆拋,生死不計,隱學裏就無人願意伸把手助你?你那摯友何在?”

“並……不是啊!”韓殷目中忽然有了極大的神采,說話也連貫起來,“吾有名師、同道、知己、知音,人人都願與我勠力同心,守護大漢社稷。然而,他們各執己見,手段不一,我也無法可想,無可奈何啊!”

“人各有誌,不能強求。你又何必為此苦惱傷心?”杜枰沒好氣道。

“可是,我就是……難過啊!”韓殷歎息,“弈寧,我給你留了重要東西,你帶回去給公主。鳳梧琴另有用途,你別動。”

最後,他道:“弈寧,是我負你!隻求你助我一死。”

……

畫麵就此破碎。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小現不知何時又現身出來,搖頭晃腦,公鴨般的嗓子吟誦一句,“原來她是小韓侍中的舊情人兒!小韓這人看著人模狗樣的,居然還劈腿!”

“胡言亂語什麽?”正處於極度震撼中的張簡怒道。

“主人,你沒聽見杜枰姐姐酸味十足的那句:你那摯友何在?”小現嘰嘰咕咕,“那明顯就是罵小三嘛!”

摯友?張簡恍惚一下,似乎耳熟。

“不要再胡言亂語。否則,我就剝奪你五感,讓你永遠沉眠。” 張簡嚴厲警告道。

韓殷做事既細致嚴密,又堂堂正正,為心中信念而死,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可謂壯烈誌士——他和伍宕司馬,都配得上稱一聲“鴻都隱學的良心”。張簡無法容忍小現這般順口調侃,隨意汙蔑。

“是,是,小現懂了!不過小的實在是已經睡夠了,望大老爺開恩!”

“行吧!”雙方達成協議。

“剛才那句詩用的不錯,《洛神賦》?”

“主人果然博學多識博大精深博愛無邊。”

這三博連也是豁得沒邊了。

張簡迅速打發了小現,這邊一瞧,杜枰五指軟軟沾在尺一牘上,卻仍然優柔寡斷,沒有接取過去。

“拔劍砍我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麽猶豫過。”張簡暗暗吐個泡泡,卻沒敢說出來。

他也明白,這大約是杜枰心頭最大的死結。韓殷縱然自負無愧於任何人,最後一次,卻還是虧欠了對他最好的那個人。

眼見劉淑蛾眉開始蹙起,張簡也是一急,張口勸道:“枰姐姐你何必如此?小韓先生為心中道義欣然赴死,縱有些許遺憾,卻並無半分後悔,其死重於泰山……”

左手一空,尺一牘已被對方猛力抓拿過去。接著寒光猛然閃爍,青鸞劍已然出鞘。

嚓!

一聲輕響,仿若快刀切割開一塊豆腐,靜室內那專為貴人準備的臥榻已靜悄悄裂為兩半,幾縷鴨絨從軟墊的破口裏激**出來,隨著劍光四處飄散。

當啷!

杜枰撒手扔掉青鸞劍,然後麵朝公主一下跪倒,雙手、額頭同時觸地,一言不發。

早已攜著公主遠遠躲開的張簡輕輕搖頭,又亂來,沒事你拔什麽劍啊!

情關,真是可怕的鬼門關啊!

“枰姑姑,你想做什麽?”被情郎擁在懷裏的公主,出乎意料地沒有發怒,隻是看著五體投地的杜枰,淡淡問了一聲,但語氣間明顯也沒有真想問出點兒什麽的意思。

“想做什麽?枰姐姐明顯是想藉此尋死吧!”張簡心中閃過此念,不過這裏也不是他當家做主,自然一切聽公主的。

“張郎說錯了麽?鴻都隱學積重難返,韓殷他是絕望而死,與你並無任何幹息。反而,他在冥府之中,會感激你不吝援手,助他解脫。你若因此內疚而死,他反而永遠無法安寧了。”

張簡忍不住低頭瞧瞧懷裏的小女生,我一定是抱錯人了,這哪裏是萬年公主,這明明是傳說中有卻從未親眼見過的——特級心理谘詢師啊!

這兩個“反而”用的,可以給十分。

感受到張簡震驚的目光,劉淑微微翹了翹鼻頭,看你以後還敢小瞧本宮!

“你若真想完成韓載豐的未遂之願,便該跟隨本宮,將這朽敗的洛陽徹底清掃一空,掃出一個朗朗乾坤,全新社稷。而不是天天自怨自艾,難以自拔。”劉淑挑了挑眉,聲音微冷,“若是做不到,你我君臣一場,我許你即刻出宮,青燈古佛也好,道門居士也罷,全都由你。”

張簡心想,這話也挺耳熟,但肯定不是自己跟公主說的。

“君上!臣妾知錯了!”杜枰終於有了反應,她重重磕了個頭,“妾自幼陪伴君上,已十有三年,救命看護大恩,粉身難報。自當永遠追隨君上,一世無悔。”

“很好!你能想明白,這很好!”劉淑非常高興,杜枰是她最得力的助手,不想輕易丟棄,猶在其次;關鍵是君賢臣忠,彼此和諧,在張郎跟前很有麵子。

“你先出去收拾一下。另外,把適才取回的東觀禮物拿來。”

“謹唯!”杜枰起身,揀起腳邊的青鸞劍,忍不住瞥了張簡一眼,臉龐微微脹紅。

張簡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麽。從這一眼看得出,杜枰發泄之後,心結大消,再經公主勸慰激勵,情緒已漸漸平穩下來。

杜枰收劍行禮,疾快退出靜室。

室內一瞬間寂靜下來。

過了片刻,劉淑低聲道:“好了,現在我也沒地方坐了。”

張簡胳膊一緊,無奈道:“要不然,你還是坐我身上?”

“那倒不用!張郎你就這麽抱著我就好!”劉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偷眼瞧了瞧他,“我……答應了你,繼續把之前的事說完?”

張簡沒有說話,隻是把劉淑更擁緊了些。

“呃……你鬆些,都說不出話了……不,也不用太鬆,這樣正好。”劉淑往張簡懷裏又擠了擠,直至感覺舒適,“八月中的時候,李儒忽然通過衛玦再度找到我,希望合作,這次他親自來見我,並將血詔的尺一牘送給我,說是韓殷的遺言。我聽了他剖析各大勢力關係和幾步謀劃,倒是心動。何進一直忌憚我和陳留王,現在蹇碩、董氏全都被他殺光了,外戚與士族又已暗中聯手,我們僅存的幾個眼中釘,更被他日夜虎視眈眈盯著,若真等到士族殄滅內宦的時刻,他肯定會趁勢暗中下手,把我們全都滅口,不留後患。與其這般戰戰兢兢朝不保夕,不如放手一搏爭取一線生機。

“你師弟李儒與袁術暗中結盟,設計讓袁術說動袁紹抓走了你父張令,逼你接千金簽去刺殺大將軍。我不知道他此舉是何用意,但卻不希望你去冒險,便想以血詔為餌,讓渠穆出手,也更有把握。可是渠穆這人真是死硬,隨便我怎麽說,他也不肯效忠我。沒辦法,我和陳留王隻能答應與李儒合作。

“前天晚間,再次遇到你之前,我應邀與李儒在廢棄的鴻都門五經樓內暗中一晤,陳留王和渠穆當時也在,另外還有車騎將軍幕府的樂隱長史。李儒說服了渠穆,讓他當著我的麵立誓守護陳留王。於是,我便把血詔和一粒起死玄丹給了渠穆,同意大家聯手殺掉大將軍,廢……光熹帝、太後於雲台,助車騎將軍輔政陳留王。

“遇到你之後,我們……我就更不想你去冒險。幕府的王允、袁紹以大將軍替身為誘餌,欲借機清除渠穆吳伉,我其實早得了內部消息,卻並沒有轉告給李儒和渠穆,等過了預定時辰,兩刻之後,我才讓你出了合歡殿。沒想到渠穆動手也比預計晚了片刻,你還是險些泄露身份。

“後來的事,你……應該都知道了。”

張簡腦子急速轉動數圈,前後想了一遍,感覺劉淑所言沒有漏洞,暗暗哼了一聲,這小娘皮也太會偽裝了,演技簡直和李儒一般出色當行,明知渠穆會照計劃搶先出劍行刺,卻在自己逃回合歡殿之後做出一副驚喜亢奮、完全懵懂的無辜模樣。

劉淑瞥瞥他臉色,低聲說道:“人家……是擔心你不明幕府圈套,萬一疏忽中伏,豈非反而害了你。”

張簡歎口氣,拍拍她肩,表示並沒有怪她。

這事他其實應該感謝劉淑偏心,不然,別看渠穆能從合圍中逃掉,換了當時的他,可就真不一定能脫身了。

他轉而問道:“清姿,你說枰姐姐帶回了重要物件,是什麽?”

“那是一頁……怎麽說,韓載豐的私人筆錄,其中有一段關於驃騎將軍長史向他追繳血詔的記載。另外,還有一截琴弦,我直接給了枰姑姑。”

張簡頓時想起在東觀藏經室,自己意外晉級之初,通過“超級拚圖術”得到的一個畫麵:當時韓殷跪坐在書幾前奮筆疾書,口中則自言自語道:“五月十五,驃騎將軍長史求見,賄以重金,隱約間求取帝物。吾不知其所求,婉拒。其恚怒而去。”

看來公主得到的,就是韓殷寫的這一頁《載豐錄》?

五月十五……原來我那一頁,竟然不是孤篇。張簡動了和公主互相交換的念頭,轉念一想,一旦交換,父親和韓殷四月初九出遊的信息必然暴露,那問題就大了。當即熄了這個心思。

“嗯,清姿你說車騎將軍,何苗?他……怎會同意……”

“嗬,你是說與殺兄逐妹的對頭們合謀嗎?你太小瞧他的智慧,高估他的品性了。他本姓朱,母親舞陽君改嫁何進之父何真,才與何進稱兄道弟,雙方異父異母,毫無血緣關係,殺之何惜?更重要的是,何進這麽由著袁氏、王允等人胡鬧,非要招引邊將全滅兩宮宦者,何苗也早就看出情景不妙了,袁氏等士族野心勃勃,一旦控製不住必出大事,到時不光他們何家,連我們皇室劉氏也要遭殃。其實,不僅何苗,太後對此也已忍耐到了極致。今晨車騎將軍誘哄太後同去司空府安撫諸臣,也是李儒為何苗設計好的謀算,算準太後必然答應,而袁氏一直在等這個機會,定會提前動手收網,然後……”

劉淑學著張簡之前的動作,聳聳肩。

張簡忙不動聲色地鬆了鬆胳膊。

原來是這樣!

不言而喻,然後自然是李儒說過的,螳螂捕蟬黃雀笑看的伎倆。

簡單而有效!

杜枰和渠穆原本有師兄妹這層關係,公主拿到三高血詔,雙方利益相近,就有了合作的基礎,加上李儒一張如簧巧舌,倒也不難說服渠穆。

雖然早有所料,但張簡依舊聽得驚心動魄,決定性的一次政壇巨變,在前天晚上已經完全醞釀成熟。

難怪那晚與公主重逢合歡殿,公主仿佛磕了藥一般瘋狂,完全不似一個深宮雛稚……想不到,竟然真是——權力的**!

好師弟,你這合縱連橫,真是一個都不放過,做得好大事!

“拉住陳留王和萬年公主,占據大義之名;然後,殺死大將軍何進,有車騎將軍何苗鎮壓,再加上十常侍、曹大兄等人配合,也確實可以基本控製住北軍五校和西園軍,再利用渠穆和我幹掉袁隗和袁紹袁術兄弟,袁氏無主膽寒,大半亦不敢再次發動反擊。不過,好師弟花費了這許多氣力,卻未必願意為何苗做嫁衣……嗯,引入董卓的邊軍,就成了力量平衡的關鍵。”

張簡心頭微微冷笑,你控製不了何苗,難道就能控製得住董卓?好師弟,機關算盡枉聰明。某些方麵,你還是閱曆不足,有些天真了!

三千涼州軍雖然不多,可久曆凶陣,殘忍絕情,他可是剛剛親身體驗過湟中義從的強橫戰力,曆史上也早已有無數戰役明證過了,不能單從人數上論其短長,認定他們無法發揮重大作用。

不管如何,先得盯緊好師弟,利用完畢之後,伺機把這鴻都隱患、隱學異端給完全清理掉,否則再怎麽折騰,洛陽最後還是逃不過一場大火了場。

“張郎,雖然你放過了董旻,不過你誅俞澤,斬胡軫,也算是替我出了口惡氣,我很歡喜。以前的事,我都不來追究了。以後,你就跟在我身邊,好好保護我罷!”

劉淑臉龐慢慢傾斜側靠過去,貼在了張簡的胸口上。

張簡暗歎一聲,著力摟住劉淑的腰肢,低聲說道:“隻要清姿你喜歡,我這就去殺了董旻,連那討厭的袁術,也一並為你清除,如何?”

劉淑嬌軀微微起伏,果然惱怒:“那個袁公路,確然無禮!可是張郎,我不希望你因此冒險!虎賁郎雲集禁內,董卓的涼州軍遍布城外,洛陽危機四伏,你這幾日就……就不要出宮了。”

“沒法回頭了!”張簡又歎口氣,這才是他和她都最無奈的事,“清姿你也知道我殺了俞澤,殺了胡軫,你又毅然解除了婚約,若不盡快解決袁氏、董家兄弟一黨,真讓他們顛覆洛陽,翻轉朝綱,最後必定放不過我,也放不過你的。”

向死才能後生,光埋頭躲避是沒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