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和金牛山地質森林公園相繼建成,開門迎客,金馬市將新的一年定為“旅遊推廣年”。本地媒體開足馬力,中央和省級媒體也很給麵子,一時間,“馬湖灘濕地生態園,真正的北國江南”,“北方植物的展覽館,金牛山豈止是天然氧吧”這兩句廣告詞充斥著國內幾乎所有的重要媒體。當然了,媒體上的廣告鋪天蓋地,投入巨資是前提。
對於強力宣傳新開發的旅遊項目,金馬市人民政府市長曹建德難免心存疑慮。從相互共事的這兩年來看,劉長興同誌絕對是一位有事業心,有開拓進取意識,有實幹精神,同時又懷揣理想、心中裝著老百姓的好幹部。盡管如此,曹建德是一市之長,絕不甘心隻當個應屁蟲,他對劉長興主導的每一項施政大略,難免會有自己獨特的想法。開發建設馬湖灘、金牛山這兩個旅遊項目,對金馬市來說的確是舉全市之力,並且掙出了鼻血,好不容易才搞起來的。投入巨資,招商引資,某種程度上也讓老百姓勒緊了褲腰帶,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建成之後要給金馬市帶來效益。
當然了,宣傳是必要的。劉長興說,過去講“酒香不怕巷子深”,現在的形勢是,酒香也得緊吆喝,宣傳投入是必要的、同時也是最重要的投入,必不可少。書記同誌這一觀點,市長也認為是對的,但要搞得轟轟烈烈,讓全國人民家喻戶曉,那得多大的投入呀,甚至需要貸款。關鍵的問題要看效果,真正把金馬市的旅遊業“忽悠”熱乎了,讓旅遊資源變成聚寶盆,人民幣以及外幣如同天上掉餡餅一樣砸得劈裏啪啦,到了那種境界就什麽都不用愁了,可現在一切還是個謎。旅遊景區能不能熱起來,除了開發者自身的努力,還要看運氣,看左右旅遊市場的那隻無形的手。萬一熱乎不起來,萬一像國內許多地方拚盡全力開發旅遊業卻始終沒有人氣,金馬市豈不是要陷入萬劫不複?本來就窮,投入又很多,萬一隻投入不產出,還不得破產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企業可以破產,政府也許不會破產,但如果真搞得一團糟,主要的黨政領導少不了承擔責任。萬一有那一天,我曹建德和劉長興就成了一根線上拴的兩隻螞蚱,跑不了你,也蹦不了他,弄不好真有一起玩兒完的危險性。到時候誰能死裏逃生,甚至柳暗花明,就要比本事、比後台,這一點自己和長興同誌相較,顯然不占優勢,豈不有可能成為替罪羊、倒黴蛋兒?
眼下顧不了許多。開弓沒有回頭箭,過了河的卒子隻能勇敢地往前拱,出水才看兩腿泥,劉長興同誌主導的旅遊開發項目要麽是金馬市振興和發展的契機和關鍵因素,要麽是最大的官樣文章或形式主義花架子的典型範例,二者必居其一。我曹建德作為被長興同誌綁上同一輛戰車的同夥,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還好,不知是因為老天垂顧,還是因為劉長興的確是一員福將,金馬市實施旅遊興市戰略的開局挺不錯。這一年到了旅遊旺季,全國各地的遊客如潮水般湧來,很長一段時間,馬湖灘、金牛山兩個旅遊風景區的接待能力都處於飽和狀態,就連杜下鎮那個半成品的附屬旅遊景點也賺了個盆滿缽滿。
其實,金馬市旅遊業的新起點、新氣象絕不能用運氣來解釋。畢竟旅遊業的興旺發達是一種大趨勢,中國的老百姓,尤其絕大部分的城市人口,早就吃飽穿暖了,旅遊消費成為花錢的新興主渠道是必然趨勢。況且中國就這麽大,有名的旅遊風景區就那麽多,既有錢又有閑的那部分“驢友”早就覺得無處可去了,他們對新開發的旅遊風景區有極大的興趣和關注度,何況金馬市這兩個新開發的旅遊景區宣傳力度又那麽大。
還好,金馬市的領導層對本市旅遊業取得新突破,贏得新機遇始終保持著清醒頭腦。劉長興書記說:“金馬市旅遊業能有眼下這麽好的形勢和效益,能有這麽旺的人氣,足以證明我們製定和實施旅遊興市戰略是何等的正確,工作是何等的有力度。但是,在這種形勢下我們必須保持清醒的頭腦,一定不要被眼前小小的成功和勝利衝昏了頭腦,一定要沉著冷靜審視我們的工作,尤其要找出旅遊業發展過程中依然存在的不足和隱患,進一步完善旅遊設施,改進旅遊服務,以保持金馬市旅遊業和旅遊景區的長盛不衰,通過不懈的努力把金馬市建成真正的旅遊大市和旅遊名市。”
麵對初步的成功,曹建德更不能說什麽了,心中時不時泛起的遠慮和近憂隻能先隱藏起來,一心一意跟著劉長興同誌起舞,積極配合演出,共同唱好金馬市將旅遊業做大做強這一台好戲。
作為進一步完善旅遊設施、改進旅遊服務的重要措施,劉長興主張盡快修一條高等級公路代替原先的簡易公路,把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和金牛山地質森林公園連接起來。在這兩點一線之間,為了經過附屬的旅遊景點——杜下鎮的古槐、尉遲敬德塑像和建設中的杜甫茅屋,需要稍微拐點彎。這樣以來,遊客就能在保證暢行無阻的情況下將金馬市現有的幾個旅遊景區玩個夠。按照劉長興書記的構想,這條路不光路麵要鋪好,路兩旁的綠化美化也要高標準設計和施工,將來的效果是讓遊客一路走來一路風景,人在景中遊,景在不經意間看。修這條路還有一個意圖,金馬市規劃要在天河沿岸搞“百裏風景線”,這條路將來會繼續向北延伸,把天河沿岸風景線也串起來,就像一條金絲線串了好幾個聚寶盆。
修路也要花錢,高等級公路尤其費錢,可是,金馬市時下拿不出這一大筆修路的錢來。怎麽辦?按照劉長興書記的構想,這條總裏程不算太長的公路采用招標的方式選取建築商,前提是敢於修這條路的建築單位必須要有墊資修路的實力。等公路建成之後,可以承包給建築單位經營管理,用公路收費來逐步還清建築商墊付的資金,然後到了一定的時間,再將這條路的經營管理權收回來。隻要金馬市的旅遊業能保持目前的熱度,隻要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和金牛山地質森林公園能源源不斷吸引遊客,那麽這種空手套白狼的修路方式也是可行的。
插起招軍旗,自有吃糧人。有好多建築商在等米下鍋,隻要有招投標的建築項目,他們會像蒼蠅聞見血一樣蜂擁而來。
讓市委書記劉長興沒有想到的是,經過一番篩選之後,金馬市旅遊公路招標剩下幾家比較有競爭力的公司,或多或少都和他有點關係。
一個是來自省城天陽市的“誌明集團”。籍貫金馬市的商人吳誌明胃口越來越大,不僅房地產開發在省城及周邊地區搞出很大響動,眼下又要染指公路修造。且不說他有沒有修公路的經驗和實力,僅就“誌明集團”的總體實力——尤其籌集資金的實力——而言,修這條路隻能說是小菜一碟。盡管劉長興對“誌明集團”董事長吳誌明沒有什麽好印象,甚至因為此人是楊榮璽的前夫,而楊榮璽又是劉長興心目中的後備夫人,故而吳誌明讓劉長興從心理到生理都有幾分討厭,但他作為市委書記沒有理由阻止“誌明集團”參與旅遊公路的投標。
另一位商家也因為和楊榮璽有關係,因而和劉長興就有了間接關係。這位參與投標的商人不是別人,而是楊榮璽的胞弟楊榮錦。說起來,楊榮錦也是不經意間壯大起來的,不知道他憑什麽本事,一兩年間竟然由原先單純開廣告公司弄成了一家集廣告創意製作、連鎖超市以及有資質的建築安裝隊伍為一體的綜合性股份有限公司,楊榮錦任董事長兼總經理。雖說楊榮錦的公司不算大,但對一條總長度僅為數十公裏的公路來說,這家公司也完全有資格參與競標。
楊榮錦對於吳誌明而言,也並非簡單的競爭對手。同樣是因為楊榮璽,這兩人是前小舅子和前姐夫的關係,據說楊榮錦的“榮錦股份”和吳誌明的“誌明集團”在生意上仍然有這千絲萬縷的聯係。市委書記劉長興實際上對這兩家公司都不怎麽“感冒”,尤其是考慮到這兩家公司都與楊榮璽脫不了幹係,而楊榮璽又是他最親近的女人,即使是為了避嫌,劉長興也巴不得吳誌明和楊榮錦都遠離金馬市的公路工程招標,他寧可將來中標的是別的不相幹的公司,而不是這兩人中間的任何一位。
另外一家是本地的民營路橋公司。公司董事長姓唐,是農民出身的企業家,為人十分樸實,行事的招數和作派不同於一般的民營企業家,劉長興和他有過接觸,認為這個人很有點意思。
應當說,金馬市是唐董事長的家鄉,也是他企業的發祥地,迄今為止這裏仍是他幹工程掙錢的主戰場所在。去年唐董經人介紹說要拜訪一下、認識認識市委書記,劉長興礙於中間人的麵子不得不見。人沒到之前,劉長興頗有思想負擔,一般來講,這種民營企業家拜訪地方大員總不會空著手來,弄不好給你一份大禮,讓你收也不是不收又得罪人。可是這位唐董事長到市委書記辦公室來竟然背著兩隻個頭不算大的西瓜,說是自家地裏種的,品種好,施農家肥,瓜的品質沒得說。後來劉長興吃了,的確是他很少吃到過的好味道。送西瓜就送西瓜吧,唐董事長偏偏還要說:“我本來想給您弄隻羊,也是自己家養的,當年的羯羊羔,又聽說書記家屬不在這裏,一個人做著吃挺麻煩的,所以沒帶來。”劉長興一聽就笑了,哪兒有給人送東西光嘴上說說的?這究竟是農民式的狡黠還是葛朗台式的吝嗇?
結果呢,就送了兩隻西瓜,沒有送名貴煙酒,更沒有現金、銀行卡之類。等唐董事長告別的時候,劉長興由衷地高興:“君子之交淡如水,老唐,我認你這個朋友。”唐董事長也十分高興地說:“我也覺得你這人可交。我要真給你送點真金白銀,行點賄啥的,弄不好真沒機會和你做朋友了。”
此後,兩人還有過不多的接觸,但他們之間的確沒有幹過權錢交易之類的勾當。
既然都是朋友了,唐董事長參與旅遊公路投標,劉長興作為市委書記要不要關照他呢?當然了,市委書記假如出麵幹預招投標,小小不言地違規操作一下,要關照哪個人還是能夠做得到,但劉長興不願意這樣做。聯想到參與競標的還有“誌明集團”和“榮錦股份”,市委書記的確有點傾向性,願意讓唐老板勝出,但又幫不上忙,於是他給唐董事長打了個電話,以示關懷:“老唐啊,這條公路利潤空間並不大,還要墊資,你參加競標有沒有勝出的把握呀?”唐董事長悟性挺好,能聽出市委書記是關心他,回答說:“隻要競標能勝出,合理的利潤還是會有的嘛。我手頭的活兒不多,有聊勝無,能掙多少算多少吧。你是不是想幫我,又覺得幫不上,有點內疚不是?這情我領了,我本來也沒指望你這黨的好幹部能違反原則幫助我,我盡自己最大努力做吧。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無論怎樣的結果我都不後悔。”劉長興說:“老唐你能理解就好。我其實很希望你能競標成功,祝你好運!”
金馬市旅遊公路招標,最後中標的是“誌明集團”。事後,市委書記劉長興了解到的情況是,農民企業家老唐主動放棄競爭,原因是吳誌明事先和他溝通,說中標以後將活兒轉包給他幹,還幫著墊資,保證讓他掙到合理的利潤。而“榮錦股份”在招投標過程中幹脆隻是配合“誌明集團”演出,原因是吳誌明答應這條公路修成後將管理經營權交給楊榮錦,吳誌明隻要求收回成本,保證楊榮錦會有豐厚的利潤回報。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場本應由政府主導的公路建設招投標,實際運行的時候一切都在商人吳誌明掌握之中。劉長興有一種被戲弄了的感覺,在我們探索中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有序運行過程中,許多事情都被那些有資金有實力、有手腕有辦法的“奸商”掌控。難怪百姓們說現在的社會錢能夠主宰一切,豈止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啊,對某些人來說,還有用錢辦不到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