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興決定接兒子到他的身邊來,複讀一年初三,爭取明年正兒八經考上高中甚至重點高中。以劉長興市委書記的身份,假如要讓兒子在金馬市上高中,不管中考成績是否夠得上錄取線,想上哪一家高中還不是由他挑,可劉長興不願意培養孩子的特權思想,另外初中基礎不牢靠,勉強上了高中也不見得能跟得上,故而劉長興決定讓兒子再回到初中複讀,必須讓他憑借自身的努力考上高中。他的決定楊榮璽很支持,兩人商量好了,將劉卓然接來之後由楊榮璽負責日常管理,幫市委書記承擔起一大半家長的責任。

開學前,劉長興專程到省城接兒子,卻意外邂逅了他大學時代的戀人向冰如。

回到老嶽父家,劉長興感覺比在金馬市腦子要清閑些。他上街找到一家“老北京布鞋”的連鎖店,要給“老革命”和那位被他視同嶽母的薛姨各買一雙布鞋,盡點女婿的孝心。按照事先問好的尺碼挑選了兩雙鞋,一問,感覺價錢不菲,都快趕上皮鞋的價位了,於是說:“這麽貴?便宜點。”賣鞋的說:“給您打八五折吧。”劉長興心想能打八五折也就差不多了吧,說“給我裝起來吧。”忽然旁邊有一女人插話說:“打八五折你就不嫌貴了?看來當官的人都不缺錢啊。”劉長興心想,這是誰呀,如此多嘴!聽聲音似乎耳熟,於是朝對方臉上望去,稍一愣神,不由驚呼道:“是你,向冰如!”

可不就是向冰如嘛。此次到省城,劉長興本來就有抽空去見見大學時代戀人的想法,誰料想世界太小,省城更小,茫茫人海中竟然能在不經意間碰上!

不可否認,經過近二十年歲月磨蝕,當年風姿綽約的女友容顏已改。雖說一眼還能認出來,雖說端莊依舊風韻如斯,但眼角的魚尾紋、脖子上雖不很明顯但也能看出來的皺褶,都昭示著向冰如已是半老徐娘,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對於向冰如當下的容顏,應該說劉長興已經在心裏做過勾畫和描摹,但當她真正站到他麵前的時候,歲月滄桑帶給人的變化還是給了他一點小小的震撼。好在經過資本主義世界熏陶的痕跡明顯,經過化妝和掩飾之後,向冰如的容貌還沒有到慘不忍睹的境地。她也是來給父母買鞋的。

“我應該叫你劉書記吧?”向冰如同樣因為老同學、老戀人被歲月滄桑雕刻成了另外一副麵孔吃驚,她努力抑製住心中的感慨,認真選擇合適的詞句與之對話,“你那位千金小姐的夫人呢?買鞋這種事是女人幹的,她怎麽讓你這個官僚來盲目消費?”

“你是說這兩雙鞋打八五折仍然偏貴?”

“你以為呢?即使在這偏居西部的天陽市,物價也早已和國內一線城市、乃至國際大都市接軌了。許多商品開價都是天價,你先砍掉一半還有商量的餘地。”

“這位大姐您言過其實了吧?再說您也不能打擾我好端端的生意啊。”布鞋店老板站出來對向冰如的說法進行反駁。

“你這個老板,不能因為買東西的人不明白行情你就宰他。這位是我的老同學,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眼看著他上當受騙。你說說,這兩雙鞋按照標價打三折,你是不是還有很可觀的賺頭?”向冰如認認真真幫劉長興砍價。

“大姐,您也太狠了吧?最低五折,再少了這鞋我不賣。”

“書記大人你聽見了吧?五折,老板已經給你打五折了。買東西你是外行,容易挨宰。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的夫人還好吧?”

“蒲蘭人已經不在了,要不然賣鞋這種事還真輪不上我幹。”

“不在了?哦,我明白了,長興你恕我冒昧。砍價這種事看上去很庸俗,可我不能眼看著老同學挨宰。這兒也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如果方便的話,咱們可不可以另外找個地方坐坐?”向冰如滿懷期待望著劉長興的眼睛。

“當然。我請你吃飯吧,然後再喝杯咖啡。我這次到省城,本來就有和你見見麵的想法,誰知道竟然能在這裏碰上,也算意外的驚喜。”劉長興說。

“我相信你剛才這幾句話不是臨時編出來哄我高興的。吃飯不必了,我還得回去伺候我的父母吃飯,晚飯後和你一起喝咖啡,真有許多話想要對你說。”向冰如說。

“好的,我聽你的。吃過飯電話聯係吧,上次我已經把你的電話記下了。”

“這鞋你還要不要買?五折就五折吧,別讓老板說我坑害他,反正你八五折也能接受。”

“哈哈,讓你見笑了。這兩雙鞋得買,要不然沒有你幫著砍價,我到別的地方照樣得挨宰。”

曾經相愛,然後又被時空阻隔多年的男人和女人終於坐到了同一個咖啡屋,四目相對,與外界隔絕。

女人的話匣子一旦打開就收不住,很長一段時間,劉長興隻有洗耳恭聽的份兒。

當年向冰如和劉長興分手,主要因為男方看重政治前途,有意選擇了一樁政治婚姻,從而辜負了大學時代的女友。向冰如之所以選擇移居加拿大,很大程度上是為了逃避。她覺得遠遠地躲開,也許能讓她盡快忘記劉長興以及那段感情經曆,而舅父能給她辦移民,正好滿足了向冰如那時的心願。到了加拿大,向冰如才知道西方世界人們的思想觀念、行為習慣,都和東方人大不相同,哪怕是移居加拿大的中國人,從觀念上來講差不多都成了“假洋鬼子”。

向冰如是一個成年人,所以,當舅父幫她辦好了移居手續、並將她初步安頓下來之後,剩下的路就得靠自己走,生計問題也需要通過自身的努力來解決。向冰如在國內上大學學的政治教育,這專業到了加拿大幹脆沒有任何用處,她那點兒英語水平和人交流都有困難,故而也不能用來謀生。好在向冰如還有一副好容貌、好身材,在找不到生活依托的情況下選擇嫁人也算一條路。加拿大溫哥華不乏華人,也不乏來自祖國大陸的華人,向冰如自認為還是那些同為大陸人的中國人好打交道,於是經人介紹認識了一位來自上海、起先也屬投親靠友、後來自己打下了一片江山的男人。兩個人都有擇偶成家的願望,都有**的心理、生理需求,故而一拍即合。向冰如是想趕緊找個可以棲身的巢窠,而那男的是想找個搭伴過日子的雌性,兩人初次相見,看外觀都還滿意對方,男的甚至竊喜向冰如是個美人坯子,自己賺著了,於是你情我願,很快結為夫妻。

雖說這樁婚姻有點臨時倉促“搭班子”的意涵,但也度過了一段不算短的親密期。畢竟人年輕的時候**如火,身體的交融,欲望的滿足,足可以成為青年男女生活在一起的理由。但是,時間一長,雙方相互之間的不適應就逐漸暴露出來了。

那男的是個精明的上海人,陽剛不足但聰慧過剩,再加上是做生意的,時時處處工於算計,就連妻子也在他算計的範疇之內。算來算去,便覺得老婆不能全靠男人養活,西方世界的流行規則是人人要有獨立性,人人都應該自食其力。於是,向冰如再要不出去掙錢,一味靠老公養活,顯然很不合時宜。問題在於向冰如能幹什麽?一開始,她隻能去找點洗盤子、做保潔,甚至去醫院做護工之類,總而言之是吃苦受累的簡單勞動。這樣的勞動費體力,且掙錢不多,故而導致向冰如在家庭中的地位直線下降,在她和那個上海男人之間,似乎有了你仆我主的地位懸殊。漸漸地,那男人不但不給向冰如好臉,甚至嫌惡她因為幹了體力勞動身上留下汗腥味,以及在**的積極性和表現力大不如前等等,再後來甚至發展到家庭暴力,給了向冰如很多委屈受。

除此而外,大概緣於身處西方世界,那男的在感情和**方麵也沒有東方人的操守,相對更隨隨便便一些。向冰如掌握了這一動向之後,曾對丈夫提出警告,但對方置若罔聞,反倒認為向冰如事情太多。

向冰如雖說身體略顯單薄瘦弱,但內心並不是一位逆來順受的主兒。當上海男人第一次對她動手的時候,她就下決心要離開他。可這時候向冰如發現自己懷孕了。當男的知道向冰如肚子裏有了他的孩子之後,一下子轉變了對向冰如的態度,一下子變成了個貼心貼肺的好丈夫。於是向冰如也隻能選擇暫時擱置爭議,共同維護肚子裏的孩子。

等孩子生下了,她的這樁婚姻在慘淡經營若幹個年頭之後終於宣告解體。向冰如需要重獲自由,以便再次尋找選擇的機遇,而那個上海男人也需要再找個有新鮮感的女人繼續體驗人生之樂趣。向冰如所生的孩子被男人留下了,因為那是個男孩,上海男人雖接受了不少西方的觀念,但東方男人傳宗接代的使命感仍然融化在他的血液裏。

離婚之後,向冰如通過不斷的努力,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境遇。比方後來她不再幹洗盤子打掃衛生一類的粗活兒累活兒,而是通過做家教——給華人子女教漢語,內容如同國內的小學、初中語文,這樣的教學她完全能夠勝任——掙錢,收入還算不錯。再後來,她竟然通過自學金融經濟,增長了不少本領,到舅舅的企業裏做投資顧問也能勝任。但是,在重新擇偶方麵,向冰如變得謹慎多了,不再輕易向任何一個西方或者東方的男人敞開胸懷。

後來,向冰如在國內的家先後發生一些變故。先是她的哥哥得肝癌故去,四十多歲的嫂子選擇了再嫁他人,弄得向冰如年事已高的父母膝下無人。假若老兩口身體都好,相互扶持著生存倒也問題不大,偏偏母親又患腦梗,醫治後留下了後遺症,行動不便需要坐輪椅,而父親也逐漸變得羸弱多病。這樣,向冰如別無選擇,隻能回國來照顧年邁有病的父母雙親。回來以後,她在一家合資企業找了投資顧問的工作,但家裏負擔太重,這份工作到目前也隻有勉強維持的份兒了。

“哦,這些年你真不容易啊。”劉長興由衷地感歎道。

“我有時候免不了做些假設,如果說當年不是你背棄了我倆的感情,如果說和我組成家庭的人是你,我到現在會是怎樣的境遇?當然了,在中國大陸,做個官員夫人挺不錯的,隻不過我當初要是嫁給了你,你沒有當大官的嶽父做靠山,到底能不能當上市委書記卻是一個問號——我聽說了這些年大陸政界裙帶之風甚盛,朝中有人好做官不僅僅是傳承,而且還大行其道呢——所以說,你當年的選擇是對的,我做這樣的假設毫無意義。”

向冰如這樣說了,劉長興覺得無話可說。

二人難免也會談到劉長興的家庭。聽說了老同學的妻子正當盛年不幸因心髒病發作亡故,弄得劉長興人在官場還免不了操心兒子的撫養教育,甚至要給老嶽父盡點孝心買雙鞋也屬勉為其難,向冰如也隻能對老同學表示一份同情。

“我帶著父母搬遷到你治下的金馬市,做劉大書記的臣民如何?”向冰如問劉長興,“甚至有條件的話咱倆重敘舊情,再次走到一起也未可知呢。”

劉長興知道向冰如這樣說純屬玩笑,他也隻能苦笑笑。

向冰如說:“我知道,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官員任職具有流動性,別說我能不能去金馬市,你在那裏也是匆匆過客而已。我剛才的話是和你開玩笑,說說而已,有條件的話你把我外甥女兒多照顧照顧就行了。”

“你那個外甥女真是個人才。她不光長得像你一樣光彩照人,而且非常聰明,肯學習,肯動腦,肯吃苦,這樣的年輕女幹部簡直就是我們的寶。要不要我照顧根本不重要,杜知秋一定會有很好的前程,這是她本人的素質所決定的。”劉長興如此誇讚杜知秋是出於真心,而不是因為討好昔日戀人故意這樣說。

敘舊是美好的,但一定程度上也很無奈。

向冰如盯視著劉長興的眼睛,滿懷深情地說:“當初離開你是我心中永遠的痛。雖說經過這些年,那種失去心上人的銳痛早已被歲月銷蝕掉了,但一見到你,我仍然覺得你劉長興是我的親人。當然了,我這樣說你不必害怕,雖說我現在是自由身,你的老婆也不在了,但我並不敢設想與你再續舊緣,畢竟時空阻隔太久,我們彼此已經變得陌生,更何況我現在除了伺候臥病的母親和年邁體衰的父親,恐怕什麽也幹不了。再比方你的兒子,當市委書記的爸爸肯定無法將他照顧得妥妥帖帖,而你的下一任妻子有承擔這個責任的義務,這一點我卻做不到。你目前需要選擇一位賢妻良母型的女人做你的賢內助,我願意默默地祝福你……”

“你也要多保重,冰如。”劉長興本來想擁抱了這位風韻猶存的昔日戀人,以示安慰,但看對方沒有這方麵的響應,於是作罷。

分手後,劉長興感慨萬千,心裏許久不能平靜。