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市委書記劉長興雇了一輛出租車,獨身一人來到馬湖灘濕地生態園的組成部分——應投資商閔老先生要求所建的那個佛教寺院。劉書記之所以采用微服考察的方式,一是他不想讓市委書記出行常見的那種興師動眾侵擾了佛教清靜之地,二是他想看到更真實的情況,也不必擔心一個小小的市委書記來到公眾場合會有什麽安全問題。
寺院建設與馬湖灘整體工程同步推進,也已經成型了,並且這裏的佛事活動在建設過程中已經在進行,走進去就能聽見梵樂飄忽入耳,讓人有一種肅穆感,心靈上多了一份安寧。
這個寺院自成體係,整體為一正方形城堡建築。據張掛在城堡正門(南門)外麵的介紹性標牌上的內容,這座城堡的城牆寬10米、高5.6米,四麵建四個門樓,四角建四個角樓,建成後外觀看似一座板築夯土建造的古典城堡,其中牆體內部為住房。正麵大門的門樓很宏偉,是一座三層城樓,和左右延伸的磚城牆渾然一體。雖然這裏作為旅遊風景區尚未投入正式運營,但已有遊客、香客主動前來觀光、敬佛,大門口有人進進出出,絕不冷落。
走進院落,讓劉長興沒有想到的是,直通城堡深處主體建築的甬道兩旁,竟然擺放著許多宣傳牌。他大致看了看,發現這些宣傳牌內容的搭配可以用不倫不類來形容。一部分是向信眾普及佛教知識的,一部分是宣傳中華傳統文化和禮儀道德的,比方有“二十四孝”故事的畫麵和文字描述,還有一部分竟然是在宣傳金馬市的基本情況、地理人文和旅遊資源,以及市委市政府製定的旅遊興市戰略及其具體的項目、舉措。想來這些宣傳版麵絕不是投資方單方麵所為,本市的宣傳部門、旅遊開發部門肯定也參與其中。
再往城堡深處走,迎麵最為宏大的一座神殿大概是這裏的核心建築、主體建築。走到跟前一看,居於高台之上的宏偉殿堂高懸的匾額上竟然雕刻著“萬神殿”三個字。
難道虔誠的佛教徒、港商閔老先生不是要建一座單純的佛教寺院,而是要在這座頗具包容力的大殿裏請進各路神仙?
這個創意沒有人對市委書記說過,故而劉長興感覺有些奇怪。
果然,走進大殿一看,裏麵除了供奉釋迦牟尼佛祖、觀世音菩薩,還供奉著基督教的耶穌,中國儒教、道教的祖師爺孔子、老子都有一席之地。然而,佛教始祖釋迦牟尼的巨幅塑像還是占據了這座神殿最中心的位置。
原來各路神仙也可以和諧共處在同一座殿堂裏!這個創意如果說不是一種荒唐,那麽就是一種最大的聰慧。“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劉長興知道,佛教主張眾生平等,皆具佛性,告訴人們宇宙人生的真相,要人們離苦得樂,勸誡人們孝養父母、奉事師長、慈心不殺、修十善業,信願念佛、求生極樂。原來佛教還可以如此包容?
是的,佛教、佛學是講包容的。有人主張研究佛學就是學容納、學圓融,不管是好是壞,都容納一點、圓融一點,不要斤斤計較。一個人心胸狹窄,什麽都容納不下,結果隻會煩惱痛苦。通過修行把慈悲心、菩提心生發出來,心胸打開,就能夠容納一切。能夠容納一切的時候,你才會解脫,能夠圓融一切的時候,你才算有了佛法。
通往“萬神殿”的甬道左側(西側)設計有一四合院,裏麵的建築為兩層樓房。這個小院稱作“居士院”,大概是用來供研究佛學和其他神學宗教教義的信男信女們居住,並開展宗教活動的場所。眼下裏麵就居住著一些來自外地的信徒,大多為信奉佛教的人士,他們在這裏暮鼓晨鍾,青燈黃卷,虔誠禮佛,修身養性,祈求神佛保佑安康或者通達,能發財當然也是最好的。
劉長興在居士院參觀鑒賞了一番,然後信步遊走,感悟和體味這裏的肅穆莊重、神佛至上、皈依向往、心靜如斯的氛圍。在人跡相對稀少的城堡東門樓二層,劉長興看到一位中等身材,衣著樸素、相貌姣好,大約三十歲上下的女性,正在低著頭踱步,虔誠誦經,心無旁騖。
劉長興忽然對這個女子產生了興趣,一邊打量她,一邊做出種種猜測。這是一個什麽樣的女人呢?很顯然,從衣著裝扮來看,她絕不會是那種物質生活過分富裕舒適,故而精神產生嚴重空虛的富家女,那麽,最大的可能是她的人生道路崎嶇坎坷,精神遭受到意外的甚至是殘酷的打擊,故而看破紅塵,至少也是看淡了塵世間的紛紛擾擾,才來到這佛門清靜之地尋求精神的慰藉。但凡此類女子,要麽家庭至親遭遇突然變故,導致常人難以接受的生離死別,弄得一顆心如爛柿子般受傷,要麽婚姻感情方麵被感情所依的男子背叛,身如浮萍、塵埃般遭遺棄,心也隨之血淋淋的收攏不到一起。假如塵世間一時找不到可供心靈暫寄休整的港灣,來到寺院尋求療傷也就不奇怪了。
劉長興駐足觀察並思索,那位虔誠誦經的女子大約感覺到了身邊不遠處有生人的氣場,有信息源,於是她停下腳步,嘴裏也不再念念有詞——可見她並非完全做到了心無旁騖——用親善而又探詢的目光看著劉長興。
“先生您也是來這裏上香敬佛的?我看您氣宇軒昂,氣場強大,想必塵世間沒有什麽事情能難倒您啊。”劉長興沒想到,兩位陌生人初次相遇,這位誦經的女子比起他來,更有探察對方的興致,竟先開口和他攀談。
“我氣宇軒昂,還氣場強大?看來你一定是位聰慧的女子。其實我既不軒昂,也不強大,我不也是一普通人嘛。我倒想知道,你為什麽要來這裏誦經念佛,是遇見什麽難事了吧?我聽你的口音是南方人。”劉長興說。
“這位先生,您的確不是一般人。我猜,您一定不是來求神拜佛的,您在這個社會上一定相當有能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您來這裏要麽是觀光遊覽,要麽是休閑散步,甚至您是大領導,來這裏巡視考察也未可知。”誦經的女子又說。
“你怎麽研究上我了?你如果不介意的話,可否回答一下我剛才的問話?”
“我的確是南方人,我來自四川都江堰市。您說我遇見了難事也對,你要是認為我單純為了敬佛禮佛跑到這裏來,或者說是為了求得心靈的安寧到這裏來了,可能更準確一些。”
“願聞其詳。你要是不願意說我也不勉強。”
“我來這裏一個月了,剛剛找到一種心如止水的感覺。且莫說你我才有幾分鍾的情緣,尚且不到啥話都能說的火候,即便能說,我也願意說,您又何必讓我再把心上的瘡疤弄得血淋淋的呢?”
“也是。你我之間的話題為什麽不能轉換得更輕鬆一些呢?我問一個不至於讓你為難的問題,你的家遠在都江堰,怎沒跑到千裏之外我們這兒正在興建的、名不見經傳的寺院來呢?路這麽遠,難道你在這裏有親戚、熟人?”
“我在你們這裏舉目無親,可是來到馬湖灘寺院,的確有一種到家了的感覺。來的時間我記得,是在一個月之前,可走的時間我卻不能預測,真不知道還要在這裏呆多長時間呢。我有一個好姐妹前不久來你們這一帶旅遊,她也是無意中來到這個寺院的。她說這裏能讓一切心靈找不到歸宿的人安寧下來,是她建議我到這裏來試一試。我試了,的確很好,所以我短時間內不打算走了。”
“哦。你能不能具體說說這裏有什麽好?”
“這裏有高僧講佛,這裏有許多需要慰藉的人相互慰藉,這裏給前來禮佛的人提供在我看來已經很優越的生活條件。有的是免費的,有的很廉價,隻要拿上有效身份證件,到這裏的確跟到家了一樣。還有,往四周走走看看,我很喜歡你們這裏的氣候和風景。雖然比不上我老家那裏山青水秀,但卻沒有連陰雨天的潮濕和捂得人發黴的感覺,更沒有我們那裏遭受大地震之後人們內心那種久久難以平複的瘡痍。”
“哦,原來你一個外鄉人,竟然比許多本地人更喜歡這裏。我再猜想一下,你肯定念過大學,而且從事過某種與文化有關的工作。你有過家庭、孩子,你現在的家一定是不完整的。”
“先生,您沒有必要在我麵前展現您是一位高人。自從您站到我的身邊,我就能感受到您是我必須仰視的重量級人物。盡管和您談話我有點壓力,但也很愉快,耽擱了一點點誦經的時間我也不後悔。現在到吃中飯的時間了,您要是肚子餓了,也可以在這裏吃吃齋飯。”
“你是說,我要是想吃飯,就可以和你一起去吃?”
“不是和我一起去吃,凡是來這裏的人,趕上用齋飯的時節,都可以去吃。您要是找不到地方,我可以領著您去。”
“你說話很有意思。我可不可以問問你的姓名?”
“不是不可以,而是對您來說毫無價值。世界這麽大,能和您說了這半天話,我已經很幸運了,如果有緣分,我相信今後還有機會遇見您。”
“那好吧,我跟你一起去吃齋飯。”
供應齋飯的地方是“居士院”最深處的一個大廳。大廳裏熙熙攘攘有不少人,可見來這裏誦經禮佛者甚眾。人們領了齋飯——一份菜,一碗麵食,全素——然後圍坐在簡易的餐桌四周,吃得平靜,也吃得康樂。劉長興書記跟隨著偶遇的誦經女子,那女子輕車熟路,告訴他在哪裏領取碗筷,在哪裏打飯。但凡進來討齋飯吃的,沒有人問及你的身份和來這裏用餐的理由,和所有的人一樣,劉長興領到一份免費的午餐。
味道清淡,卻也可口。劉長興在金馬市獨居,自己根本顧不上做家常飯吃,所以難得品嚐到如此樸素的飯菜,吃來倒也別有風味。況完全沒有了地位身份,沒有了繁瑣的過程禮儀,大家人人平等,一菜一飯,吃得簡單而又順暢。劉長興心中暗自發笑:以後要是大餐吃膩了,就來這裏享用一頓清教徒們的齋飯,也是一種不錯的調節方式——隻怕不見得任何時候都能有這樣的自由度,都能夠像一般人那樣隨心所欲。原來,當領導會少卻許多人生的自在和愜意,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阿彌陀佛,施主慈眉善目,倒也氣宇逼人,好像在哪裏見過?”就在劉長興將要吃完齋飯的時候,他麵前忽然出現一女子,一身尼姑打扮,雙手合十,對他說。
聽聲音有些熟悉,劉長興抬起頭打量了對方一眼,難免忍俊不禁:“怎麽是你呀,還這麽一套行頭?”
“施主沒想到吧?且莫說我,您怎麽能如此天馬行空,孤身一人來到這裏?”
“你來得,我為何來不得?”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我一民間女子,如何來不得?敬神求佛算不得錯。可您不一樣,肩負大任之人,豈能隨心所欲?”然後此女子壓低聲音,“我懷疑這些吃齋飯的,中間潛伏著若幹便衣警察。”
“沒有那麽嚴重。如果如你所說,我算不得常人,你也是有職有銜的,咱倆彼此彼此。哈哈哈哈哈……”劉長興爽朗大笑,又覺在此場合不宜招惹目光,於是趕緊收斂了,“你吃完齋飯了沒有?你要是吃過了,咱出去說話。”
女子點點頭。
此女不是別人,而是劉長興經常記掛在心頭的女性——他的美女弟子兼下屬,金馬市電視台長楊榮璽。
“我知道,您這叫微服私訪。如果說您真的沒帶隨員,那麽我佩服您的勇氣。”兩人走到外麵,楊榮璽對劉長興說。
“別‘您’‘您’‘您’的了,這兒有沒有熟人,你對我那麽客氣給誰看呢?我是自己打的來的,哪兒來的隨員?我隻是想度過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周末。”劉長興說。
“不對吧?真想度周末,何必要跑這麽遠,多浪費時間呀!你還是放心不下這個馬湖灘濕地生態園,最多能算公私兼顧。”楊榮璽果然不再‘您’‘您’‘您’了。
“唉,女人太聰明了也不好。那麽你呢?幹嘛把自己弄得像個出家人,難道你是單純來燒香拜佛吃齋飯的嗎?”
“唉,男人太智慧了同樣不好。一眼能將別人看穿,站在你麵前我那點可憐的自尊還怎麽保持呀?我到這裏來,自然也有我的想法。我想你來一趟這裏能親身感受到,港商閔老先生不僅是一位投資商,還是一位慈善家。你剛才看見那麽多吃齋飯的,這裏每天上千誦經禮佛的信男善女,僅給無償提供膳食住宿,該是一筆多大的開銷呀,這事情都是閔老先生讓幹的,錢自然由他來出。我起先隻是聽說,後來親眼看到了,但總覺得來一次兩次不夠。我想多來幾趟,多接觸一些人,看看能不能深入了解到閔老先生做慈善的更多內幕,看看能不能搞出點有深度的報道。這件事做成了,也許能抬升馬湖灘旅遊風景區的人氣。我這一身出家人的行頭,是這裏的靜音大師給的,她是這裏的女住持。”
“原來和尚、尼姑可以在同一寺院修行啊?”
“這方麵您還真是少見多怪。”楊榮璽又說了“您”,但卻語帶譏諷,“君不見到處寺院的高僧都是有學曆的,本科生、研究生大有人在,帶發修行的也不少見,同一個大點的佛教場所,修行者有男有女並不少見。”
“哦。你比我厲害多了。”楊榮璽作為一家新聞媒體的掌門人,沒有陷入事務性圈子,還能獨立思考,孤身一人深入現場深度挖掘新聞事件的核心價值,這一點讓劉長興很讚賞。
“看來首長吃完這頓齋飯,就要返回市區了。你是打電話叫人來接呢,還是想別的辦法回去呢?”楊榮璽問。
“我何必叫人來接?我打的來的,再打的走不就得啦。”
“問題是,這個地方出租車不見得隨時會有,有時候等許久也來不了一趟。一般開車來的多,打出租車都是包一來回。你當領導高高在上,平常哪兒有自己打車的機會呀,所以不了解具體情況。班車倒是有一趟試運行的,等下一班要到天快黑。要麽讓我帶你回去吧,我有車。”楊榮璽說。
“你開車來的?什麽車?”
“電視台的公車,桑塔納兩千。”
“你這是違紀呀,楊榮璽。”劉長興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